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卓·贪财好色》
书名:凡道短篇集 作者:凡道者 本章字数:8306字 发布时间:2026-09-13

董卓·贪财好色



西凉。陇西郡。临洮县。日头偏西。黄土路上尘土飞扬,路两边的草枯了一半,剩下的一半被羊啃得只剩根。


董卓蹲在路边的土坎上,手里攥着一块半生不熟的羊腿。他二十出头,肩宽腰粗,满脸横肉,一双豹眼。他咬一口羊腿,嚼两下,油顺着嘴角往下淌。他不擦。袖子抹一把。


旁边几个羌人骑兵等着。董卓吃完,把羊骨往地上一扔。骨头在土里滚了两圈。


“走。收租去。”


他带人进村。村口老翁跪着,捧着一把铜钱。董卓弯腰,抓起铜钱看了看。成色不错。他往怀里一揣,回头对骑兵说:“羊,牵走。”


“家里还有女人。”


“不要。羊比人有用。”


骑兵牵羊。村里人跪着不敢抬头。董卓走到老翁面前。


“你这家,有几口人?”


“回将军,五口。”


“五口人,养多少羊?”


“三十。”


“交多少租?”


“十五。”


“今年加十。”


老翁抬起头。董卓看了他一眼。老翁又低下头。


“是。”


董卓走了。出村时,他回头看了一眼。那老翁还跪着。他摸了摸怀里的铜钱。铜钱上沾着他的体温。


回到营里。营是几顶破帐篷,帐角用石块压着。他把铜钱倒在案上。数了一遍。又数了一遍。数完,收回袋里,系在腰上。他腰上三个钱袋。一个装自己的,一个装军饷,一个装“额外”。第三个最鼓。


他爹是个小武官,死在任上。死的时候,家里连口棺材都买不起。他和他娘用草席把他爹裹了,葬在后山。他站在坟头,看着他娘哭。他没哭。他把腰上的钱袋解下来,数了一遍,又系回去。


那一年,他十五岁。


十五岁到二十出头,他在西凉边地跟羌人打了七八仗。每仗打赢了,他就有一笔“犒赏”。犒赏是他自己给自己定的。打赢了,羊、马、铜钱、兵器,全归他。西凉太远了,没人管他。他就是这里的王。



董卓在西凉待了二十年。


他换马比换衣服还勤。一匹马骑半年,便觉得慢。他去马市上找。马市上的好马,他不用钱买。他拿刀站在马旁边,问马主:“你这马,多少钱?”


马主报个数。他听完,拔刀,在马屁股上划一道。血淌下来。他说:“这马伤了,不值钱了。我出三成。”


马主不敢不卖。他把马牵走。第二天,马屁股上的伤好了,他再牵到下一个马市。有人问:“这马怎么有伤?”他说:“无妨。伤好就行。好马不看皮。”


他有了马,便有了兵。有了兵,便有了更多的租、更多的铜钱、更多的“额外”。他的“额外”袋子越来越鼓。鼓到后来,他不用自己数了。他把袋子扔给手下,转身去喂马。第二天,手下报了个数。他听完,没说话,把袋子系回腰上。


有一回,他手下一个都尉私吞了一笔犒赏。他知道了,没骂。他把都尉叫来,问:“你吞了多少?”


都尉跪下,说:“二十两。”


“二十两。”董卓点头。“你跟我几年了?”


“七年。”


“七年,值二十两吗?”


都尉不敢答。


董卓从腰上解下“额外”袋子,倒出二十两,搁在都尉面前。“这二十两,我补给你。你再吞,就不是二十两了。”


都尉磕头。董卓让他走了。第二天,都尉骑马出去,摔死了。马是董卓送的。马腿上有伤。伤是董卓让人划的。


那一年冬天,董卓带兵去打羌人。仗打赢了。庆功宴上,他喝多了,把都尉的事当笑话讲给左右听。有人笑。有人不笑。他问那个不笑的人:“你觉得我做错了?”


