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操·贪财好色
一
洛阳。雒阳城。北部尉衙门。
曹操上任第一天,让人做了五色棒。红黄蓝白黑,各色一捆,挂在衙门两侧。棒长五尺,比寻常刑杖粗一圈。他站在衙门门口,围观的百姓站了半条街。他让人把棒子取下一根,在手里掂了掂。
“犯禁者,不避豪强,皆棒杀之。”
百姓看他年轻,不信。一个二十岁的毛头小子,敢打谁?
第一个撞上来的是蹇硕的叔父。蹇硕是宦官,当今圣上身边的红人。他叔父夜里出行,违反宵禁。曹操的人把他拿了,押到衙门。曹操坐在堂上,问:“按律,夜行当何罪?”
底下人说:“当杖。”
曹操说:“那就杖。”
底下人问:“杖多少?”
曹操说:“五色棒,挑一根。”
底下人挑了根红的。打了二十下。打完了,人抬回去。第二天,蹇硕的叔父死了。
洛阳北部一夜之间安静了。权贵们绕着他走。百姓在背后叫他“曹蛮子”。
曹操不管。他每天照常上下衙。他住的地方很简陋,一间屋子,一张床,一张案,一卷竹简。案上搁着一把短刀。刀鞘是旧的,磨得发亮。他每天睡前,把刀抽出来,擦一遍,再插回去。
有一回,他上头来查账。衙门的账目,前任尉官留下的。曹操翻了两页,合上了。
查账的人问:“曹尉,账目可有不妥?”
曹操说:“有。前年修衙门的钱,报了三百贯。”
“那实际用了多少?”
“一百八十贯。剩下一百二十贯,进了经办人的口袋。”
查账的人脸色变了。“曹尉,这账是前任留的。你新上任,不该管这闲事。”
曹操说:“我不查前任。我查的是这衙门现在还在漏。”
他让人把经办人叫来。经办人是本地一个姓陈的富户,专管衙门采买。曹操问:“前年修衙门,实际花了多少?”
陈富户说:“三百贯。账上都有。”
曹操说:“账我看了。可账上只记了三百贯,没记买了什么。”
陈富户说:“买了木材、砖瓦、石灰。”
“木材多少?砖瓦多少?石灰多少?”
陈富户答不上来。
曹操说:“木材一百贯,砖瓦六十贯,石灰二十贯。加起来一百八十贯。剩下的一百二十贯,你拿了。”
陈富户跪下了。
曹操说:“钱,吐出来。吐不出来,用宅子抵。”
陈富户吐了。吐出八十贯,剩下四十贯,用宅子抵了。曹操把宅子折成钱,入了衙门的账。他亲自写的条目,一笔一划。写完了,他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
底下人问:“曹尉,这钱入账,做什么用?”
曹操说:“留着。以后用得着。”
那间宅子,后来曹操走了,还挂在衙门的账上。下一位尉官上任,看到账上多了一处宅产,问来历。底下人说了。尉官点点头,让人把宅子卖了。卖的钱,他拿了三成,剩下的入了账。
曹操后来听说这事,没生气。他说:“我管不了那么远。我管得了的时候,没让人多拿。那就够了。”
二
光和七年,黄巾起事。天下大乱。
曹操从洛阳调出去,任骑都尉,带兵打黄巾。他第一次上战场,是在颍川。黄巾兵多,他兵少。他骑在马上,看着对面的黄巾军,黑压压一片。他问身边的老兵:“打过这种仗吗?”
老兵说:“没打过这么多。”
曹操说:“我也没打过。”
他带兵冲了一次。冲散了,又聚起来。黄巾兵没有纪律,胜了追,败了散。曹操赢了。打赢了,他下令:“清点战利品。”
粮草、兵器、马匹、金银,一件一件数。数完了,他让人记账。账是他在灯下亲手写的。写了三页纸。写完了,他吹灭灯,睡了。
第二天早上,他起来,第一件事是看昨晚的账。看完,他改了一处:一匹马,从“死”改成“伤”。他问管马的:“这匹马,伤了还能骑吗?”
