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操·贪生怕死
一
洛阳北部尉衙门。后院。井边。
曹操坐在井沿上,左脚搭在井沿边,裤腿卷到膝盖。脚背上有一道口子,白天追逃犯时蹭的。伤口不深,渗了点血。
底下人过来:“主公,这点小伤,包一下就行。”
曹操说:“不行。天热,感染了会死。”
底下人说:“不至于。”
曹操说:“不至于的事,都死了。”
他把伤口擦干净,让人拿酒来。酒倒在伤口上,他疼得龇了一下牙,没出声。他用一块干净的布把脚包好,站起来,走了两步。
底下人说:“主公,你走两步我看看。”
曹操走了两步。
底下人说:“没事。”
曹操说:“现在没事。明天呢?后天呢?三天之后呢?三天之后要是肿了,烂了,我这条命就交代在这一道口子上了。”
底下人说:“主公想多了。”
曹操说:“我天天想多。想多的人,活得久。”
第二天他让人去请大夫。大夫看了他的脚,说:“曹尉,这伤处理得好。没大事。”
曹操问:“真的?”
大夫说:“真的。”
曹操问:“要几天?”
大夫说:“三天。”
曹操说:“两天行不行?”
大夫说:“两天也行。你换一次药。”
曹操让人送走大夫。他自己换药。他换药的时候,手很稳。换完了,他把那块旧布翻过来看了看,上面有血。他把布扔进灶里,看着它烧完。夜里醒来,他摸脚,摸到包布还在,才又睡。
三天后,伤口结了痂。他把痂揭了,底下是新肉。他摸了摸,不疼了。那天晚上,他去了洛阳城里最好的一家酒楼。他点了一桌子菜,一个人吃。
歌伎问:“将军一个人?”
曹操说:“一个人。”
歌伎问:“要不要人陪?”
曹操说:“要。要最贵的。”
歌伎说:“最贵的不一定最好。”
曹操说:“我要的就是最贵。最好不好,不打紧。最贵就行。”
歌伎笑了。曹操也笑了。他喝酒。喝到半醉,他把歌伎搂过来,在她耳边说:“我今天差点死了。”
歌伎说:“将军说笑。将军好好的。”
曹操说:“你不懂。我脚上那道口子,差点要了我的命。我要是死了,你就见不着我了。”
歌伎说:“那将军现在想干什么?”
曹操说:“喝酒。摸你。活着。”
歌伎说:“将军真粗。”
曹操说:“粗才真。细的,都是装。”
他给了歌伎一锭银子。歌伎要谢。他说:“不用谢。你陪我喝酒,我给你钱。两清。”
他摇摇晃晃地出了酒楼。夜风一吹,他清醒了一半。他站在街上,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炊烟,有酒香,有女人的脂粉味,有马粪味。他闻着,觉得所有的味都好闻。
“活着。”他又说了一遍。
底下人跟在后面,问:“主公,回衙吗?”
曹操说:“不回。再走一圈。”
底下人说:“主公,夜深了。”
曹操说:“夜深了才好。夜深了,街上没人。没人,就没人看我。没人看我,我就还是个活人。”
他回到衙门,躺在床上。他翻来覆去睡不着。底下人敲门,问:“主公,要不要安神汤?”
曹操说:“不要。安神汤是给死人喝的。”
底下人不敢再问。
曹操把被子蒙在头上,像个孩子。他笑了一会儿,睡着了。
二
光和七年,曹操带兵打黄巾。
第一次上战场,他骑在马上,握着刀,手心全是汗。底下人问:“主公,怕不怕?”
曹操说:“怕。”
底下人一愣。曹操说:“怕就对了。不怕的,都死了。”
他带兵冲了一次。冲散了,又聚起来。黄巾兵没有纪律,胜了追,败了散。曹操赢了。
打完仗,他坐在营帐里,发现自己背上全是冷汗。他脱了战袍,搭在架子上。战袍后背湿透了一大片,贴在架子上,像一张薄饼。
底下人来报:“主公,战利品清点完了。”
曹操说:“知道了。”
底下人问:“主公,你不看看?”