那人说:“将军没错。可将军把话讲出来,以后没人敢跟将军。”


董卓听完,把酒杯搁在案上。他站起来,走到那人面前。那人跪下了。董卓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他转身走了。


第二天,那人被调去守烽燧。再没人见过他。



何进召他进京那年,董卓四十几岁。


他带兵从西凉出发,走了两个月。走到半路,何进死了。消息传来,他停了两天。两天里,他让兵士杀羊、喝酒、赌钱。他自己坐在帐里,看着地图。地图上从西凉到洛阳的每一条路,他都走过。


上路那天,他叫来手下的几个校尉。帐里没点灯,外头刮着风。


“到洛阳,你们听我的。让你们抢,你们抢。不让你们抢,一根针都不许拿。”


一个校尉问:“怎么算让,怎么算不让?”


董卓说:“我说抢,就是让。我没说,就是不让。”


“要是抢错了呢?”


“抢错了,自己把东西送回去。送不回去的,拿命补。”


校尉们没再问。


他进洛阳那天,带了三千兵。三千兵走进城门,脚步整齐,甲胄锃亮。洛阳人站在街两边看。西凉兵的脸被风吹得发红,眼睛细,看人像看羊。


董卓骑在马上,走在最前面。他穿一件半旧的战袍,腰上别着环首刀。刀鞘上缠着皮绳,皮绳磨得发白。


他进宫,废了少帝。满朝文武站在殿上,没人说话。他站在龙椅旁边,手按着刀柄。


“陛下年幼,不足以承大统。今废为弘农王,立陈留王为帝。有异议者,站出来。”


没人站。


他又问了一遍。“有异议者,站出来。”


还是没人站。


他点点头。“好。既然没人站,就按我说的办。”


那天晚上,他睡在何进的床上。何进的妻妾站在廊下。他挑了两个。剩下的,他让吕布分给兵士。吕布站在廊下,看着那些女人被兵士拉走。董卓在屋里喊:“奉先,你也挑一个。”


吕布没挑。


董卓出来,看了他一眼。“你不挑,我替你挑。”


他指了一个最年轻的。吕布站着没动。董卓说:“让她过去。”


那女人走到吕布面前。吕布低头看她。她抬头看吕布。吕布转身走了。董卓在后面笑了一声。


“奉先,你不懂。女人和刀一样,用久了才知道好不好。你不试,永远不知道。”


吕布没回头。



董卓上朝,不站朝臣队列。他站在殿门口,靠着门框。献帝坐在龙椅上,手放在膝盖上,不敢动。


“你们有事奏,没事退。”


有事奏的,出来说。说完,看董卓。董卓不点头,献帝不敢批。董卓有时点头,有时摇头,有时什么也不做。什么也不做的时候,献帝便说:“太师以为如何?”


董卓说:“你看着办。”


献帝说:“那便依卿所奏。”


他让吕布在宫门口站着。吕布每天站八个时辰。站得累了,董卓让人送凳子。吕布不坐。董卓说:“你坐着。他们又不敢过来。”吕布还是不坐。董卓便让人把凳子撤了。


他让西凉兵在洛阳街上巡逻。巡逻的兵士,每天换不同的甲胄。今天穿铁甲,明天穿皮甲,后天穿半身甲。洛阳人猜不透他到底有多少兵。有好事者数过,数到三千,便数不清了。因为兵士来回走,一会儿往东,一会儿往西。


他让太庙里的钟每天敲。敲几下,不固定。有时三下,有时五下,有时七下。太学生们记下来,研究规律。研究到最后,发现没有规律。


有一回,他召袁绍进宫。袁绍站在殿上,他坐在殿门口。


“你家四世三公,好东西不少吧。”


袁绍后退半步。“太师若要,袁某回去取。”


“不用。我让你开个头。别人就懂了。”


袁绍回家,把家里最值钱的玉璧、珊瑚、锦缎装了三车。送到太师府。董卓看了一眼,让人搬进库房。没给收据。第二天,洛阳城里大小官员,家家往外送东西。有送女的,有送玉的,有送田契的。送得多的,董卓记得住名字。送得少的,他也记得住。


袁绍后来跑了。跑去了冀州。董卓听说后,坐在殿门口笑了一声。他对吕布说:“让他跑。他跑了,他家那些东西,就都是我得了。”


吕布问:“他不是送了玉璧吗?”