管马的看了看马腿。“轻伤,养半个月,还能用。”
“那就别算死的。算伤的。”
管马的说:“主公,一匹马,算死算伤,有什么差别?”
曹操说:“死的,报上去,朝廷不给钱。伤的,报上去,朝廷拨草料。草料是钱。钱养马,马养兵,兵打仗。”
管马的没再问。
黄巾一战,曹操打赢了。他分到的战利品不多,但他记的账最细。他的上级是皇甫嵩。皇甫嵩看了他的账,说:“孟德,你是个会计的好材料。”
曹操说:“我不是会计。我是带兵的。”
皇甫嵩说:“带兵的,不用记账。你记了,你就不只是带兵的。”
曹操没说话。他把账本收进怀里。从那以后,他的账本不离身。
三
董卓进洛阳那年,曹操在洛阳城里。
他那时是典军校尉,手里有一营兵。董卓废少帝那天,他站在朝堂上,看着董卓按着刀柄,问了三遍“有异议者,站出来”。没人站。曹操也没站。但他回到家里,把门关上,在屋里走了三圈。然后他坐下来,写了一封信。信是写给董卓的。信上写:“太师废立,天下震动。曹操以为,当抚人心,不宜多杀。”
他让人把信送出去。第二天,董卓回信:“孟德有心。可天下事,不是你我能定的。”
曹操看完信,把信烧了。他烧信的时候,火苗跳了一下。他把信灰拨进灯盏里,看着它沉下去,浮起来,最后烂在水里。
当天夜里,他换了便服,带了几个人,从洛阳城东门溜了出去。他走的时候,什么也没带。金银细软,全留在府里。他骑一匹马,腰上别着那把旧短刀。
出了城,他回头看了一眼洛阳城。城墙上火把通明。董卓的兵在巡逻。风从城头吹下来,带着一股焦味。董卓已经开始烧洛阳周边的村子了。
曹操说:“我会回来的。”
他一路跑到陈留。到陈留的时候,他身上的钱花光了。他把马卖了,换了匹瘦驴。瘦驴驮着他,走了两天,到了他爹家。他爹曹嵩,在陈留置了产业,家底殷实。曹操进门,先要了一碗饭。吃完了,才开口。
“爹,我要起兵。”
曹嵩问:“起什么兵?”
“讨董卓。”
曹嵩看了他半天。“你拿什么讨?你有兵吗?有钱吗?”
曹操说:“没有。所以我来找你。”
曹嵩没说话。他站起来,走进里屋。过了一会儿,他出来,手里捧着一个木匣子。匣子打开,里头是金饼。曹操看了一眼,问:“多少?”
“够你招三千人。”
曹操把匣子合上,抱在怀里。“爹,这钱算我借的。以后还你。”
曹嵩说:“不用还。你活着回来就行。”
曹操抱着匣子走了。他走到门口,又回头。
“爹,你放心。我死不了。我还没享过福呢。”
他走出院门,夜风迎面吹来。他把匣子绑在马背上,翻身上马。
陈留起兵后,曹操打了几仗,胜少败多。兵越打越少,钱越花越快。曹嵩给的那匣金饼,半年便见了底。他坐在帐里,翻着账本。账本上最后一行写着:余金三饼。他合上账本,问底下人:“附近可有古墓?”
底下人一愣。“主公要古墓做什么?”
曹操说:“我问你,可有?”
底下人说:“有。往西三十里,有一座前朝大墓。本地人说,是梁孝王的后人。埋了不少东西。”
曹操说:“去看看。”
当晚,他带了二百人,扛着锄头、铁锹、火把,往西去了。找到那座墓,墓门是石头的,封得严实。他让人用锤子凿。凿了一个时辰,凿开一个洞。他举着火把,第一个钻进去。
墓室里全是壁画。画的是车马出行、宴饮歌舞。他举火把看了一圈,说:“找棺。”
底下人找到主棺。棺是柏木的,漆得发亮。曹操让人撬开。棺盖一开,一股闷了几十年的气冲出来。他低头看。棺里全是金饼、玉璧、玛瑙、珠串。还有一把玉剑,鞘是包金的。他拿起玉剑,掂了掂。
“这把剑,比我的刀重。”
他把玉剑别在腰上。然后他让人把棺里的东西全搬出去。金饼、玉璧、玛瑙、珠串,装了五大车。搬完了,他站在空棺前,看了一会儿。棺底还剩几粒碎玉。他弯腰把碎玉捡起来,揣进袖里。
出了墓,底下人问:“主公,这墓里的东西,真能充军资?”