曹操说:“看。摆出来。”
金银、粮草、兵器、马匹,摆了一地。曹操一样一样看。他拿起一把环首刀,掂了掂,砍了一下空气。刀锋劈开风,发出“嗡”的一声。他听了,笑了。
“好刀。”他说。
底下人问:“主公,刀好在哪里?”
曹操说:“好在它没砍到我脖子上。”
他把刀放下。他让人拿酒来。酒端上来,他喝了一口。他低头看着碗里的酒,忽然笑了。
底下人问:“主公,笑什么?”
曹操说:“笑我还活着。”
底下人说:“主公说笑。主公自然活着。”
曹操说:“你不懂。今天在战场上,我身边死了七个人。七个。早上还跟我一起吃饭。中午就没了。我还活着。我还能喝酒。我还能摸刀。我还能闻见这碗里的酒香。”
他把酒喝完,又倒了一碗。他喝完了,把碗搁下,躺在铺上。他听着自己的呼吸。呼吸还在。他拍了拍胸脯。
“又活了一天。”
他问管马的:“我的马呢?”
管马的说:“在槽上。昨日中了一箭,擦破皮。歇两天就好。”
曹操走到槽边,看了看那匹马的伤口。他从袖里掏出一块布,蘸了水,给马擦了擦伤口。马低头看他。他拍了拍马脖子。
“你也不能死。”他说,“你死了,我就得走路。走路,跑得慢。跑得慢,就死了。”
管马的说:“主公,你对马比对人好。”
曹操说:“马不会骗人。人骗我,我杀他。马骗我,我抽它一鞭子。还是马厚道。”
管马的不敢接话。
曹操回到帐里。他躺在铺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他坐起来,点了灯,翻开一本兵书。翻了两页,又合上。他把灯吹了。黑暗里,他睁着眼。
底下人在帐外问:“主公,要不要点灯?”
曹操说:“不点。”
底下人说:“主公睡不着?”
曹操说:“睡不着。睡了,怕醒不来。”
底下人不敢再问。
第二天早上,他照常巡营。脸上看不出什么。他走到营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昨夜的战场。地上还有没收拾干净的血迹。他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三
董卓进洛阳那年,曹操在洛阳城里。
董卓废少帝那天,他站在朝堂上,看着董卓按着刀柄,问了三遍“有异议者,站出来”。没人站。曹操也没站。他回到家里,把门关上,在屋里走了三圈。然后他坐下来,写了一封信。信上写:“太师废立,天下震动。曹操以为,当抚人心,不宜多杀。”
底下人问:“主公,这信送不送?”
曹操说:“送。”
底下人说:“董卓会不高兴。”
曹操说:“他不高兴,我就跑。”
底下人说:“跑得掉吗?”
曹操说:“跑不掉就死。跑得掉就活。先送了再说。”
第二天,董卓回信:“孟德有心。可天下事,不是你我能定的。”
曹操看完信,把信烧了。他把信灰拨进灯盏里,看着它沉下去,浮起来,最后烂在水里。
底下人问:“主公,怎么了?”
曹操说:“准备跑。”
底下人说:“现在?”
曹操说:“现在。”
当天夜里,他换了便服,带了几个人,从洛阳城东门溜了出去。他走的时候,什么也没带。金银细软,全留在府里。他骑一匹马,腰上别着那把旧短刀。
出了城,他回头看了一眼洛阳城。城墙上火把通明。董卓的兵在巡逻。风从城头吹下来,带着一股焦味。
底下人问:“主公,还回来吗?”
曹操说:“我会回来的。”
他嘴上这么说,心里想的却是:我再也不回来了。
他跑了。他跑的时候,没有回头。
跑到十里外,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洛阳城的火光还在天上。他摸了摸怀里的短刀,还在。他摸了摸袖里的旧玉,还在。他摸了摸自己的脖子,脑袋还在。
他笑了。他笑的时候,脸上全是灰。
底下人问:“主公,笑什么?”
曹操说:“笑我还活着。”
他一路跑到陈留。跑到的时候,身上的钱花光了。他把马卖了,换了匹瘦驴。瘦驴驮着他,走了两天,到了他爹家。他爹曹嵩,在陈留置了产业。曹操进门,先要了一碗饭。吃完了,才开口。
“爹,我要起兵。”
曹嵩问:“起什么兵?”
