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在离疗养院两百米处熄火。
陆时晏关灯。
黑暗涌上来。远处建筑尖顶沉默地刺进夜空,檐角破碎。
两人下车。荒草没过脚踝,踩上去咔嚓作响。风带来一股福尔马林混着霉菌的怪味。
沈檀右手揣在外套口袋里,指尖碰着墨斗。
围墙缺口在西北角。
红砖塌了一片,露出扭曲钢筋。陆时晏蹲下,手电照地面。
灰尘上有新鲜脚印。
凌乱,不止一人。
“最近有人来过。”他压低声音。
沈檀没应。她抬头看主楼,黑洞洞的窗口像眼睛。
陆时晏翻过去,落地很轻。转身伸手。
沈檀没接,自己撑墙跳下。脚下一滑,陆时晏扶了她胳膊。
两人都没提。
院内更荒。
水泥路龟裂,杂草半人高。一尊石雕天使倒在路中央,脸埋土里。
主楼门锁着。
木门上刷着褪色的“封”字。陆时晏推旁边窗户,窗框腐烂,开了。
怪味涌出。
灰尘,消毒水,还有种衣物捂馊的味。
他翻身进去。
沈檀跟上。
脚落地,她顿住。
不对劲。
空气沉得像浸水的棉被,压在胸口。耳朵里嗡嗡响,仔细听,远处有断续的声音。
像哭。
又像笑。
陆时晏握紧手电。光束移动,照亮走廊墙壁。
褐色的污渍是干涸的血。旁边有抓痕,很深。还有刻上去的字,歪歪扭扭。
“放我出去”
“镜子……镜子里有东西”
最后一句笔画穿透墙皮。
陆时晏呼吸滞了一瞬。
他回头。
沈檀脸色在昏暗里更白。她没看墙,盯着走廊深处,右手食指在大拇指指腹上反复摩挲。
在量。
“无线电没信号。”陆时晏试了对讲机,只有杂音。他关掉,拔出手枪。
“跟紧。”
两人往里走。
地板是水磨石,碎裂下陷,踩上去空洞回响。两侧房间门大多敞着,手电扫进去,翻倒的病床,散架的柜子。
第三间门关着。
深绿色,门把挂生锈的锁,锁扣开着。
陆时晏推开门。
手电光照进去,两人愣住。
房间整齐。
铁架床靠墙,铺发黄床单,枕头摆得端正。床边小柜子上有个搪瓷杯,杯里半杯浑浊的水。墙上贴褪色的年画,抱鲤鱼的胖娃娃咧嘴笑。
一切像有人住。
除了灰尘。
厚灰覆盖所有表面。
沈檀走进去。
她看床单。那里有块凹陷,像人侧躺蜷缩的痕迹。周围灰尘比较薄。
她蹲下,抹凹陷边缘。
指尖沾的灰里混着几根浅棕色毛发。
不是人发。
“有东西在这里睡过。”陆时晏低声说,枪口微抬。
沈檀没动。
她看搪瓷杯。杯里的水在动。
表面漾开一圈几乎看不见的涟漪。
像刚有东西喝过。
陆时晏手电猛扫天花板和角落。
空无一人。
沈檀走到窗边。窗户被木板钉死,有条裂缝。她凑近看。
外面是后院。
荒草里立着枯死的老槐树。树枝像干枯的手。
树下有个人影。
背对这边,低头不动。
沈檀眯眼。
人影忽然转过脸。
一张空白面孔,没有五官,只有模糊灰白。
沈檀后退撞在柜子上。搪瓷杯晃了晃,水泼出一点。
“怎么了?”陆时晏立刻问。
“……没什么。”沈檀深吸气,再看窗外。
树下空空如也。
陆时晏盯她两秒,没追问。退出房间,继续往里。
越往里,压抑感越重。
空气像胶水。耳边的声音清晰了,絮语重叠。
“疼……”
“救救我……”
陆时晏额头渗出冷汗。他甩头,声音没消失。
沈檀忽然停下。
她站在双开门前。实木门镶磨砂玻璃,后面透出昏暗光。
门楣牌子字迹斑驳。
【治疗室】
“是这里。”沈檀声音哑。
陆时晏试门把。锁着。他后退踹门。
“砰!”