曹操说:“死人的钱,也是钱。比活人的钱好拿。”
他站在月光下,对底下人说:“从今天起,成立摸金校尉。专司此职。挖出来的东西,一律入账。谁敢私藏,按军法办。”
摸金校尉的账本,是曹操亲手建的。第一页写着:梁王墓,金饼三百,玉璧二十,玛瑙五十,珠串三十。他写完,合上账本,揣进怀里。他回头看了一眼那黑洞洞的墓门。
从那以后,他的军中多了一支特别的队伍。不穿甲,不拿刀。扛锄头,背铁锹。白天睡觉,夜里出门。回来时,车上盖着黑布。黑布底下,是死人的东西。曹操的账本上,多了许多条目:芒砀山墓,金五百。某县古冢,玉器三十。某地将军坟,铜器二百。
他亲自看过挖出来的每一件东西。有一回,摸金校尉挖出一只金麒麟,拳头大,眼睛镶着两颗红宝石。曹操拿在手里看。麒麟的爪子是弯的,抓着一颗珠子。他看了很久,问:“这是哪个墓里的?”
“回主公,是芒砀山一座无名冢。”
“无名?”
“是。墓碑烂了。不知道是谁。”
曹操把麒麟放在案上。“不知道是谁,那就归我了。”
他让人把金麒麟收进库房。账本上记了一笔:无名冢,金麒麟一只。他写完,合上账本。他站起来,走出帐外。天上有星。他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我曹操,连死人的钱都赚。还有谁比我更会赚钱?”
四
曹操起兵后,打了几年仗。
有一回,他打吕布,输了。吕布的兵追他。他骑着马跑,马中了一箭,倒了。他摔在地上,滚了两圈,爬起来,看见路边有一匹无主的马,翻身上去,接着跑。跑出三十里,才停下来。他坐在路边,喘气。随从追上来,问他:“主公,没事吧?”
曹操说:“没事。就是屁股摔疼了。”
随从笑了。曹操也笑了。他笑完,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土。
“走。回去。再打。”
他打仗的时候,每次打完仗,他都要亲自清点战利品。金银、粮草、兵器、马匹,一样一样数。数完了,他亲手记账。账本很厚,他随身带着。有人问他:“主公,你一个主帅,数这些东西做什么?”
曹操说:“我不数,底下人就乱数。我数了,他们就不敢乱数。”
“那你信不过他们?”
“信得过。但信得过,也得数。”
有一回,他数一袋子铜钱,数到一半,有人来报军情。他听完,让来人走了,接着数。数完了,把袋子系好,才问:“刚才那军情,你再说一遍。”
那人又说了一遍。曹操听完,点头。“知道了。”他站起来,把账本揣进怀里,去处理军情。
他的账本从不离身。睡觉的时候,压在枕头底下。有一回,他喝多了,睡在营帐里。半夜醒来,他先摸枕头底下。账本还在。他松了口气,又睡了。
五
建安二年,曹操打张绣。张绣降了。
曹操进宛城那天,天气很好。太阳照在城墙上,墙头插着白旗。街上百姓跪在路两边,不敢抬头。曹操骑在马上,走得很慢。他进城的第一句话是问向导:“宛城有多少户?”
向导说:“回主公,一万两千户。”
曹操点头。“一万两千户,每户三石粮,就是三万六千石。够我吃半年。”
他让人去查张绣的粮仓。查回来报:粮仓满了,有八万石。曹操听完,大喜。他拍着马脖子,说:“好。光这批粮,就值我这一趟。”
他当晚设宴,犒赏张绣降军。张绣也在。张绣年轻,二十三岁,腰里别着一把短刀。他坐在曹操下首,不怎么说话,只管喝酒。曹操问他:“文达,你叔父的旧部,你带得稳吗?”