“讨董卓。”
曹嵩看了他半天。“你拿什么讨?你有兵吗?有钱吗?”
曹操说:“没有。所以我来找你。”
曹嵩没说话。他站起来,走进里屋。过了一会儿,他出来,手里捧着一个木匣子。匣子打开,里头是金饼。曹操看了一眼,问:“多少?”
“够你招三千人。”
曹操把匣子合上,抱在怀里。“爹,这钱算我借的。以后还你。”
曹嵩说:“不用还。你活着回来就行。”
曹操抱着匣子走了。他走到门口,又回头。
“爹,你放心。我死不了。我还没享过福呢。”
他走出院门,夜风迎面吹来。他把匣子绑在马背上,翻身上马。他上马的时候,手在袖子里攥了一下。攥的是他娘留给他的旧玉。他攥了攥,松开,攥住马缰。
他走出三里地,又停住了。他回头看了一眼他爹家。灯还亮着。他看了一会儿,拨转马头,继续走。
底下人问:“主公,舍不得?”
曹操说:“舍不得。可更舍不得死。”
他到了陈留的客栈。他把匣子打开,把金饼倒在床上。金饼在油灯下闪着光。他一块一块数。数完了,他躺在金饼上。硬的。硌背。他拿了一块搁在胸口。金饼压着心口,沉甸甸的。他摸着金饼,笑了。
底下人问:“主公,笑什么?”
曹操说:“有钱了。能招兵了。招了兵,就能打仗。打了胜仗,就能抢更多的钱。抢了更多的钱,就能睡更好的女人。”
底下人说:“主公想得远。”
曹操说:“不远。就这一辈子的事。”
他把金饼搁在枕头边上。他躺在床上,睁着眼。他想着那些金饼能换来的东西。他想着想着,笑出了声。
“活着真好。”他说。
四
曹操起兵后,打了几仗,胜少败多。
有一回,他打吕布,输了。吕布的兵追他。他骑着马跑,马中了一箭,倒了。他摔在地上,滚了两圈。他爬起来的时候,膝盖磕在一块石头上,疼得他眼前一黑。他咬着牙站起来。路边有一匹无主的马,他翻身上去,接着跑。
跑出三十里,才停下来。他坐在路边,喘气。随从追上来,问他:“主公,没事吧?”
曹操说:“没事。就是屁股摔疼了。”
随从笑了。曹操也笑了。他笑完,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土。
“走。回去。再打。”
他走了一步,膝盖一软,差点跪下。随从扶住他。他说:“不用扶。我自己走。”他走了三步,第四步的时候,腿一软,还是跪下了。
随从把他扶起来。他坐在路边,把裤腿卷起来。膝盖肿了,紫了一大片。他看了看,说:“回营。找大夫。”
大夫看了他的膝盖,说:“主公,骨头没事。但这条腿,少说要养半个月。”
曹操说:“半个月太长。我后天就要出兵。”
大夫说:“主公,你若现在出兵,这条腿就废了。”
曹操说:“废了也是我的腿。你包上。”
大夫包了。第二天,曹操瘸着腿上了马。他骑了三天,腿肿得比原来大了一圈。他让人用布带把腿绑在马镫上,省得晃。打完仗,他回到营里,解开布带,腿上全是淤血。他让人拿酒来,倒在腿上,咬着牙。大夫站在旁边,不敢说话。
曹操说:“你看什么。死不了。”
大夫说:“主公,你这腿……”
曹操说:“我这腿怎么了?还能骑。还能走。还能踹人。就够了。”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摸着自己的膝盖。他疼。他疼得睡不着。他坐起来,点了灯,翻账本。翻着翻着,疼轻了。他把账本合上,搁在枕头底下。他躺下去,摸着枕头底下的账本。
底下人问:“主公,还疼吗?”
曹操说:“疼。”
底下人说:“那要不要再叫大夫?”
曹操说:“不用。疼就对了。疼,说明还活着。不疼了,就死了。”
底下人说:“主公真能忍。”
曹操说:“不是忍。是没法。我想活。想活,就得忍。”
第二天他醒了。膝盖还是疼。但比昨天轻了。他坐起来,活动了一下腿。他笑了。
底下人问:“主公,笑什么?”
