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第一幅葬花」
苏眠第二天六点就到了画室。天还没亮透,巷子里的路灯还亮着,铁门锁孔被露水打湿了,钥匙插进去转了两圈才开。她上楼推开画室的门,空气里有一股隔夜松节油的味道,混着窗外梧桐叶的涩气。
她把书包扔在折叠桌上,走到画架前面。昨晚画的那幅背影还夹在画架上,右下角那行铅笔字还在:“明天六点半,画室见。”她看了一遍,把那幅画取下来靠在墙根,换上一张新画布。
她今天要画一幅完整的。从打稿到上色,全部画完。她从推车上挑了五管颜料:深绿、赭石、灰蓝、紫红,还有一管最便宜的土黄。她把颜料挤在调色盘上,用刮刀把深绿和赭石调在一起,搅出一团发暗的泥色。
她开始画。第一笔落在画布下半截,一道斜着往上走的粗线,是泥地。第二笔压在泥地上方,画了一截折断的花茎,断口朝外翻着,能看到里面的纤维。第三笔是花头,野蔷薇,花瓣被踩烂了一半,剩下三片完整的花瓣卷曲着,边缘带着一点紫红。
她画得很慢,每一笔都要在调色盘上试三次颜色。泥地要够脏,但不能死气沉沉,她在泥色里加了一点灰蓝,让土里透出冷意。花茎断口要新鲜,不能干瘪,她用刮刀刮了一层薄薄的赭石,露出底下画布的纹理,像伤口翻出来的肉。
花瓣是最难画的。被踩烂的那一半要画出汁液被挤出来的感觉,她用紫红加了一点点白,调出一种发灰的粉色,在花瓣破损的边缘点了几笔。完整的另一半花瓣要画出卷曲的弧度,她把笔尖压扁,一笔勾出花瓣的边缘,力道很轻,笔锋到末尾微微抬起来,带出一个自然的弧度。
画到十点的时候她停了一下,退后两步看整体。野蔷薇躺在泥地里,花茎折断,花瓣烂了一半,但根还在土里,白色的小根须从断茎旁边钻出来,很细,但每一根都朝着下方扎进去。她盯着那些根须看了很久,然后把笔放下,去洗手。
水龙头在画室外面的走廊尽头,冷水冲过手指缝,把塞在指甲里的颜料渣冲出来,水槽里淌着灰绿色的水。她洗了三遍,手背搓得发红,然后回画室继续画。
下午两点,她画完了最后一笔。整幅画干了,泥地的冷灰、花茎断口的赭红、花瓣的紫灰、根须的白色,全都在该在的位置。她站在画架前面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她从笔袋里抽出最细的那支勾线笔,蘸了一点点深绿,开始在花瓣的纹理里写字。
她写得很慢,每一个笔画都藏在花瓣的脉络里。“苏眠”两个字,拆成十七笔,分别嵌在五片花瓣的纹理中。不凑近看,根本看不出来,只像是花瓣本身的纹路。她写完最后一笔,退后一步。花瓣还是花瓣,纹理还是纹理,但她的名字在里面了。
她把笔放下,去洗了手。回来的时候画室门口站着一个人。江砚靠在门框上,书包放在脚边,不知道站了多久。他穿着那件黑色薄羽绒服,拉链拉到一半,白衬衫领子翻出来。他的视线落在画架上那幅画上,没看苏眠。
苏眠停在走廊里,水珠从她指尖往下滴。两个人隔着三米远,谁都没先开口。走廊尽头的排气扇嗡嗡转着,把外面的风抽进来。
“你什么时候来的。”苏眠先开口了。
“十点。”
“现在两点。”
“嗯。”
“你站了四个小时。”
江砚把视线从画上移开,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鞋尖:“没站。坐了一会儿。楼梯上。”
苏眠走过去,经过他身边进了画室。她从折叠桌上拿起一瓶水,拧开喝了一口,然后转回身看着门口。江砚还靠在门框上,没进来。
“进来。”
江砚弯腰拎起书包,跨过门槛。他走到画架前面,停了一步,低头看那幅画。苏眠站在他旁边,两个人肩膀之间隔了大概一拳的距离。
“野蔷薇。”他说。
“嗯。”
“踩烂了。”
“没死。”
江砚的视线从花瓣移到根须,又从根须移到泥地。他看得很慢,像是在数每一根根须的走向。最后他的目光停在花瓣纹理上,停了三秒。
“你名字。”
苏眠心里一跳:“你看得出来?”