“送了玉璧,还有地。地在冀州。他跑了,地就没人种了。没人种,我派人去种。种了,就是我的。”


吕布没再问。


那天晚上,董卓睡在少帝的床上。少帝的妃嫔,他也睡了。


有一回,他喝多了,躺在龙床上。吕布在门口守着。他喊吕布进来。


“奉先,你看这床,够不够大。”


“够。”


“睡过皇帝的女人没有。”


吕布没答。


董卓笑了。“我告诉你,跟睡宫女差不多。就是香一点。”


吕布还是没答。董卓翻了个身,睡了。



董卓定了三条规矩。


第一条:凡进宫者,先见吕布。


第二条:凡送礼者,先送吕布。


第三条:凡有女儿的,先报吕布。


吕布听了,觉得不对。“义父,这三条,我做不到。人太多了。”


董卓说:“不是你做。是你盯着别人做。”


吕布不明白。


董卓说:“第一条,谁进宫,你记下。第二条,谁送礼,你收下。第三条,谁有女儿,你报我。你只管记、收、报。剩下的事,我来。”


吕布问:“剩下什么事?”


董卓说:“分。”


他把“分”字说得很轻。吕布没接话。


董卓说:“大官,给面子。小官,给钱。平民,给活路。”


吕布把那本册子收起来。当晚,他在册子最后一页添了一行:送钱者,怕穷。送女者,怕乱。送粮者,怕荒。送命的,怕死。


第二天,他把册子给董卓看。董卓翻了翻,没说话。他把册子合上,搁在案角。


“你记的没错。可你还少一样。”


“什么?”


“你没记他们怕什么。”


吕布愣住。


董卓说:“人怕什么,比人有什么更值钱。你有钱,别人不怕你。你有刀,别人怕你一阵。你捏着别人怕的东西,别人才怕你一辈子。”


吕布把那本册子拿回去,重新记。他记了三年。三年后,那本册子比之前厚了十倍。


有一回,吕布在册子上记了一个名字:张温。张温是司空,三公之一,董卓一直看他不顺眼。吕布把册子递给董卓,指着张温的名字。


“张温,送了一匹绢。不多。”


董卓看了一眼。“他送绢,怕什么?”


吕布想了想。“怕穷。”


董卓摇头。“他一个司空,怕什么穷?他是怕死。”


吕布没说话。


第二天,张温在朝上顶了董卓一句。董卓没当场发作。晚上,他让吕布把张温叫到府里。张温来了,站在堂下。董卓坐在案后,手里翻着吕布那本册子。


“张司空,你前天送了一匹绢。”


“是。”


“你一个司空,送一匹绢。太少了。”


张温跪下。“太师恕罪。”


董卓把册子合上,搁在案上。“你回去吧。明天不用上朝了。”


张温走了。第二天,张温死在狱中。吕布去收尸,回来报:“没伤。是饿死的。”


董卓正在吃早饭。他听完,嚼了两口菜。“饿死,不算我杀的。”


吕布没说话。



初平元年,关东诸侯起兵。


袁绍、曹操、孙坚、刘备,十几路人马,号称十万。董卓在洛阳,听到消息,先没动。他让探子去探。探子回来报:袁绍兵到河内,曹操兵到酸枣,孙坚兵到鲁阳。董卓听完,说:“他们不打。”


吕布问:“为什么?”


董卓说:“袁绍想当盟主,曹操想占地盘,孙坚想报仇。三个人三个心,十万人十种打算。他们打不起来。”


他让吕布去烧洛阳。吕布问:“烧了洛阳,我们往哪去?”


“长安。”


吕布问:“洛阳是都城。烧了,就没了。”


董卓说:“都城是人建的。人在,都城就在。人不在,都城就是废墟。我要把人带走。人走了,他们进来,只能捡灰。”


他烧了洛阳。火烧了半个月。宫室、官署、民宅、商铺,全烧。火光冲天,洛阳城北的天空半个月没黑。大火过后,董卓让兵士挖皇陵。挖出来的金、银、珠、玉、帛,装了上百车。他亲自去看。有一车珠子,是汉室宗庙里传下来的。珠子有大有小,最大的那颗,鸽子蛋大。董卓拿起来,对着日头看。珠子里有一道极细的裂纹。他把珠子放回去,对管事说:“这颗不要。裂了。”


管事问:“裂了也值钱。”


“裂了就不值钱了。值钱的东西,不能有裂。”


他带着洛阳城的人、财、宝,往长安走。走的时候,洛阳城只剩灰。灰里还有没烧透的房梁,冒着烟。风一吹,烟散了。洛阳城空了。


路上,他坐在车里,掀开帘子看了一眼洛阳方向。天是灰的。他放下帘子,对吕布说:“奉先,你说洛阳这地方,以后还有人住吗?”