曹操说:“又赚了一天。”
他瘸着腿走出帐外。外头太阳很好。他站在帐门口,眯着眼看太阳。太阳照在他脸上,暖洋洋的。他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草味,有马粪味,有炊烟味。他闻着,觉得好闻。
“活着。”他说。
他回到帐里,让人拿酒来。他喝了一口。他低头看着碗里的酒,酒里映着他的脸。他看见自己脸上的那道旧刀疤。他摸了摸那道疤。
“差点死了。”他说。
他又喝了一口。他把碗搁下,站起来,走到帐外。他叫来管马的,说:“把我的马牵来。”
管马的说:“主公,你的腿……”
“牵来。”
马牵来了。曹操翻身上马。他骑在马上,在营里走了一圈。马走得很慢。他坐在马上,背挺得直。营里的兵都看着他。他骑了一圈,回到帐前。他下马,把马缰扔给管马的。
“明天再骑。”他说。
他回帐里,躺在床上。他把账本拿出来,翻到最新一页。他提笔写了一行:“建安三年,膝伤。半月愈。值。”
底下人问:“主公,值什么?”
曹操说:“值一条命。”
五
建安二年,宛城。
曹操进宛城那天,天气很好。太阳照在城墙上,墙头插着白旗。曹操骑在马上,走得很慢。他进城的第一句话是问向导:“宛城有多少户?”
向导说:“回主公,一万两千户。”
曹操点头。“一万两千户,每户三石粮,就是三万六千石。够我吃半年。”
他当晚设宴。宴席散了,他宿在馆驿。张绣反了。
曹操正在馆驿里睡觉。外面乱起来的时候,他还没醒。亲兵冲进来,把他从床上拽起来,塞给他一匹马。曹操翻身上马,往外跑。街上全是张绣的兵。火把乱晃,喊杀声一片。他的马跑过两条街,一支流矢飞来。他躲了一下,箭擦着他的脸过去,划了一道口子,血顺着脸颊往下淌。他没管,继续跑。
他跑出宛城,回头看。城里火光冲天。
随从追上他,说:“主公,大公子不见了。”
曹操勒住马。他问:“谁?”
“大公子。曹昂公子。”
曹操没说话。他的马在原地转了两圈。他回头看了一眼宛城。城里的火越烧越大。他把马头拨回来,踹了一脚马肚子,继续往前跑。
跑出十里地,他停下来。他的脸被血糊了一半。他抹了一把,血还在流。他问随从:“曹安民呢?”
“也没出来。”
曹操点了点头。他没再问。他骑在马上,站了一会儿。随从不敢说话。夜风吹过来,他的战袍被汗湿透了,贴在背上。他忽然说:“我的账本呢?”
随从赶紧从怀里掏出来。账本还在。曹操接过账本,揣进怀里。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上全是血。
那一夜,他的长子死了。他的侄子死了。他的马也死了。他骑的是亲兵让给他的马。
他活下来了。账本也活下来了。
跑出三十里,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上全是血。他忽然笑了。他笑的时候,脸上的血口子扯得生疼。他还在笑。
底下人问:“主公,笑什么?”
曹操说:“笑我还活着。”
底下人不敢说话。曹操把账本揣好,拍了拍胸脯。
“活着。还活着。”
底下人问:“主公,大公子的事……”
曹操说:“我知道。”
底下人说:“要不要回去收尸?”
曹操说:“不去。回去就是送死。”
底下人说:“那大公子……”
曹操说:“死了。我活着。就这么回事。”
他后来跟丁夫人说:“我没脸。”
丁夫人说:“那你把那个女人赶走。”
曹操说:“赶走了。”
丁夫人说:“赶走了,我儿子能回来吗?”
曹操没说话。丁夫人回了娘家。曹操去接她,她不见。曹操站在门外,喊:“夫人,跟我回去。”
丁夫人在屋里说:“你回去吧。我不回去了。”
曹操站了一会儿,走了。他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门关着。门上贴着一张旧年画,画上的门神已经褪了色。风一吹,纸角卷起来,落下去,又卷起来。
底下人问:“主公,夫人不回去,怎么办?”
