血泪淌过镜面裂纹的刹那,沈檀已经拽着陆时晏退出门外。
反手关门,符纸往门缝上方一按。
“走。”
她转身就往楼梯口去,脚步快得带风。陆时晏没回头,手电光在前方扫开黑暗。走廊两侧那些紧闭的房门,此刻静得让人心里发毛。
下到一楼半转角,沈檀才停。
背靠墙,右手微微发抖——符纸反噬上来了。她攥紧掌心,硬把那点烫劲捏碎。
“刚才那东西,”陆时晏开口,“跟林枕月有关?”
沈檀抬眼。
手电光从下方打上来,她眼底焦躁没散尽。
“不是她。”声音低,字句往外挤,“是这地方攒下来的东西。痛苦,疯话,绝望……几十年了,烂在这里没散。”
她顿了顿,右手无意识摩挲布包侧袋。
“陈砚知挑这儿,不是随便选的。”沈檀说,“这儿是个天然的情绪沼泽。林枕月音乐里那些没被挖干净的绝望,扔进这种地方,泡一泡,催一催……能长得更快。”
陆时晏皱眉。
他脑子里过了一遍“采集”和“剥离”那些词。
“你的意思是,”他试着理清,“陈砚知把她弄到这里,是为了加工?”
话说出来他自己都觉得荒诞。
但沈檀点了头。
“加工。或者叫‘培育’。”她语气带冷,“她音乐里那些极端情绪,是现成的原料。这疗养院的环境,是培养皿。”
她忽然侧耳。
走廊深处传来极轻的“啪嗒”。
像又有东西掉了。
陆时晏手电扫过去。空荡荡的走廊尽头,什么也没有。但灰尘地面上,多了一道拖拽的痕迹——很淡,往楼梯方向延伸。
通往楼上。
沈檀已经朝那边走了。步子轻,落地几乎没声。陆时晏跟上,两人沿痕迹回到二楼走廊,却没进治疗室。
痕迹拐弯,消失在另一扇门前。
门虚掩着。
陆时晏用鞋尖抵开门。手电光探进去,照出个堆放杂物的储藏间。破椅子,锈铁架,几卷发霉的毯子。地面灰尘很厚,上面印着几个新鲜的脚印——女式皮鞋的尺码。
脚印在房间中央停了停,然后转向内侧一堵墙。
墙边靠着旧档案柜。
柜子被挪开过,后方墙上露出一道窄门。铁门,漆皮剥落大半,上面用红漆潦草地刷了个向上箭头。
符号还没干透。
陆时晏蹲下,指尖在符号边缘虚虚一抹。没碰实,但能感觉到那红色底下透出股怪味——铁锈混檀香。
“刚画的。”他起身,“人上去不久。”
沈檀没看符号。她盯着铁门,右手从布包里抽出黑檀木尺。尺尖在门框边缘轻轻一点。
没声音。
但陆时晏看见尺子接触的刹那,沈檀手腕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她收回尺,低头看尺身——靠近尖端那段木色,暗了些。
像被水浸过。
“上面情绪更浓。”沈檀说,“小心。”
她推开门。
门后是陡峭的铁楼梯,盘旋向上。台阶上灰尘少了很多,明显被人清理过。空气里有股若有若无的腥甜味,越往上走越明显。
楼梯转了两圈,顶端是另一扇门。
门外是条宽敞的走廊。
墙裙留着老式木饰板,开裂发黑。走廊两侧都是双开门,门楣铜牌字迹模糊——“活动室”、“阅览室”、“礼堂”。
脚印到这里乱了。
灰尘被踩出许多重叠痕迹,分不清方向。但那股腥甜味却浓了起来,从走廊尽头的双扇门缝里渗出来。
那是礼堂的门。
门虚掩着,里头没光。
但有声音。
不是人声。是某种细微的、持续的摩擦声,像金属在水泥地上慢慢拖行。