吕布说:“会有的。人总要住。”


董卓说:“会有的。可住的人,不是原来那些了。”


到长安,他重新建太师府。太师府比洛阳的更大。他住进去的第一天,让人把长安城里所有铜镜都收上来。收铜镜做什么?他不说。铜镜收了一百多面。他让人把铜镜全熔了,铸成铜钱。铜钱上,他让人刻了一个字:“董”。


铜钱发行那天,他上朝。献帝坐在龙椅上。董卓站在龙椅旁边,从袖里掏出一枚铜钱,搁在献帝面前。


“陛下,这是新钱。以后天下用这钱,不用汉钱。”


献帝看着那枚铜钱。铜钱上刻着“董”字。他说:“太师,钱上刻国号才是。”


董卓说:“这就是国号。”


献帝没再说话。


董卓把铜钱收回去,揣进袖里。他转身对满朝文武说:“新钱,从今天起,用。谁不用,杀。”



董卓在长安的日子,过得比皇帝还像皇帝。


他睡到自然醒。醒了,吕布端茶。他喝茶,吕布站着。他喝完茶,去校场看兵。看完了,回府。路上看见卖糖的,让吕布去买。吕布买了,他拿在手里不吃。回了府,往桌上一放。第二天早上,糖化了。他让人把桌子擦干净,再买一块。天天买,天天化。


吕布问他:“义父,你天天买糖,天天不吃。买它做什么?”


董卓说:“看它化。”


吕布没再问。第二天,董卓又买。又化。


他吃饭,用的是宫里的御膳。一顿五十道菜。他只吃其中三道。剩下的赏人。赏给吕布,赏给牛辅,赏给那天替他牵马的小兵。有人问他为什么只吃三道。他说:“多了记不住味。三道,够尝出厨子用不用心。”


他养了八百婢女。各州官员送来的女儿、侄女、外甥女。有的会弹琴,有的会画画,有的什么都不用会,脸好看就行。董卓每晚挑两个。挑完了,第二天早上再挑。挑过的,不赶走。留在坞里织布。织出来的布,全做军旗。


有一回,他半夜起来撒尿,看见廊下站着一个婢女。他问:“你叫什么。”


“奴婢姓李。”


“谁送来的。”


“我父亲是弘农太守。”


“弘农太守?”董卓想了想,“他送你来的时候,说了什么。”


“他说,愿太师安康。”


董卓笑了。“安康。他倒会说话。”他伸出手,捏了捏她的脸。“你回去吧。告诉弘农太守,他送的,我收了。让他明年再送一个。”


那婢女后来真回去了。第二年的春天,弘农太守又送了一个。董卓收了。他记不住名字,只管她叫“第二个”。后来“第二个”织的布,做了他军旗上的第一行。


他在郿筑坞。墙高七丈,厚七丈。里面囤粮,三十年吃不完。他站在坞墙上,对底下人说:“事成,雄据天下。不成,守此足以毕老。”


他坐在郿坞的大堂里,让婢女给他捏脚。他喝着酒,看着墙上的地图。地图上标着各路诸侯的位置。袁绍在河内。曹操在酸枣。孙坚在鲁阳。他看了一眼,把地图摘下来,折好,搁在案上。


“这些人,早晚要打。可现在不急。我先享享福。”



董卓这辈子,唯一一个他信的人,是吕布。


吕布是他从丁原手里买来的。买的时候,用了一匹赤兔马。赤兔马是西凉最好的马。他养了三年,没舍得骑。给吕布的时候,他拍了拍马脖子。


“奉先,这马给你。你跟我。”


吕布收下马,便跟他了。


董卓对吕布,比对亲儿子还好。他让吕布睡他隔壁。让吕布吃他剩下的菜。让吕布管他所有的兵。吕布说东,他不说西。吕布说西,他不说东。


可吕布不笑。


董卓问吕布:“奉先,你为什么不笑?”