曹操说:“不回去就不回去。我还有事做。”
他回了宫,坐在案后。他让人拿账本来。他翻到宛城那一页。他看了半晌,拿起笔,在页边上写了两个字:“失子。”
底下人问:“主公,写这个做什么?”
曹操说:“记账。”
底下人说:“儿子的命,怎么记?”
曹操说:“记不了。写两个字,记个日子。以后翻到这一页,知道这天死过人。”
底下人说:“主公不难受?”
曹操说:“难受。可难受也得吃饭。去,给我端碗粥来。”
粥端来了。曹操喝了。他喝完了,把碗搁下。他站起来,走到门外。天阴沉沉的。他站在廊下,看了半天天。
有人来报:“主公,张绣跑了。跑了襄城。”
曹操说:“我知道了。”
他没下令追。
那天晚上,他一个人在帐里。他让所有人都出去。他坐在灯下,翻账本。翻到宛城那一页。他看了很久。然后他把账本合上,放在膝上。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已经洗干净了。可他总觉得上面还有血。他把手在衣襟上擦了擦。擦完了,又看了看。手上什么也没有。
底下人在帐外问:“主公,要不要叫个人来?”
曹操说:“叫。”
进来一个婢女。曹操看了她一眼。婢女跪下。曹操说:“过来。”
婢女站起来,走到床边。曹操拉着她的手,把她拽到床上。他抱着她。他抱着她的时候,脑子里什么也没想。他只想一件事:他活着。他的身体还在。他的身体还能动。他还能抱人。他还能喘气。他还能硬。
底下人在帐外问:“主公,要不要点灯?”
曹操说:“不点。”
底下人说:“主公,夜深了。”
曹操说:“夜深了才好。夜深了,没人看见。”
他抱着那个婢女,像抱着一根浮木。他在水里。他刚从一个死人堆里爬出来。他需要一个人。需要一个热的、软的、活着的人。他需要有人告诉他:你还活着。你不是鬼。
那天晚上,他抱着那个婢女睡了。他睡得很沉。他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婢女还在他怀里。她睁着眼,看着他。他看了她一会儿。他松开了手。
“你走吧。”他说。
婢女走了。曹操坐起来。他摸了摸枕头底下。账本还在。他摸了摸自己的胸口。心跳还在。他笑了。
“又活了一天。”他说。
那天早上,他吃了三碗粥。他吃了三个鸡蛋。他吃了两盘肉。他吃完了,抹了抹嘴。他站起来,走出帐外。太阳很好。他深吸了一口气。
底下人问:“主公,今天做什么?”
曹操说:“今天,去弄点钱。”
六
曹操老了。
他的头风病越来越重。疼起来的时候,整夜睡不着。他躺在床上,手按着额头,眉头拧成一团。他让人把灯点着,他坐在灯下,翻账本。账本翻久了,头风会轻一点。
底下人问:“主公,要不要叫大夫?”
曹操说:“叫。叫最好的。”
底下人说:“华佗在许都。”
曹操说:“叫他来。”
华佗来了,说:“这病,要开颅。”
曹操问:“开颅?”
华佗说:“劈开头骨,取出风涎。”
曹操问:“劈开头骨,人还能活?”
华佗说:“能。我做过。”
曹操问:“你做过几次?”
华佗说:“三次。”
曹操问:“活了几次?”
华佗没说话。
曹操说:“关起来。”
底下人劝:“主公,华佗是名医。杀了他,谁给你治病?”
曹操说:“他给我开颅。开颅就是杀我。我先杀他。”
底下人说:“主公,你怕死?”
曹操说:“怕。怕得要命。”
底下人说:“那你还杀大夫?”
曹操说:“杀了他,我还能活几天。让他开颅,我明天就死。几天和明天,我选几天。”
华佗死在狱中。曹操头风照旧。他没后悔。
底下人问:“主公,后悔吗?”
曹操说:“后悔。后悔没早点杀他。早点杀,他还能少受几天罪。”
底下人不敢再问。
华佗死的那天晚上,曹操头又疼了。他躺在床上,手按着额头,翻来覆去。他让人把灯点上。他坐起来,翻账本。翻到第一页,洛阳北部尉,月俸四石。他看了很久。
底下人问:“主公,想什么呢?”
