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废弃画室」
苏眠从502出来的时候下午第二节课已经上了一半。她没回学校,把钥匙揣进口袋,沿着西校门那条街往反方向走。走了大概十分钟,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两边是老居民楼的围墙,墙根长着青苔,巷子尽头是一扇生锈的铁门,门牌号模糊得看不清。
她掏出那把铜钥匙,插进铁门锁孔,转了一圈。锁芯很涩,她用了点力,咔嗒一声弹开了。推开门,里面是一个小院子,堆着几块旧木板和一个破花盆,再往里是一栋两层小楼,一楼窗户钉着木板,二楼有一扇窗开着条缝,窗帘被风吹得往外飘。
苏眠顺着院子里的铁楼梯往上走,二楼走廊尽头是一扇木门,门锁也是旧的,但锁孔擦得干净,没有锈。她把钥匙插进去,门开了。
阳光从窗户灌进来,把整间画室照得通亮。窗帘是那种旧式的碎花布,洗得发白,挂在窗框两侧,被风吹得微微鼓起来。画室大概三十平米,比学校那间还大一些,地板是木头的,擦得很干净,光脚踩上去应该不凉。
画架支在靠窗的位置,角度对着窗外那棵梧桐树。画架旁边是一个三层推车,上面摆满了颜料管和调色盘,颜料全是新的,标签还没撕,按色系排得整整齐齐。墙角摞着十几卷画布,从大到小码成一排,旁边靠着一卷牛皮纸,是裱画用的。折叠桌上放着洗笔筒、刮刀、一盒炭笔、三支不同型号的铅笔,削得尖尖的,笔尖朝同一个方向摆。
苏眠站在门口没动。她扫了一眼整间画室,目光最后落在角落那沓素描纸上。那沓纸放在一个矮木凳上,压着一块石头,怕被风吹跑。她走过去蹲下来,把石头挪开,拿起最上面一张。
是她。低头画画的侧脸,铅笔线很轻,但每一笔都在该在的位置,下颌的弧度、垂下来的碎发、握笔的手指弯度,全对。她翻到第二张,她趴在桌上睡觉,脸埋在胳膊里,只露出半边脸和一只耳朵。第三张,她站在走廊窗边看雨,背影很瘦,校服裙子被风吹起来一点。
她一张一张往下翻。她蹲在地上捡碎纸片的样子,她端着水杯走路的样子,她在食堂坐着发呆的样子,她在画架前面站着一动不动的样子。每一张都很小,A4纸的尺寸,铅笔画的,线条干净利落,没有多余的笔触。
苏眠翻到最后一张的时候手停了。那张画的是火光。画面中央是一堆正在燃烧的纸,火苗卷着纸角往上窜,光把周围照得明暗分明。火堆旁边蹲着一个女孩的侧影,抱着膝盖,下巴搁在膝盖上,眼睛盯着火,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画的是她烧画那晚。
她翻到背面。背面有一行字,铅笔写的,很轻,但每一笔都认得清:“对不起,我不敢。”
五个字。和那张课桌画的背面一模一样。
苏眠捏着那张画坐在了地板上。木头地板确实不凉,有一层薄薄的暖意,像是有人提前开过窗通风,把太阳的温度存进来了。她把那沓素描放在膝盖上,从头又翻了一遍,翻到第二遍的时候她开始数,一共十七张。她烧了十七张母亲的画,这里放着十七张她的画。
她把画放回凳子上,站起来看那间画室。她走到颜料推车前面,拿起一管白色颜料,拧开盖子闻了一下,是新的,松节油的味道很正。她走到画架前面,画架上夹着一张空白画布,绷得很紧,边角用钉枪固定得整整齐齐。她伸手摸了一下画布表面,涂层均匀,是她习惯用的那种中纹布。
窗台上放着一个铁皮笔筒,里面插着几支紫光灯笔,跟她妈留给她的那支一模一样。她抽出一支按了一下,紫光打在画布上,画布表面干干净净。她又照了一下地板,地板上有一层很浅的荧光痕迹,像是有人经常在这间画室里用紫光灯照什么东西。她顺着痕迹照了一圈,荧光在地板上连成一条弯弯曲曲的线,从画架一直延伸到墙角那沓素描纸的位置。
苏眠蹲下来看那条荧光线。它绕了一个圈,在素描纸旁边打了个转,又回到画架前面。像是有人每天晚上站在画架前面,拿着紫光灯照那沓画,照完放回去,日复一日,留下了一道擦不掉的痕迹。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那棵梧桐树叶子落了一半,剩下的在风里晃。从这里往左看,能看见学校的钟楼,尖顶在树后面露出一截。她算了一下距离,这间画室离学校步行十分钟,跟学校画室隔了三条街。从这扇窗能看到学校,但从学校看不到这里。
苏眠把紫光灯笔放回笔筒,走到折叠桌前面坐下来。她把手机掏出来,打开备忘录,打了一行字:“第十三周,找到画室。十七张画,全是我的。紫光灯。对不起,我不敢。十七比十七。”
她打完把手机放在桌上,抬头看天花板。天花板上贴着一层隔音棉,边角贴得不太齐,像是自己动手贴的。墙角有一个排气扇,扇叶转得很慢,把外面的风抽进来,带着一点梧桐叶的涩味。
她坐了一会儿,站起来,把校服外套脱了挂在椅背上。她走到画架前面,把那幅毁掉的《春逝》从书包里抽出来。画纸背面那朵铅笔小花还在,她看了一眼,然后把画纸翻到正面。红油漆干透了,整幅画全糊了,只有右下角那一小块树根还留着原来的褐色线条。
她把画纸钉在画架旁边的墙上,用图钉按了四个角。然后她从推车上抽出一张新画布,夹在画架上,拿起一支铅笔。她没打草稿,直接开始画。线条很重,笔尖压着画布走,留下一道一道深灰色的痕迹。
她画的是一个背影。瘦高,白衬衫,站在走廊尽头,右手垂在身侧,掌心朝外。背影很小,画布大部分是空的,只有右下角那个背影和背景里一道被光拉长的影子。
画完她把铅笔放下,退后两步看了一眼。然后她拿起那支紫光灯笔,在画布右下角、背影的脚下,照出一行荧光字。她写得很慢,紫光灯笔尖划过画布表面,荧光液渗进涂层的缝隙里。写完她关掉紫光灯,荧光字在普通光线下完全看不见。
那行字是:“我看见了。”
她把紫光灯笔放回笔筒,拿起手机拍了张照,发给了那个号码。照片里只有画架上的背影和空白的画布,紫光灯的荧光字没有拍出来。
回复很快到了:“你在哪。”
苏眠打了三个字发过去:“你猜。”
这次回复慢了一些,隔了大概半分钟,只有两个字:“别走。”
苏眠把手机放下,走到窗边。楼下巷子口的路灯刚亮,橘黄色的光铺在地面上。路灯底下站着一个人,白衬衫外面套着黑色薄羽绒服,右手拿着手机,屏幕亮着。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然后抬起头,往二楼这扇窗看过来。
苏眠站在窗帘后面,没躲。隔着十几米的距离和一层薄薄的窗玻璃,她看见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说了什么,声音太小听不见。她从口袋里掏出那把铜钥匙,在手指间转了一圈。
然后她转身走回画架前面,拿起铅笔,在那幅背影画的右下角、荧光字的上方,用普通铅笔写了一行很小的字:“明天六点半,画室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