吕布说:“没什么好笑的。”


董卓说:“你有赤兔马,有兵权,有我在。你还不笑?”


吕布说:“义父,你有多少钱?”


董卓说:“你要多少?”


吕布说:“我不要。我只是想知道,你有多少钱。”


董卓想了想,说:“很多。”


吕布说:“很多是多少?”


董卓说:“够你花三辈子。”


吕布说:“那第四辈子呢?”


董卓笑了。“第四辈子再说。”


吕布没再问。


后来王允找吕布。王允说:“你义父对你好,可他睡你的女人,你受得了?”


吕布说:“什么女人?”


王允说:“貂蝉。”


吕布说:“貂蝉是我义父的婢女。”


王允说:“你知道她是婢女。可你心里,当她是婢女吗?”


吕布不说话。


王允说:“你义父有钱,有兵,有郿坞。你有什么?一匹赤兔马,一把方天画戟。马会老,戟会钝。你义父的郿坞还在,你的郿坞呢?”


吕布说:“我没有郿坞。”


王允说:“所以,你得有。”


吕布问:“怎么有?”


王允说:“杀董卓。郿坞归你,长安归你,貂蝉归你。”


吕布说:“我义父对我有恩。”


王允说:“恩是恩。钱是钱。你义父分得清,你分得清吗?”


吕布没答。他走的时候,王允说:“你义父分得清。他分得清恩,也分得清钱。他给你赤兔马,给你兵权,可他不给你郿坞。因为郿坞是他的命。他把命给了你,他便没命了。你想有命,得先有郿坞。”


吕布走了。第二天,他没去董卓府上。第三天,他去了王允府上。第四天,他进宫。第五天,董卓死了。


那天晚上,董卓还在郿坞里。他让婢女给他捏脚。他喝了点酒。酒是甜的。他喝着喝着,忽然问旁边的管事:“貂蝉呢?”


管事说:“回太师,貂蝉在吕布将军那儿。”


董卓把酒杯搁下。“叫她来。”


管事去了。过了一会儿,回来说:“太师,吕布将军说,貂蝉病了。”


董卓没说话。他把酒杯拿起来,又喝了一口。酒还是甜的,可他喝着喝着,觉得有点苦。他把杯子放下,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月亮很大。他看了一会儿,转身对管事说:“明天早上,让吕布来见我。”


第二天早上,吕布来了。但他不是来见董卓的。他是来杀董卓的。



董卓死的那天,是初平三年四月。


天还没亮。董卓从郿坞出来,坐车进宫。车是金根车,天子用的那种。他坐在车里,打瞌睡。吕布骑马跟在旁边。车到宫门口,董卓醒了。他掀帘出来,看见宫门开着,门里站着十几个兵。他回头问吕布:“这些人是谁的兵?”


吕布说:“我的。”


董卓愣了一下。他跳下车,拔刀。刀还没拔出来,吕布的方天画戟已经刺过来了。一戟刺穿喉咙。董卓摔下马,手还攥着马缰。眼睛没闭。血淌了一地。


吕布割了他的头,挂在城门上。守门的兵卒看了半天,没人说话。


消息传开,长安城像炸了锅。百姓从四面八方涌来,挤在城门下。有人往他头上扔石头。有人往他头上吐口水。后来有人拖来一根灯芯,塞进他的肚脐里,点了火。火不大。烧了三天。第四天,灰烬被风吹散。有人从灰里捡出一块没烧化的骨头,扔进了茅厕。


他的郿坞被抄了。粮、金、帛、珠玉,装了上百车。八百婢女散了。有的回了家,有的流落街头,有的跟了抄家的兵。



董卓死后,他的旧部没散。


李傕、郭汜、樊稠、张济,四个人带着西凉兵,打回长安。他们打败了吕布,杀了王允。长安城又换了一个主人。


李傕进了长安,住进董卓原来的府邸。他睡董卓的床。床还在。他躺上去,觉得硬。他让人换了软垫。软垫换完,他又觉得太软。他让人换回原来的硬垫。折腾了一个月,他睡不惯。他后来睡在自己的行军床上。