张绣说:“带得稳。都是西凉的老兵,听我的话。”
曹操说:“好。有你在,西凉兵我就放心了。我身边正缺这种老兵。”
张绣低头,说:“多谢主公。”
宴席散了。曹操回到行辕,换了便服。他问左右:“张绣的婶母,住在哪里?”
左右说:“住在馆驿。”
曹操说:“带我去看看。”
左右领他去了。张绣的婶母姓邹,张济的遗孀。曹操见了她,在灯下看了一会儿。
“你丈夫死了多久了?”
邹氏说:“一年多了。”
“守寡辛苦。以后跟着我吧。我亏待不了你。”
邹氏没说话。曹操当晚留在了馆驿。
消息传到张绣耳朵里。张绣正在营里擦刀。他擦到一半,停住了。他把刀放下,问报信的人:“你说什么?”
报信的人说:“主公今夜宿在馆驿。”
张绣站起来。他走到营帐门口,往外看。天黑着。远处馆驿的灯还亮着。他看了一会儿,回到帐里,把刀重新拿起来。刀已经擦得很亮了。
第二天夜里,张绣反了。
曹操正在馆驿里睡觉。外面乱起来的时候,他还没醒。亲兵冲进来,把他从床上拽起来,塞给他一匹马。曹操翻身上马,往外跑。街上全是张绣的兵。火把乱晃,喊杀声一片。他的马跑过两条街,一支流矢飞来。他躲了一下,箭擦着他的脸过去,划了一道口子,血顺着脸颊往下淌。他没管,继续跑。
他跑出宛城,回头看。城里火光冲天。
随从追上他,说:“主公,大公子不见了。”
曹操勒住马。他问:“谁?”
“大公子。曹昂公子。”
曹操没说话。他的马在原地转了两圈。他回头看了一眼宛城。城里的火越烧越大。他把马头拨回来,踹了一脚马肚子,继续往前跑。
跑出十里地,他停下来。他的脸被血糊了一半。他抹了一把,血还在流。他问随从:“曹安民呢?”
“也没出来。”
曹操点了点头。他没再问。他骑在马上,站了一会儿。随从不敢说话。夜风吹过来,他的战袍被汗湿透了,贴在背上。他忽然说:“我的账本呢?”
随从赶紧从怀里掏出来。账本还在。曹操接过账本,揣进怀里。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上全是血。
那一夜,他的长子死了。他的侄子死了。他的马也死了。他骑的是亲兵让给他的马。
他活下来了。账本也活下来了。
六
宛城之后,曹操回到许都。
丁夫人跟他闹。丁夫人说:“你为了一个女人,死了儿子。你还有脸吗?”
曹操说:“我没脸。”
丁夫人说:“那你把那个女人赶走。”
曹操说:“赶走了。”
丁夫人说:“赶走了,我儿子能回来吗?”
曹操没说话。丁夫人回了娘家。曹操去接她,她不见。曹操站在门外,喊:“夫人,跟我回去。”
丁夫人在屋里说:“你回去吧。我不回去了。”
曹操站了一会儿,走了。他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门关着。门上贴着一张旧年画,画上的门神已经褪了色。风一吹,纸角卷起来,落下去,又卷起来。
他回了宫,坐在案后。他让人拿账本来。他翻到宛城那一页。那一页记着宛城之战的日子。他看了半晌,拿起笔,在页边上写了两个字:“失子。”
写完了,他把笔搁下。他把账本合上,揣进怀里。他站起来,走到门外。天阴沉沉的。他站在廊下,看了半天天。
有人来报:“主公,张绣跑了。跑了襄城。”
曹操说:“我知道了。”
他没下令追。
七
建安五年,官渡。曹操对袁绍。
战前,曹操的兵粮只有一个月。袁绍的粮草屯在乌巢,够十万兵吃一年。曹操把将领们叫来,说:“我们要打一场不划算的仗。”
将领们看着他。
曹操说:“袁绍兵多,我们兵少。袁绍粮多,我们粮少。袁绍了的地盘大,我们的地盘小。这场仗,怎么,算都是我们输。”
有人说:“那还火打吗?”