曹操说:“想华佗说的开颅。你说,要是真劈开,里面是什么?”
底下人说:“臣不知道。”
曹操说:“我也不知道。我也不想知道。”
他合上账本,揣进怀里。他吹灭灯。他躺下。他睁着眼,在黑暗里躺着。他听着自己的呼吸。呼吸还在。他松了口气。
底下人在帐外问:“主公,睡了吗?”
曹操说:“睡了。”
底下人说:“主公没睡。”
曹操说:“睡了。别吵。”
底下人不敢再问。
第二天,他让人去打听华佗的家属。底下人回来说,华佗有个儿子,在乡下。曹操说:“给他家送点粮。别说是我的。”
底下人问:“主公,你不是杀了他爹吗?”
曹操说:“我杀他爹,是因为他爹要杀我。我给他家送粮,是因为我杀了他爹。两件事,分开算。”
底下人说:“主公算得清。”
曹操说:“算不清,活不到今天。”
他死前那几天,疼得整夜不睡。他坐在灯下,翻账本。他翻到第一页。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他笑的声音很轻,像一声咳嗽。
底下人问:“主公,笑什么?”
曹操说:“笑我这一辈子,怕死怕了一辈子,居然活到了六十六。”
底下人说:“主公还能活更久。”
曹操说:“活不了。我知道。可我不亏。我多活了一年又一年。每一年都是赚的。”
他死的时候,把账本放在枕头底下。他的手还搭在枕头边上,像在摸。
底下人问:“主公,还有什么话?”
曹操说:“有。把我那本账,给曹丕。让他收好。不许看。等他能看懂了,再看。”
底下人说:“是。”
曹操说:“还有。我死了以后,别哭。哭没用。活着的人,该干什么干什么。”
底下人说:“是。”
曹操说:“还有。铜雀台的歌伎,都放了。让她们走。别留。”
底下人说:“是。”
曹操说:“还有。夏侯惇呢?”
夏侯惇进来:“主公。”
曹操看着他,说:“我要是死了,你替我看着点我儿子。”
夏侯惇说:“主公不会死。”
曹操说:“人都会死。我说的是万一。”
夏侯惇说:“万分之一,我也守着。”
曹操说:“好。你比华佗强。华佗要开我的颅。你只守我的儿。”
夏侯惇没说话。
曹操说:“你走吧。我再睡一会儿。”
夏侯惇走了。曹操躺下去,闭上眼睛。他睡了一会儿,又醒了。他伸手摸摸枕头底下。账本还在。他抽出来,翻开第一页。第一页写着:洛阳北部尉,月俸四石。
他看了很久。纸已经黄了。字是他二十岁时写的。他轻轻摸了摸那行字,又把账本合上,放回枕下。
他闭着眼睛,在黑暗里躺了一会儿。然后他笑了。他笑的声音很轻,像一声咳嗽。
他死的那天早上,头忽然不疼了。他醒得很早。他坐起来,觉得精神不错。他让人把曹丕叫来。曹丕站在床前。
曹操说:“我枕底下有一本账。”
曹丕说:“儿子知道。”
曹操说:“我死了以后,你把它收好。”
曹丕说:“是。”
曹操说:“你不许看。等你看得懂了,再看。”
曹丕说:“是。”
曹操问:“你今年多大了?”
“三十。”
“三十。不小了。我三十岁的时候,已经在打黄巾了。”
曹丕没说话。
曹操说:“你比我好。我起兵的时候,什么都没有。你起兵的时候,已经有半个天下了。”
曹丕说:“是父亲给的。”
曹操说:“我给的是我的。你用了,就是你的。”
他挥了挥手。“你走吧。我再睡一会儿。”
曹丕走了。曹操躺下去,闭上眼睛。他睡了一会儿,又醒了。他伸手摸摸枕头底下。账本还在。他抽出来,翻开第一页。第一页写着:洛阳北部尉,月俸四石。
他看了很久。他轻轻摸了摸那行字,又把账本合上,放回枕下。
他闭着眼睛,在黑暗里躺了一会儿。然后他笑了。他笑的声音很轻,像一声咳嗽。
底下人问:“主公,笑什么?”