郭汜住在郿坞。坞墙还在。七丈高,七丈厚。他走进去,里头已经空了。粮仓的底板翘着,几粒陈谷滚在角落里。他蹲下去捡,谷壳一捏就碎。他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墙还是那么高。他在墙上刻了一个字。


“粮。”


没人看见。风把字吹干了。后来墙塌了。那块砖不知道去了哪里。


李傕和郭汜后来打了起来。两个人从兄弟打成仇人。一个挟持献帝,一个挟持百官。打了一年,打到两败俱伤。曹操来接献帝。献帝走了。长安城空了。李傕和郭汜,一个被杀,一个被杀。西凉兵散了。


董卓的旧部,全没了。


十一


董卓的灰,散了。


可他留下的东西,没全散。


他发行的“董”字铜钱,还在民间用。不是因为铸得好。是因为铜钱本身值钱。哪怕上面刻着“董”字,也没人跟钱过不去。铜钱在市场上转,从长安转到洛阳,从洛阳转到许昌,从许昌转到建业。转了十几年。后来曹操铸新钱,才慢慢把“董”钱换掉。换到最后,还剩几枚。有商人把它们串起来,挂在腰上,当护身符。说是董太师的“福钱”。其实不是福。是重。董卓的铜钱比一般的重。多掺了铜。这多出来的铜,是他从长安百姓手里刮来的。


他在郿坞墙上的刻字“粮”,后来被人记住了。


不是那面墙。那面墙塌了。是那面墙附近,后来长出了一棵树。树是从墙基里长出来的。树根穿过砖缝,扎进土里。树不高,但结实。有一年大旱,周围的庄稼全枯了,这棵树还活着。树下有一口井。井水不多,但够一村人喝。村里人管这棵树叫“粮树”。他们不知道董卓。他们只知道,这棵树救过他们的命。


董卓的八百婢女,有几个活了下来。有一个姓王的,流落到民间,嫁给了一个小吏。她生了两个孩子。她没跟任何人说过她是从郿坞出来的。她死前,把一块铜镜留给女儿。铜镜是董卓发的,每个婢女一面。镜背面刻着“郿坞”二字。她女儿拿着铜镜,问:“这是什么?”


她说:“一个旧物。”


她女儿把铜镜翻过来,看见背面刻着“郿坞”。她问:“郿坞是什么?”


她答:“一座房子。”


她女儿又问:“谁的房子?”


她说:“不重要了。”


她把铜镜收进匣子里。匣子锁上。钥匙扔进井里。


十二


后来有一个人,路过郿坞旧址。


他看见那棵树。树不高,但结实。他蹲在树荫下歇脚。井还在。他打了一瓢水,喝了。水凉。他抬头看树。树上有刻字。字是新的。他仔细看,是“粮”。他不知道“粮”字是谁刻的。他以为是村里人刻的,祈求丰收。


他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土。他蹲下去,摸了摸树根。树根硬,扎手。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走了。


他走了三天,到了长安。长安城比从前更破。城墙上还有火烧过的痕迹。他进城,找了一家茶馆坐下。茶馆里有人在说书。说的是董太师的故事。


说书人说:“董太师当年,富可敌国。郿坞七丈高,七丈厚。粮够吃三十年。可他最后,死在一根灯芯上。肚子被人点了灯,烧了三天三夜。灰都没了。”


听众们笑。有人问:“那他攒的那些钱呢?”


说书人说:“抄了。全抄了。一车一车拉走。拉到曹操那儿去了。曹操拿那些钱,养兵。养完了,又来打董太师的旧部。打完了,又拉走一批钱。”


听众们又笑。有人问:“那根灯芯呢?”


说书人说:“灯芯烧完了。可火星子还在。你看着吧。哪天风一吹,火星子又点着了。”


那个人喝完茶,走了。他走在长安街头。街上有小孩在玩铜钱。铜钱上刻着“董”。小孩把铜钱扔在地上,赌正面反面。铜钱滚了两圈,停下来。正面朝上。小孩喊:“我赢了!”


那个人的脚踩在铜钱上。他低头看了一眼,又挪开了。他想起郿坞那棵树。他继续走。风从背后吹来。他裹紧了衣服。


天快黑了。他还没找到住的地方。他回头看长安城。城墙上有一道缝。缝里长出一棵草。草不高。可它在风里站着。


(董卓篇·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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