曹操说:“打。打不赢,就跑。跑不了,就死。反正不能降。我曹操投降袁绍,他不杀我,也得恶心死我。”
将领们笑了。曹操没笑。他说:“你们笑什么?我认真的。”
有人问:“那怎么打?”
曹操说:“想办法。想不出来,也得想。”
他每天照常巡查粮仓。他是自己去,不带别人,只带夏侯惇。他站在粮仓门口,看手下人搬粮。他数袋子。数完了,他问管仓的:“还有多少?”
“回主公,只剩三百石。”
曹操说:“三百石。够全军吃十天。十天后呢?”
管仓的不说话。
曹操说:“十天后,要么我们赢了,要么我们没了。”
他回到帐里,坐在灯下。他翻开账本,新开一页,写了一行字:“建安五年九月,粮尽。存三百石。全军一万八千人。人均还有一万八千分之三百石。”
他想了想,把“一万八千人”划掉。他问夏侯惇:“我们到底还有多少人?”
夏侯惇说:“实打实,一万两千。”
曹操把“一万八千人”改成“一万两千”。他说:“账不能做虚。做虚了,底下人就觉得自己多了。觉得自己多了,就没有危机感了。”
夏侯惇说:“主公,这个时候,做虚一点,是不是能提提士气?”
曹操说:“提士气靠打胜仗,不靠做假账。”
他合上账本。灯芯烧短苗暗下去。他没有续灯油。他把账本揣进怀里,在黑暗里坐了一会儿。窗外刮着风,营帐的布帘被风掀起一角。他站起来,走到帐门口,掀开帘子往外看。远处袁绍的营火连成一片,像地上的星河。他看了一会儿,放下帘子,回去睡了。
八
官渡之战,打了两个月。曹操一直处于下风。袁绍的兵多,曹操的兵少。袁绍的粮多,曹操的粮少。曹操的兵一天只吃两顿,后来改成一顿。袁绍的兵一天三顿,还有肉。
曹操没让这个情绪蔓延。他每天照常巡营。巡完了,回帐里算账。他把每天的开销记下来:粮食、草料、兵器损耗、伤兵抚恤。他记完了,坐在灯下看账本。看完了,合上。第二天,接着算。
有一天,袁绍的谋士许攸来降。许攸是曹操的老朋友。曹操听说他来了,鞋都没穿,光脚跑出去迎接。他拉着许攸的手,说:“子远来了,我的事成了。”
许攸说:“孟德,你粮还有多少?”
曹操低声说:“还能撑一个月。”
许攸说:“你骗我。你最多还有十天。”
曹操怔了一下。然后他笑了。“子远,你还是你。”
许攸说:“孟德,你也还是你。都这个时候了,你还跟我算账。”
曹操说:“不算账,怎么打仗?”
许攸说:“袁绍的粮草,全在乌巢。守将淳于琼,好酒。你要是派人去偷袭,把乌巢烧了,袁绍粮尽,必败。”
曹操听完,没说话。他站起来,在帐里走了三圈。他走到案前,翻开账本,看了看。然后他合上账本,看着许攸。
“子远,你确定?”
许攸说:“我确定。”
曹操说:“好。我赌了。”
当晚,他亲自带了五千兵马,人衔枚,马摘铃,趁着夜色,直奔乌巢。
乌巢的守军果然在喝酒。淳于琼喝得烂醉,躺在帐里打呼噜。曹操的兵摸到粮仓边上,没人发现。曹操下马,亲手把第一支火把插进粮垛。
火起来了。
乌巢的粮仓一个接一个烧起来。火光冲天,浓烟滚滚。袁绍的兵从睡梦中醒来,看见漫天大火,不知道来了多少敌人。有人跑,有人降,有人傻站着。淳于琼被曹操的人拖出来,跪在地上。曹操看了一眼,说:“砍了。”
那一夜,袁绍的粮草化为灰烬。
第二天,袁绍的十万兵,听说乌巢粮尽,一夜之间散了。袁绍带着八百骑兵,渡过黄河,跑了。
官渡之战,曹操赢了。
九
战后,曹操清点战利品。
袁绍留下的粮草、金银、兵器、马匹,装了上百车。曹操亲自站在库房门口,看手下人一车一车往里搬。他手里拿着账本,每搬一车,他记一笔。搬完了,他合上账本,在扉页上写了个数字:车数。
他派人去翻袁绍的账本。袁绍的账,记在冀州,没带过来。但袁绍的库房里存着几本流水。曹操翻了翻。翻到一页,他停住了。那一页记着一笔钱:建安三年,袁绍给许都送了三百金,“犒劳天子”。
曹操问左右:“这笔钱,到许都了吗?”