陆时晏握紧甩棍,侧身贴近门缝。手电光斜着打进去一线,照亮前排几排翻板椅的椅背。再往里,光束就被黑暗吞没了。
摩擦声停了。
死寂几秒。
然后,黑暗中传来一声极轻的“铮”。
像琴弦崩断。
沈檀突然伸手,按住了陆时晏握着手电的手腕。
她手指冰凉。
“别进。”声音压得极低,“里头东西……不对。”
话音刚落,礼堂深处传来闷响。
像重物倒地。
紧接着,那扇虚掩的门忽然自己动了一下——门轴缓缓转动,把门缝又推开一掌宽。黑暗从门内涌出来,带着腥甜味,扑了两人一脸。
陆时晏屏住呼吸。
手电光死死钉在门缝里。
他看见礼堂深处,靠近讲台的位置,地上躺着个人形轮廓。蜷缩的姿势。轮廓旁边,立着个细高的黑影——不像人,倒像某种架子。
黑影忽然弯了一下。
像在低头查看地上的人。
沈檀捏着木尺的手指关节泛白。她没动,但全身肌肉都绷紧了。那种戒备的姿态,比刚才面对镜子时更甚。
黑影又动了。
它缓缓直起身,转向门的方向。
手电光恰好照到它头部的位置——没有五官,只有一团深浓的、不断蠕动的黑暗。但陆时晏莫名觉得,它在“看”他们。
沈檀猛地后退一步。
“走!”这次声音没压住,带着急促。
两人转身就往楼梯口跑。
身后礼堂的门发出“哐”一声巨响,彻底洞开。黑暗如潮水般从门内涌出,裹着腥甜味,瞬间淹没了半条走廊。摩擦声再次响起,这次速度快了许多,紧追而来。
陆时晏冲到楼梯口,刚要往下,脚步刹住了。
楼下的铁楼梯上,传来缓慢的、沉重的脚步声。
一步,一步。
正往上走。
沈檀脸色变了。她回头看了眼追来的黑暗,又低头看向楼梯下方——手电光照下去,只见转角处一道拉长的影子先冒了上来。
影子手里,拖着什么东西。
长长的,像棍子,又像……
像一把小提琴的琴弓。
前有堵截,后有追兵。
陆时晏瞬间做出判断。他一把推开楼梯口旁边另一扇门——是间空置的办公室。里头没窗户,但靠墙有个文件柜。
“进去!”他推了沈檀一把。
两人闪身进门,陆时晏反手关门落锁。老式弹子锁“咔嗒”一声扣死,但门板薄得可怜。
脚步声已经到了门外。
停住。
沈檀背靠文件柜,右手紧握木尺,左手从包里又摸出一张符。这次没折三角,她直接用牙齿咬破指尖,在符纸上飞快画了几笔。
血渗进黄纸,纹路亮起暗红的光。
门外安静了几秒。
然后,锁舌忽然“咯咯”轻响起来。
像有人在外面轻轻拨弄。
陆时晏握紧甩棍,盯着门板。手电光下,他能看见锁眼周围的老漆正在细微地颤动。一下,又一下。
拨弄声停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声极近的、贴在门板外的叹息。
温热的,带着腥甜味的气息,从门缝底下渗进来。
沈檀忽然抬手,把那张血符拍在了门板上。
符纸贴上木门的刹那,门外传来短促的、类似被烫到的吸气声。脚步声猛地后退,撞上了对面墙壁。
机会。
陆时晏拉开门就冲了出去。
走廊里空荡荡的,刚才追来的黑暗和楼梯上来的影子都不见了。只有那股腥甜味还残留在空气里,淡了些,但没散。
沈檀跟出来,看了眼楼梯方向。
“下不去。”她声音发哑,“楼下被堵了。”
“还有别的路吗?”