“十七笔。花瓣一共十七道主纹理。”他顿了一下,“你写完自己数的。”
苏眠没有否认。她把水瓶放在地上,蹲下来从书包里掏出一个铁皮盒子。盒子里装着昨天从学校画室带回来的东西——那张粘满胶带的信,三张打印纸条,课桌画的复印件。她把盒子打开,从最底下翻出一朵干枯的雏菊。花瓣已经缩了,颜色从白褪成了浅黄,花蕊干成一个小硬球。
这是她妈葬礼那天她在路边摘的。后来夹在字典里,夹了半年,干了。她一直带在身上。
她把雏菊放在窗台上,从地上捡起一块压画纸的石头,压在花茎上面。石头不重,刚好把花固定住。雏菊干枯的花瓣朝向窗外,风吹进来的时候晃了一下,没掉。
江砚看着那朵雏菊,喉结动了一下。他往前走了一步,站在窗台前面,低头看那朵花,看了很久。然后他从自己书包侧袋里掏出一个东西,放在雏菊旁边。
一个很小的玻璃瓶,瓶口用软木塞堵着,里面装着几粒野蔷薇的种子,黑褐色,饱满的,透着光能看见里面有一点胚芽的轮廓。
苏眠盯着那个玻璃瓶:“你什么时候准备的。”
“昨天。”
“你怎么知道我要画野蔷薇。”
江砚转过来看着她,目光很静:“你烧画那晚,画筒里最后一张是野蔷薇。你妈画的那张,花茎断了一半,但根还在。”
苏眠的呼吸停了一拍。那张画她烧了,烧的时候没看清画的是什么,火从右下角烧起来,她只记得蓝色和紫色,不记得是野蔷薇。
“你看见了。”
“我站在门外。门缝能看到。”江砚的声音很平,“你烧完走了之后,我进去看了一眼灰。有一片没烧完的花瓣角,紫红色。跟你今天调出来的颜色一模一样。”
苏眠把玻璃瓶拿起来,软木塞很紧,她拔了一下没拔开。江砚伸手接过去,拇指和食指捏住软木塞轻轻一转,啵一声拔开了。他把瓶口递到她面前,种子的味道很淡,带一点泥土的腥气。
“种在窗台上。”他说,“明年春天能活。”
苏眠把软木塞塞回去,玻璃瓶放在雏菊旁边,两样东西并排立在窗台上,干花和种子,一个死了,一个还没发芽。她转回画架前面,拿起铅笔,在那幅野蔷薇的右下角空白处写了一行小字:“第一幅葬花。”
写完她把铅笔放下,转头看江砚。他站在窗台旁边,阳光从窗外照进来,打在他半边脸上,睫毛的影子落在颧骨上。他看着窗台上那朵干雏菊和那瓶种子,嘴角有一丝很淡的弧度,淡到如果不仔细看,会以为是光的错觉。
苏眠没说话。她把画从画架上取下来,靠在墙根,跟昨晚那幅背影并排放。两幅画挨着,一幅是走廊尽头的背影,一幅是泥地里的野蔷薇。
她走到折叠桌前面收拾颜料,把盖子一个个拧紧,刮刀上的残色用纸巾擦掉。收拾完她拿起书包,经过窗台的时候停了一步,伸手碰了一下那朵雏菊的花瓣,干透的花瓣很脆,碰一下掉了一片,落在窗台上,像一小片浅黄色的纸屑。
她没捡。她看了江砚一眼,他正低头看着那片掉落的花瓣,然后他弯下腰,用指尖把那片花瓣捡起来,放在手心里,合上手指,攥住了。
“走吧。”苏眠说。
两个人走出画室。苏眠锁门,钥匙转了两圈。下楼的时候她在前面,江砚跟在后面半步远的位置。走到巷子口,路灯刚亮,卖煎饼的摊子支在路边,热气从铁板上冒起来。
苏眠停下来,从口袋里摸出零钱,买了两个煎饼。她递了一个给江砚,自己咬了一口。两个人站在路灯底下吃煎饼,谁都没说话。梧桐叶从头顶落下来,落在江砚的肩膀上,他把它弹掉了。
“明天还来吗。”他问。
苏眠嚼着煎饼,嘴里含含糊糊地说:“来。”
“几点。”
“六点。”
江砚咬了一口煎饼,腮帮子鼓着:“那我六点十分到。”
苏眠转头看他:“为什么晚十分钟。”
江砚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看着路灯前面的巷子口:“你先来。我不在的时候,画室是你的。”
苏眠没接话。她把最后一口煎饼吃完,纸巾揉成团扔进垃圾桶,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巷子口的地面上。
她转身往姑姑家的方向走,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江砚还站在路灯底下,手里拿着半个煎饼,肩膀上又落了一片梧桐叶,这次他没弹。
苏眠转过头继续走。走出一段距离后,她把右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摊开掌心。刚才捡那片雏菊花瓣的时候,她偷偷把另一片没掉的也摘下来了,攥在手里,花瓣被体温焐得软了一点点,但还是干的。
她把花瓣塞回口袋,贴着那几张纸条,一起放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