左右查了查。“到了。进了国库。”
曹操说:“进了国库,就不算袁绍的功劳了。这笔钱,是袁绍用来买名声的。他花钱买名声,我用名声换实利。他蚀本了。”
他把袁绍的账本合上,揣进怀里。他说:“袁绍的账,从今天起,是我的账。我的账,从今天起,是我的天下。”
随从没懂。
曹操没解释。
他站在库房门口,看那一车一车的金银往里搬。他的影子被火光拖得很长。他忽然回过头,问左右:“张绣现在在哪?”
左右说:“还在襄城。”
曹操说:“派人去,告诉他,我接受他的投降。他要肯降,我保他富贵。”
左右大惊:“主公!你刚打了胜仗!你怎么能——”
曹操说:“我说的是,我接受他的投降。”
左右没再问。
曹操看着库房里堆成山的粮草,摸了摸怀里的账本。账本上还留有他儿子死的那一夜的口子。
十
建安十五年,曹操在邺城建铜雀台。
台高十丈,台上建楼。楼里养着一群歌伎。曹操每回打了胜仗,或者过生日,或者心情好,就上铜雀台,喝酒,听歌,看舞。
他最喜欢的一个歌伎,叫来莺儿。来莺儿唱歌好听,人也好看。曹操每回上铜雀台,都要她唱。有一回,曹操喝多了,拉着来莺儿的手,说:“你唱了一辈子歌,唱给我一个人听,好不好?”
来莺儿说:“主公醉了。”
曹操说:“我没醉。我说的是真的。”
来莺儿没答。她给曹操斟了一杯酒。曹操喝了。喝完,他靠在案上,睡着了。来莺儿站在旁边,看着他。铜雀台上的灯火映着他脸上的刀疤,一辈子都没消。她看了很久。然后她轻手轻脚地退出去,关上门。
第二天,曹操醒了,问左右:“来莺儿呢?”
左右说:“回主公,来莺儿昨夜走了。”
曹操愣了一下。“走了?去哪了?”
“不知道。她留了一封信。”
曹操接过信,打开。信上只写了一行字:“主公醉了。来莺儿不敢当真。”
曹操把信折好,收进怀里。他没让人去找来莺儿。他也没再提过这个名字。
那一晚,他一个人坐在铜雀台上。台上只剩他一个。他让人把灯全点上。灯火很亮。他坐在灯下,翻他的账本。他翻到宛城那一页。页边上的“失子”两个字还在。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翻到最新的一页,提笔写道:
“建安十五年,铜雀台成。来莺儿去。台下邺城,户三十万。岁收粮百万石。天下三分,我得其二。”
写完了,他放下笔。他合上账本,抱在怀里。他抬头看向台下的邺城。灯火万家,延绵到天边。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他站起来,走下铜雀台。他把账本放在枕头下面,吹璧灭灯,睡了。
十一
曹操老了。
他的头风病越来越重。疼起来的时候,整夜睡不着。他躺在床上,手按着额头,眉头拧成一团。他让人把灯点着,他坐在灯下,看账本。账本是他一辈子的习惯。他看账本的时候,头风会轻一点。
有一回,他看账本看到半夜,忽然问左右:“我这一辈子,攒了多少钱?”