沈檀没答。她走到走廊另一头,推开一扇气窗。窗外是疗养院侧面的防火梯,锈得厉害,但结构还在。
“从这儿走。”她说,“去楼顶。相邻那栋矮楼的天台离这儿不远,能跳过去。”
陆时晏探头看了一眼。
防火梯在四楼的位置断了半截,得从窗口爬出去,顺着残存的铁架往下挪一段,才能踩到下面完好的梯段。
危险。但比留在这儿强。
他刚要动作,头顶忽然传来“咚”一声闷响。
来自楼上。
不是礼堂那层,是更上面——这栋楼总共四层,他们现在在三楼,声音是从四楼传来的。
像重物被拖过地板。
沈檀动作顿住。
她仰头看向天花板,耳朵微微侧着。几秒后,脸色一点点沉下去。
“不对。”她喃喃,“声音位置……在移动。”
陆时晏也听出来了。
那拖拽声从四楼东侧开始,缓慢地、持续地往西侧移动。经过他们正上方时,声音格外清晰——金属摩擦水泥地,混着黏腻的液体滴落声。
拖拽声停了。
紧接着,楼上传来“吱呀”一声。
是门被推开的声音。
然后,有东西开始下楼梯。
不是走,是滚。一下,一下,磕在台阶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每撞一下,楼板就微微震颤。
滚落声到了三楼楼梯口。
停住。
陆时晏握紧甩棍,手电光猛地转向楼梯口方向。
光束里,一颗圆滚滚的东西从阴影里慢慢“滚”了出来。
是颗旧篮球。
皮面开裂,瘪了一半,沾满灰尘和暗褐色污渍。它滚到走廊中央,晃了晃,停住了。
沈檀盯着那颗篮球,呼吸屏住了。
篮球表面那些污渍……在动。
像有无数细小的黑色虫子在污渍底下蠕动,撑得皮面微微起伏。几秒后,污渍中央裂开一道缝。
缝里没有眼球。
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蠕动的黑暗。
篮球“看”向了他们。
然后,它忽然弹跳了一下。
不高,离地十几公分,又落回地上。但落地的位置,比刚才离他们近了半米。
它又要跳。
沈檀右手一扬,木尺脱手飞出,在空中划了道弧线,“啪”地抽在篮球上。
篮球被抽得滚出去老远,撞在对面墙上。污渍里发出“吱”一声尖细的惨叫,那些蠕动的虫子瞬间缩回缝里。篮球瘪下去,不动了。
但木尺飞回沈檀手里时,尺身上多了一道明显的黑痕。
像被什么东西腐蚀了。
沈檀看都没看,把尺子往包里一塞,翻身就爬出了气窗。
“快!”
陆时晏紧随其后。
两人刚踩上防火梯残存的铁架,三楼走廊里就传来了密集的“咚咚”声。
像有许多东西在同时跳动。
陆时晏回头,从气窗口瞥见走廊深处滚出来更多圆影——排球,足球,塑料皮球。它们弹跳着,污渍表面裂开缝隙,齐刷刷“看”向气窗方向。
他收回视线,专心往下挪。
锈蚀的铁架承重时发出“嘎吱”呻吟。沈檀动作快,已经下到完好的梯段,正仰头看他。
陆时晏踩实最后一步,跳了下去。
防火梯剧烈摇晃。他稳住身形,跟着沈檀继续往下。到了二楼高度,沈檀忽然停住。
她看向疗养院主楼侧面那栋矮楼。
两栋楼之间隔着三米多的空隙,矮楼天台比他们现在的位置低一层。跳过去不难,但得准。
“我先。”沈檀说。
她后退两步,助跑,起跳。
身影在空中划了道弧线,稳稳落在矮楼天台上,顺势滚了一圈卸力。起身时,她朝陆时晏打了个手势。
陆时晏深吸口气,如法炮制。
落地瞬间,他听见主楼那边传来“哗啦”一声巨响——四楼有扇窗户玻璃碎了。什么东西从里面涌了出来,黑乎乎一片,看不真切,但能听见无数细碎的、类似虫足刮擦墙面的声音。
那东西贴着外墙往下爬。
直奔他们刚才所在的防火梯。
沈檀已经冲到天台另一侧。矮楼这边有室外楼梯,直通地面。两人一前一后冲下楼梯,脚刚踩上后院的水泥地,主楼那边就传来了铁架崩塌的轰鸣。
防火梯断了。
连同上面那些黑乎乎的东西,一起砸进了楼下的灌木丛。
灌木丛里传来“吱吱喳喳”的乱响,像有许多小东西在挣扎。但很快,声音就弱了下去。
沈檀没停,直接往后院围墙跑。围墙不高,两人翻过去,外面是条窄巷。巷子尽头有路灯的光漏进来。
安全了。
陆时晏撑着膝盖喘气,回头看了眼疗养院主楼。
四楼那扇破了的窗户里,还残留着一团蠕动的黑暗。但没追出来,只是“贴”在窗口,静静“看”着他们离开的方向。
沈檀也回头看了一眼。
她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右手一直按在布包侧袋上。那里头,木尺还在微微发烫。
“先离开这儿。”陆时晏直起身,“林枕月可能还在里面,但今晚不能再进了。”
沈檀点头。
两人沿着窄巷往外走。快到巷口时,沈檀忽然开口。
“那颗篮球,”她说,“污渍里的东西……我见过。”
陆时晏侧头看她。
“三年前,有个病人的病历上,沾了类似的污渍。”沈檀声音很平,“病历上写的是‘躁狂发作,伴有幻视幻听’。但污渍在病历背面,没人注意。”
“那是什么?”
