检测室里静得吓人。
顾知行退到控制台后面,假装整理数据线。
陆时晏捏着报告。
指节发白。
“三年前,”他开口,声音冷硬,“什么事。”
沈檀靠着舱壁,额发被冷汗黏住。脸色白,眼神沉。
没说话。
陆时晏往前一步。
“报告上说,生理残留。”他把纸举起来,“和你现在追查的东西,特征吻合。什么意思?”
沈檀垂下眼。
呼吸很轻。
“意思是我碰过类似的污染源。”她嗓子有点哑,“三年前。”
“只是碰?”
“处理了。”沈檀顿了顿,“用我的方式。”
“然后你进了医院。”
“病历是假的。”沈檀抬起眼,“主治医师没签字,因为根本不是普通医生接的手。观察三天,他们确认我‘稳定’,就放我走了。”
她停了一下。
“那是我第一次知道,有些东西医院查不出来。”
陆时晏盯着她。
空气绷紧。
“林枕月的病历,”沈檀忽然说,“‘可能接触史’那栏,你看过吗?”
陆时晏眼神微动。
他看过。一行模糊标注:“近期曾前往城郊废弃建筑群”。地点没写。
“青山疗养院。”沈檀吐出五个字。
“城西那座?八十年代就关了的?”
“嗯。”
“你怎么知道?”
沈檀沉默了几秒。
“我档案里,大三暑假有三个月空白。”她说,“学校记录是‘社会服务机构’实习,内容模糊。”
陆时晏想起来了。
调背景时确实见过那段空白。没深究。
“我在青山疗养院待过三个月。”沈檀声音压低,“名义上是志愿者,实际是观察员。”
“观察什么?”
“疗养院关停前最后一批病人。”沈檀顿了顿,“其中三个,症状和林枕月很像。突发性失语,情感淡漠,脑电图有异常波动区。”
她抬起手指,点了点报告上的红点坐标。
“位置差不多。”
陆时晏呼吸一滞。
他低头看报告,又抬头看沈檀。线索飞快串联——林枕月的接触史,沈檀的实习空白,三年前的“事件”。
全都绕回那座废弃疗养院。
“你当时发现了什么?”
“发现他们不是生病。”沈檀说,“是被‘种’了东西。很浅,像种子刚埋下去。我做了处理,把种子‘拔’了。那三个人后来慢慢恢复,出院了。”
“然后?”
“然后我实习提前结束。档案被抹干净。”沈檀扯了扯嘴角,“再后来,我就‘病’了,进了医院。”
话说到这里,意思明白。
三年前她动了别人的“实验品”,被反噬,也可能被盯上。住院是善后,也是警告。
陆时晏捏着报告的手指松了松。
又收紧。
“你现在提这个,”他说,“是想说林枕月可能也在那儿被‘种’了东西?”
“可能性很大。”沈檀说,“病历上那个模糊标注,时间对得上。她失踪前最后出现的地方,离青山疗养院不到两公里。”
她顿了顿。
“而且报告上这个‘生理残留’……”她指了指,“虽然和三年前特征吻合,但强度弱了很多。像同一个污染源,但经过了稀释或改良。”
陆时晏听懂了。
同一个污染源,可能意味着同一个幕后的人。三年前在疗养院做实验,三年后技术升级。
而沈檀,从一开始就被卷在里面。
“你要去疗养院。”陆时晏说,不是问句。
“得去。”沈檀站直身体,脸色还是白,眼神定了,“林枕月被转移前,可能在那里留下过痕迹。而且……”
她停住。
“而且什么?”
“而且我想确认,”沈檀声音低下去,“三年前我‘处理’干净了没有。如果没干净,现在这些事,我有责任。”
陆时晏看了她很久。
他在权衡。上报走程序?青山疗养院产权复杂,协调可能耗掉两三天。林枕月等不起。
单独行动?沈檀状态不稳。
合作?
他瞥了一眼报告结论——“未检测到明确外源性精神污染痕迹”。至少此刻,她是“干净”的。
但信任裂了缝。
“一起去。”陆时晏最终说,语气硬邦邦,“我开车。你指路。全程在我视线内。”
沈檀抬眼。
“你不上报?”
“上报需要时间。”陆时晏把报告折起来,塞进外套内袋,“林枕月失踪超过四十八小时了。每拖一分钟,她活着的概率就掉一点。”
他顿了顿。
“但这不代表我信你。”他盯着沈檀,“互相监视,懂吗?”
沈檀点头。
“懂。”
顾知行探出头:“需要我做什么?”
“保密。”陆时晏看他一眼,“今晚的检测报告,存档加密。任何人问起,就说常规排查,无异常。”
“明白。”
陆时晏转身往外走。沈檀跟在他身后半步,脚步还有点虚,但稳。
走廊灯光惨白。
两人没再说话。
出了研究所,夜风扑过来。陆时晏的车停在路边阴影里,黑色越野,没警标。
他拉开车门。
“上车。”
沈檀坐进副驾。车里干净,只有仪表盘亮着微光。陆时晏发动引擎,车子滑进夜色。
“先去我那儿拿点东西。”
“嗯。”
一路沉默。陆时晏开车快而稳。沈檀靠着车窗,看外面流光掠过的街景。
脑子里回放报告上那行字。
高度吻合。
三年前那件事,她以为早就埋进土里了。
车子拐进老小区。陆时晏住三楼,一室一厅,陈设简单。他让沈檀在客厅等,自己进了卧室。
沈檀站着没坐。
书架上多是刑侦专业书。茶几上摊着笔记本,密密麻麻的案情分析。
字迹工整。
陆时晏很快出来,手里多了个黑色腰包。他蹲下,从茶几底下拖出金属箱子,打开。
沈檀瞥了一眼。
强光手电、伸缩警棍、急救包、几个小仪器。
“拿着。”陆时晏扔给她一个烟盒大小的对讲机,“频道调好了。进疗养院后,保持通讯。”
沈檀接住。
很沉。
“你常去这种地方?”
“偶尔。”陆时晏没多说,扣好腰包,“查案总会碰到。”
他站起来。
“你需要准备什么?”
沈檀从布包里摸出老墨斗,一小包黄纸裹的粉末。又抽出一张空白符纸,咬破指尖,飞快画了几笔。
血珠渗进纸纹。
她折好,塞进外套内袋。
“够了。”
陆时晏看着她指尖的血口子,没说话。转身从急救包里翻出创可贴,递过去。
沈檀愣了一下,接过。
“谢谢。”
两人下楼。回到车上,陆时晏没立刻开。他掏出手机,调出地图,放大到城西郊区。
青山疗养院的轮廓在屏幕上显现。
孤零零一座建筑,背靠荒山,前面是干涸的河道。卫星图上看,像块灰褐色的疤。
“正门锁着,侧墙有缺口。”陆时晏指着屏幕,“从后面绕进去。里面结构复杂,跟紧我。”
沈檀点头。
她忽然想起什么,从布包夹层里摸出一张照片。
泛黄,边缘起毛。
照片上是二十岁出头的她,穿着志愿者白T恤,站在疗养院主楼前。身后还有七八个医护人员,都笑着。
除了一个人。
最右边那个穿白大褂的男人,脸的位置被剪掉了,只剩一个空洞。
沈檀的指尖按在那个空洞上。
很用力。
陆时晏瞥了一眼。
“那是谁?”
沈檀收起照片。
“一个我以为,”她望向窗外,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早就‘处理’干净的人。”
车子启动,碾过深夜空旷的街道,驶向城郊。
远处,山影轮廓渐渐清晰。
疗养院的尖顶从夜色里浮出来,像蛰伏巨兽的脊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