左右说:“主公,天下都是你的。钱算什么。”
曹操说:“天下不是我的。天下是天的。钱才是我的。”
左右没懂。曹操也没解释。他继续看账本。
他晚年最信任的人是夏侯惇。有一回,他病重,躺在床上。夏侯惇守在帐外。曹操半夜醒来,喊:“夏侯惇。”
夏侯惇进来:“主公。”
曹操看着他,说:“我要是死了,你替我看着点我儿子。”
夏侯惇说:“主公不会死。”
曹操说:“人都会死。我说的是万一。”
夏侯惇说:“万分之一,我也守着。”
曹操没再说话。他闭上眼睛,又睡了。
过了几天,曹操精神稍好。他让人把曹丕叫来。曹丕站在床前。曹操看着他,说:“我枕底下有一本账。”
曹丕说:“儿子知道。”
曹操说:“我死了以后,你把它收好。”
曹丕说:“是。”
曹操说:“你不许看。等你看得懂了,再看。”
曹丕说:“是。”
曹操又问:“你今年多大了?”
“三十。”
“三十。不小了。我三十岁的时候,已经在打黄巾了。”
曹丕没说话。
曹操说:“你比我好。我起兵的时候,什么都没有。你起兵的时候,已经有半个天下了。”
曹丕说:“是父亲给的。”
曹操说:“我给的是我的。你用了,就是你的。”
他挥了挥手。“你走吧。我再睡一会儿。”
曹丕走了。曹操躺下去,闭上眼睛。他睡了一会儿,又醒了。他伸手摸摸枕头底下。账本还在。他抽出来,翻开第一页。第一页写着:洛阳北部尉,月俸四石。
他看了很久。纸已经黄了。字是他二十岁时写的。他轻轻摸了摸那行字,又把账本合上,放回枕下。
他闭着眼睛,在黑暗里躺了一会儿。然后他笑了。他笑的声音很轻,像一声咳嗽。
第二天早上,曹操死了。
十二
曹操死后,他的账本还在。
曹丕继位,让人整理曹操的遗物。遗物里有一箱账本。从二十岁到六十六岁,四十六年,一本不缺。曹丕翻了翻,看见第一本第一行:洛阳北部尉,月俸四石。他翻到最后一本。最后一页写着:建安二十五年,正月,洛阳,药钱五十。
他把账本合上,让人收进库房。他问左右:“父亲记这些做什么?”
左右没人答。
后来有人整理曹操的文集,把那箱账本也整理了一遍。整理的人发现,曹操的账本不只是记钱。他记每一笔钱的来路和去路。哪笔是俸禄,哪笔是赏赐,哪笔是战利品,哪笔是别人送的礼。每一笔,他都记了日期、数目、经手人。有一页上,记着一笔特殊的账:“建安二年,宛城,失子。无价。不可计。”
还有一页,记着另一笔:“梁王墓,金饼三百。玉二十。玛瑙五十。珠串三十。摸金校尉,无名冢,金麒麟一只。”
整理的人把账本合上,沉默了半晌。
后来曹操的孙子曹叡即位。有一回,他让人把那箱账本搬出来,晒晒太阳。账本在太阳下摊开,纸页泛黄。有一页被风掀起,露出“宛城,失子。无价。不可计”那行字。曹叡问身边人:“这页上写的什么?”
身边人说:“是先帝的账。”
曹叡没再问。
后来魏国亡了。那箱账本流落到民间。有一个老书生收了去。他翻了一遍,没看出什么特别。他把账本束之高阁。又过了很多年,那箱账本散佚了。只有几页残片流传下来。
有人见过那些残片。纸已经脆得像蝉翼。有一片上写着:“建安五年,乌巢火起。粮尽,兵危,人困。以一火烧天下之粮。值。”
另一片上写着:“来莺儿去后,铜雀台空。岁收不减。琴声不还。”
还有一片,只有五个字:
“账。账。账。账。账。”
那人翻过那五页残片,把纸放在灯上。火烧着了纸边,卷起一缕焦烟。他把残片放进铜盆里,看着它烧完。灰烬在盆里蜷成一团,像一只握紧的手。
窗外风起了。远处的官道上,有小孩在唱一支歌。唱的是:“官渡口,乌巢火。一烧烧了袁本初。曹阿瞒,数钱数到白了头。数完活人数死人,摸金校尉夜里走。”
风把歌声吹远了。官道上的尘土扬起来,又落下去。
(曹操篇·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