“情绪的残渣。”沈檀说,“极度痛苦或者疯狂时,精神能量外泄,沾在物体上……时间久了,会‘活’过来。陈砚知把这种东西也收集起来了,当养料。”
她顿了顿。
“林枕月现在,可能就泡在这种养料里。”
陆时晏没说话。
巷口路灯的光照进来,把他俩的影子拉得老长。影子投在斑驳的砖墙上,随着走动微微晃动。
出了巷子,是条背街。远处有夜班公交车的引擎声传来。
人间的声音。
陆时晏摸出手机。信号恢复了,未接来电和消息提示涌进来。他快速扫了一遍,大部分是队里同事询问进展的。
有一条是技侦发来的。
“陆队,林枕月病房的监控修复了一小段。失踪前半小时,她床头的呼叫铃按钮被连续按压过三次,每次间隔五秒,像某种信号。但护士站没收到呼叫记录——线路被人为切断了。另外,按钮表面提取到微量金属粉末,成分正在分析。”
陆时晏把屏幕转向沈檀。
沈檀看完,抬眼:“三次按压,五秒间隔……是摩斯码?”
“技侦那边也在查。”陆时晏收起手机,“先回车上。这里不安全。”
两人沿着背街往停车的地方走。夜风刮过来,带着初秋的凉意。沈檀把外套拉链拉到顶,右手始终插在口袋里,握着那柄发烫的木尺。
拐过街角,就能看见那辆黑色SUV了。
车还停在原地,但驾驶座那边的车窗……
碎了。
玻璃碴子洒了一地,在路灯下闪着细碎的光。车门敞着,里头没人,但车顶灯亮着,把车厢照得一片通明。
陆时晏瞬间拔枪,侧身贴墙。
沈檀停在他身后半步,右手从口袋里抽了出来。指尖夹着张新画的符,纸面还湿着,血纹没干透。
车里传来“沙沙”的杂音。
是车载收音机。本来关着的,现在自己开了,正在两个频道之间来回跳转。一会儿是午夜情感节目的絮语,一会儿是刺耳的电流噪声。
杂音里,混着一声极轻的哼唱。
女声。
调子很熟,是林枕月那首挽歌的开头几个小节。但哼唱断断续续,像信号不良,又像唱歌的人正被人掐着脖子。
哼唱声忽然停了。
收音机“咔”一声跳到了某个清晰的频道。
里头传来字正腔圆的播报声。
“……下面插播一条紧急寻人启事。林枕月,女,三十四岁,于今日傍晚从市二院精神科病房失踪。失踪时身穿蓝白条纹病号服,未穿鞋。如有发现,请立即联系警方……”
播报声到这里,突然卡住。
电流噪声猛地炸开,刺得人耳膜发疼。
噪声持续了足足十秒。
然后,一个温和的、带着笑意的男声,从收音机喇叭里传了出来。
“沈小姐,陆警官。”
声音顿了顿,像在等他们反应。
“两位今晚的参观,还愉快吗?”
是陈砚知。
陆时晏握枪的手紧了紧。沈檀没动,但符纸边缘的血纹亮了一下。
男声继续,语速不疾不徐。
“疗养院那些小玩意儿,是我三年前捡回来的。手艺糙,让两位见笑了。不过……它们挺喜欢林女士的。毕竟同病相怜嘛。”
电流声又响了一下,混进几声虚弱的、类似啜泣的女声。
是林枕月。
“两位要是还想见她,明晚十点,老地方。”陈砚知说,“过时不候哦。”
话音落下,收音机“啪”一声关了。
车顶灯也同时熄灭。
整条街陷入死寂。
陆时晏保持着持枪姿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