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颖收拾完屋子,时间是傍晚六点三十二分。
城市的另一边,老马站在批发市场后门的水泥坡道上。他脚边有两个装满货的编织袋,还有一个硬壳拉杆箱。他先把推车还回商场门口,回来时擦了擦额头的汗,手心湿漉漉的。
他先背起左边的袋子,肩膀立刻往下沉。刚把右边的袋子搭上肩,身子就晃了一下。他站稳,用力把带子往肩膀里压了压。左手抓住拉杆箱的拉杆,右手扶住头顶的袋子,怕它滑下来。围裙被汗浸湿,贴在腿上,凉凉的。
路开始是平的。他走得还算稳,箱子轮子滚在地砖缝上,发出“咯噔、咯噔”的声音。两边是关了门的店,玻璃上贴着旧广告。一辆送水车开过,轮胎压过水坑,水花溅到他裤脚边。
走到第三个路口,开始上坡。坡不长,但他刚走上去,左肩的带子就往下滑。他停下,用右手去扶,结果箱子轮子卡进地砖缝,拉不动了。他腾不出手,只能用脚尖踢轮子。试了两次,轮子松了,箱子突然往前冲,他差点摔倒。
他喘了口气,站直身体。汗水顺着脖子流进衣服,背上的袋子越来越重,带子勒进肉里。他没喝水,也没看手机。他知道打车要四十多块,而这一趟省下的钱,能买三包挂耳咖啡。
坡顶之后是地铁施工区。人行道变窄,地上不平,铺着几块铁板。他拖着箱子走上去,轮子被翘起的铁板卡住。他低头看见右手手指发红,是刚才扶袋子蹭的。他没管,弯腰把箱子提起来,跨过铁板再放下。袋子更重了,他换肩膀,把右边的袋子移到左边扛,右手空出来扶头。
太阳斜照过来,晒得他后脑勺发烫。他看了一眼路边店铺的电子钟,七点零四分。照这个速度,还要二十分钟才能到店。他喉咙干,但没去买水。他怕一坐下就不想起来了,也怕花钱后会后悔。
他中途停了三次。第一次在公交站台边,袋子滑得太厉害,他解下围裙,撕下一小块布条,缠在左肩的带子上。布条薄,垫不了多少,但至少不磨皮肤了。第二次在便利店门口,箱子轮子完全卡死,他蹲下去,用指甲抠出轮子里的小石子。第三次他记不清了,只记得有辆电动车从旁边慢慢开过,骑车的人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他越走越慢。脚步像拖着走的。每走一步,膝盖都发酸。呼吸变重,胸口闷,像是背上不只是货,还有整个下午的累。路过一家关着门的理发店,玻璃上映出他的样子——驼着背,头歪着,肩膀一高一低。
他没看那影子,继续走。右手虎口的疤被汗泡得发白,有点疼。他想起早上出门时,看到吧台下的手套,没拿。现在有点后悔,要是戴了,手就不会这样。
离店还有两条街时,他改用左手拖箱子,右手彻底腾出来扶袋子。这会儿抬腿都很费劲。鞋底粘了口香糖,每走一步都“啪”一下。路边有空椅子,他看都没看。他知道一坐下去,今天就结束了。
最后一段路没有树荫。太阳偏西,但还是很热,晒得头皮发麻。他走过水果摊,摊主正在收秤,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头忙自己的。没人问他要不要帮忙,也没人多看一眼。他就这么走着,和街上很多人一样,普通,也不起眼。
街角文具店亮了灯,老板娘坐在柜台后嗑瓜子,瓜子壳吐得很整齐。他经过时,听见她说了一句什么,没听清。他不敢停,怕一停就再也走不动了。围裙全湿了,颜色深了一圈,后背的衣服贴在身上,都能拧出水。
终于看到咖啡店的招牌了。灯还没开,招牌灰灰的挂在墙上。门关着,“营业中”的牌子翻到了背面。他站在五米外的人行道上,没再往前。双脚像钉在地上,肩上的袋子也放不下来。
他站着喘气。胸口一起一伏,喉咙有点腥味。左手还抓着拉杆箱,轮子歪着,一只卡在地砖缝里。右手手指僵着,还保持着扶袋子的姿势。汗水从眉毛流下来,滴进眼角,有点刺。
他没擦。就那么站着,看着自己的店。玻璃门很干净,里面的桌子椅子都摆得好好的,角落的杯子架子也很整齐。一切都和早上出门时一样,等着他回来开门、煮咖啡、擦杯子。
他动了动左脚,往前走了半步。又半步。然后停下。肩上的重量一点没轻,但他知道,再走几步,就能放下了。
他没进去,也没喊人。就站在那儿,背着货,拖着箱,像一根立在路边的柱子。晚风吹过来,吹在他湿透的背上,凉得他抖了一下。
远处传来公交车报站的声音。店里空调外机嗡了一声,开始滴水。一滴,两滴,落在门外的小水洼里。
他眨了眨眼,眼睛有点模糊。但他还是盯着那扇门,没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