门震了震。第二脚,锁扣崩开。
铁锈混甜腻香料的味道扑来。
陆时晏手电照进去。
房间很大。正中央锈蚀的铁制治疗椅,扶手上皮带扣环。旁边金属推车摆着蒙灰的器械。
椅子上放着东西。
米白女士外套,叠整齐。上面一双黑皮鞋,鞋头尖细,擦得亮。
陆时晏瞳孔收缩。
他认得这鞋。林枕月失踪前穿的。
他快步过去,戴手套拿起外套检查。内衬标签绣着林枕月名字缩写。口袋空。
皮鞋鞋底干净,像被仔细擦过。
东西在。
人呢?
陆时晏直起身,手电扫房间。玻璃柜塞满泛黄档案袋。墙角纸箱受潮发霉。窗户钉死,高处气窗玻璃碎,夜风漏进。
他目光停治疗椅上方。
那里挂一面镜子。
椭圆形,雕花木框,镜面布满蛛网裂纹。镜子斜对椅子,角度刚好让坐上的人看见自己脸。
陆时晏皱眉。
他走到镜子前。镜面蒙灰,但能映出人影。他看见自己苍白的脸,身后治疗椅轮廓,椅子上衣物。
然后他看见,镜子里,治疗椅上坐着一个人。
不是他。
是女人。
背对镜子,穿病号服,长发披散。她手里拿木梳,一下、一下,僵硬地梳头。动作慢,每梳一下停顿很久。
陆时晏血凉了。
他猛回头。
治疗椅上除了衣物,空无一人。
再看镜子。
女人还在。梳头动作没停。
陆时晏握枪的手青筋暴起。他强迫自己冷静,分析镜面反射、光线折射……所有科学解释都无法解释这一幕。
镜子里的女人梳完左边,慢慢将头转向右边。
侧脸即将转来瞬间——
沈檀声音从门口传来,低而清晰。
“别看镜子。”
陆时晏下意识移开视线。
几乎同时,“咔”一声轻响。
像镜子裂了。
他再抬头,镜里女人已不见。只有他自己,和空荡的治疗椅。
但镜面多了一道新裂纹。
从正中央笔直裂下,像黑色泪痕。
沈檀走进房间。她脸色更白,右手揣口袋里没拿出。
她没看镜子,径直走到治疗椅前,看那叠衣物。
“东西是故意放这里的。”
陆时晏强迫注意力从镜子挪开。“为什么?”
“饵。”沈檀蹲下,抹地板,举起指尖。灰尘下有深色液体画出的痕迹,线条扭曲连成不完整的圆。“阵法一部分。拙劣,但有效。放大负面情绪,干扰判断。”
她站起来,看镜子。
“镜子是阵眼。”
陆时晏凑近,手电照镜框雕花纹路。
里面嵌着东西。
几缕浅棕色长发,编成细绳,嵌在木雕凹槽里。发绳上串几颗暗红小珠,像风干的果实。
“这是什么?”
沈檀没答。
她盯镜子,右手从口袋抽出。指尖捏着折成三角形的黄符,纸边缘沾暗红——她之前咬破手指画的。
符纸微微发烫。
她能感觉到,镜子里有东西。
不是刚才那女人。是更深层、更古老的某种存在,被这拙劣阵法唤醒一部分,正在镜面背后缓慢“看”他们。
衣物,阵法,镜子异象。
都指向同一目的——拖住他们,消耗他们,最好让他们在这里发疯。
沈檀忽然想起三年前。
穿白大褂的男人站在同样位置,背对她,声音温和像讨论天气。
“沈小姐,你看见了吗?痛苦是可以收集的。疯癫是可以培育的。这座疗养院……是完美的温室。”
她当时用了墨斗。
以血为墨,弹线为界,把房间连同滋生的东西一起“封”了。代价是她在医院躺三天,咳血染红床单。
而现在,有人把她封起来的东西……又挖出来了。
还用它对付她。
沈檀捏符纸的手指收紧。
指甲陷进掌心,疼让她清醒。
她转向陆时晏,声音压低,每个字像凿出来的。
“得离开。现在。”
陆时晏看她眼底罕见的焦躁,没多问,点头。
两人转身朝门口走。
刚到门边,身后“啪嗒”一声轻响。
像东西掉地。
陆时晏回头。
治疗椅上,林枕月那双皮鞋,其中一只从衣服上滑落,掉灰尘里。
鞋尖朝外。
正对他们。
镜子里,那道新裂的黑色缝隙中,缓缓渗出一滴暗红液体。
沿裂纹往下淌。
像血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