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寸。分毫不差。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凶手要么是当年那个魔头本人,要么就是看过当年案卷的人。因为伤口的长度、角度、深度,这些细节都记录在案卷里,只有内部人员才能接触到。
而能够接触到案卷的人,范围就很有限了。
温景珩收回目光,转身看向沈捕头,声音平静如水:“沈捕头,你立刻回县衙,把三年前那桩案子的所有卷宗,全部调出来,送到我的书房。一本都不能少。”
沈捕头抱拳:“是。”
温景珩又补充了一句:“另外,传我的话——李府的这间卧房,保持原样,任何人不得进入,不得移动任何物品。等我回来之后,再做处理。”
沈捕头应下,转身快步离开了。
温景珩站在院子里,看着沈捕头的背影消失在门口,然后慢慢转过身,目光重新落在那间卧房上。
他的眼神很复杂,有悲伤,有沉重,有疲惫,可在那层层的伪装之下,在最深处的地方,有一丝极淡极淡的光芒,一闪而过。
他低声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轻到只有他自己能听见:“第三步,开始了。”
他整理了一下衣袍,迈步走出了李府。阳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像一条黑色的河流,无声地流淌在青石板路上。
而在县衙的书房里,那半张泛黄的残页,正静静地躺在暗屉里,等待着它的主人回来。纸页上那三个模糊的字迹,在黑暗中,仿佛散发着幽幽的光芒——
“还活着。”
话说温景珩在院子里站了片刻,等沈捕头走远了,才慢慢转过身,重新看向那间卧房。他没有立刻进去,而是站在门口,像是在酝酿什么情绪。他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反复三次,然后推开门,迈步走了进去。
这一次,他看得比刚才更仔细。
他蹲下身,用手指沾了一点地上已经干透的血迹,放在鼻子前闻了闻,然后捻了捻指尖,感受了一下那血迹的质地。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检查了一下窗栓——插得好好的,没有松动,没有撬痕。
他又走到衣柜前,拉开柜门,里面整整齐齐地叠着几件衣裳,最上面是一件藕荷色的褙子,正是李婉贞最后一次见他时穿的那件。他伸手摸了摸那件褙子,指尖在柔软的布料上停留了片刻,然后收回手,关上了柜门。
他的动作很慢,很细致,每一个步骤都像是在进行某种仪式。他的脸上始终带着沉重的表情,眉头紧锁,嘴唇紧抿,可他的眼神,却冷静得可怕。
他走到书桌前,桌上放着几本书,一本《女诫》,一本《列女传》,还有一本翻了一半的话本子。
他随手翻了翻那本话本子,目光在某一页上停了一下——那一页的边角,被人用指甲轻轻划了一道痕迹,像是阅读者在某个段落上做了记号。
他看了一眼那段文字,写的是一个书生和一位小姐私定终身的故事,看到这里,他不动声色地合上了书,放回原处。
他又检查了一下抽屉——左边的抽屉里放着一些针线和绣品,右边的抽屉里放着几封信。他拿起那几封信,一封一封地看。
信都是李婉贞娘家寄来的,内容无非是一些家长里短的问候,没有什么异常。他把信放回原处,关上抽屉,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然后他走到床边,蹲下身,仔细查看了床底下的地面。床底下很干净,没有灰尘,没有杂物,连一根头发丝都没有。
他伸手在地板上摸了一下,指尖感觉到了一丝细微的凹凸不平——那是血迹渗透进木质纹理后留下的痕迹,即使擦洗得再干净,也无法完全去除。
他站起身,退后两步,重新审视了整个房间的布局。他的目光在每一个角落之间来回移动,像是在脑海中重建案发时的场景——凶手从哪里进来,从哪里接近死者,作案后从哪里离开。他的眉头越皱越紧,像是在思考一个极其复杂的难题。
过了好一会儿,他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像是在自言自语:“不对。”
他转过身,快步走出卧房,穿过庭院,来到了李府的后院。后院的围墙很高,足有一丈多,墙面光滑,没有可供攀爬的落脚点。
他沿着围墙走了一圈,在一处墙角停了下来——那里的墙根下,有一小片泥土,颜色比周围的泥土深一些,像是被什么东西浸泡过。
他蹲下身,用手指挖了一点泥土,放在鼻子前闻了闻。有一股淡淡的、说不出的气味,不是血腥味,也不是腐烂的味道,而是一种……像是草药,又像是某种油脂的混合气味。他皱了皱眉,把那撮泥土用手帕包好,收进袖袋里。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目光在围墙上扫视了一遍。围墙顶端覆盖着一层青瓦,瓦片上积着厚厚的灰尘和落叶,看起来很久没有人清理过了。可其中一片瓦片上的灰尘,却比其他瓦片薄了一些,像是被什么东西蹭过。
温景珩的目光在那片瓦片上停留了片刻,然后收回目光,转身走回了前院。
衙役们还在院子里守着,看到他出来,纷纷站直了身子。温景珩扫了他们一眼,声音平淡:“你们几个,去后院把围墙仔细检查一遍,看看有没有攀爬的痕迹。特别是墙根下的泥土,给我一寸一寸地翻。”
几个衙役应了一声,连忙跑向后院。温景珩站在院子里,看着他们的背影,目光深沉。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刚才挖过泥土的那根手指上,还残留着一丝淡淡的气味。他把手指凑到鼻尖,又闻了一下,那股混合着草药和油脂的气味,若有若无地萦绕在指尖。他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然后从袖袋里掏出一块帕子,慢条斯理地把手指擦干净。
他擦得很仔细,一根一根手指地擦,连指甲缝都没有放过。擦完之后,他把帕子叠好,重新放回袖袋里,然后抬起头,看了看天色。
太阳已经升高了,阳光透过云层洒下来,照在院子里,把一切都照得明晃晃的,可那股从卧房里飘出来的血腥味,却怎么也散不去,像一只无形的手,紧紧地攥住了每一个人的喉咙。
温景珩在院子里站了很久,久到那些去后院检查围墙的衙役都回来了,久到太阳从头顶移到了西边。他始终没有再说一句话,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看着那间卧房紧闭的房门,目光幽深,像是在等待什么,又像是在计算什么。
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什么。也没有人敢问他。
夕阳西下的时候,他终于动了。他转过身,对赵四说了一句:“回县衙。”然后头也不回地走出了李府的大门。
他的背影在夕阳的余晖中,被拉得很长很长,像一道黑色的裂缝,无声地切割着这座暮色中的城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