曹操说:“笑我这一辈子,值了。”
七
曹操死后,曹丕继位。
曹丕整理遗物,把曹操的账本收进库房。底下人问:“主公,这本账怎么处理?”
曹丕说:“放着。”
底下人说:“要不要抄一份?”
曹丕说:“不抄。父亲说了,不许看。”
底下人说:“那就不看?”
曹丕说:“不看。等我看得懂了,再看。”
他把账本合上,放进箱子里。他想了想,又把箱子打开,把账本拿出来翻了一遍。他翻到宛城那一页,看见页边上写着“失子。无价。不可计”。他翻到最后一页,看见写着“建安二十五年,正月,洛阳,药钱五十”。
他把账本合上,放回箱子里。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外头风很大。他站了一会儿,回头看了一眼那个箱子。
底下人问:“主公,看什么呢?”
曹丕说:“看我爹的一辈子。”
底下人说:“就一本账?”
曹丕说:“就一本账。”
八
后来,账本散佚了。
有人收了几页残片。残片上有一行字:“吾少时,每见人死,必思己死。思己死,则惧。惧则求生。求生,则无不用其极。”
那人翻了翻残片,放在灯上。火烧着了纸边。灰烬蜷成一团,像一只握紧的手。
底下人问:“这残片上写的什么?”
那人说:“一个怕死鬼的账。”
底下人说:“怕死鬼还记账?”
那人说:“怕死鬼才记账。不怕死的,都死了。没人给他们记。”
官道上,有小孩在唱一支歌。唱的是:“曹阿瞒,怕死鬼。跑走出得快,活得久。数完活人数死人,摸金校尉夜里走。账本压枕头,药钱五十整。”
风把歌声吹远了。
九
曹操死前,做了一件他怕死一辈子都没做的事。
他让人把铜雀台的歌伎都放了。
底下人问:“主公,都放?”
曹操说:“都放。”
底下人说:“来莺儿也放?”
曹操说:“也放。”
来莺儿走的那天,他没留。他看着她铜雀台。她走到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他站在楼上,没动。她走了。
底下人问:“主公,不留?”
曹操说:“留不住。留得住人,留不住心。”
底下人说:“主公舍得?”
曹操说:“舍不得。可更舍不得她陪我死。”
他后来在账本上写了一句:“建安十五年,铜雀台成。来莺儿去。台下邺城,户三十万。岁收粮百万石。天下三分,我得其二。”
底下人问:“主公,来莺儿走了,怎么写进账里?”
曹操说:“她也算一笔。来过,走了。记上。”
底下人说:“主公,这本账,到底记什么?”
曹操说:“记我这一辈子,得过什么,丢过什么。”
写完了,他把笔搁下。他合上账本,抱在怀里。他抬头看向台下的邺城。灯火万家,延绵到天边。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他站起来,走下铜雀台。他把账本放在枕头下面,吹灭灯,睡了。
那天晚上,他梦见自己又回到了洛阳。他还是北部尉。月俸四石。他走在街上,手里攥着五色棒。街上没有人。他走了很久。后来他听见有人在唱歌。唱的是来莺儿唱过的曲子。他循着歌声走过去。他看见来莺儿站在街角。她朝他笑。他也笑了。他走过去。他走到她面前。他伸手抱她。她软。她热。她活着。她搂着他的脖子,说:“将军,你还活着。”
曹操说:“我还活着。”
他抱着她。他抱着她的时候,觉得自己又硬了。他把她按在墙上。他亲她。他摸她。他把她翻过来。他进入她。她叫。他喘。他每一下都像在告诉这世界:我活着。我还活着。我还能操。我还能动。我还能射。我还没死。
底下人敲门:“主公,天亮了。”
曹操醒了。他摸了摸枕头底下。账本还在。他坐起来。
底下人问:“主公,梦见什么了?”
曹操说:“梦见我还活着。”
底下人说:“主公本来就活着。”
曹操说:“对。本来就活着。可梦里的活着,比醒着的还爽。”
他笑了。
(曹操篇·贪生怕死·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