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
赵王司马伦起事那天,洛阳城门关了一半。石崇在金谷,先得到消息是市吏跑来:贾谧门下车马被甲士围了。他让老周开外务簿,把贾谧相关全翻出来。簿上最后几行已经很稀:近两月无新事,只有旧礼单。
"把所有贾公相关礼单、回礼、外务,打包。"
老周问:"烧,还是存?"
"存。另抄一份'自用册',只留金谷、奇物、人门。贾党事全剔出去。"
他先剔党务,再查库房。奇物房里珊瑚大枝七八、中枝十余、小枝数十;珠分南海、合浦、西域三色;玛瑙、犀角、象牙各若干。他让老周重过秤,重登记。登记到那颗江珠,他拿起来,珠光比在荆州时润了些。他搁在秤盘,又拿起来,收进袖袋。
"这颗不入公册。私带。"
老周看他。"抄家若来,私带也保不住。"
"保不住再丢。先不带进公册。"
次日,罢免的令到了。石崇免官,理由是贾谧党。他不动,继续在园中盘点。老周忧心,他说:"免官不免物。物在,就有办法。"
又过几日,孙秀派正式使者来。使者穿皂衣,带四名甲士,站在前园不进崇绮。石崇出见。使者开读前,先说:"孙公求绿珠。"
"不允。"
"孙公奉赵王,掌洛阳内外。季伦兄莫误。"
"金谷乐班别婢可入赵王府奏曲。绿珠不赴。"
使者使个眼色,甲士往前两步。石崇回头对管事说:"叫齐园中男役,守崇绮。奇物房开门,让使者看珊瑚,随便看。看完,请回。"
使者冷笑。"你以为看珊瑚就行?"
"看珊瑚,是生意。要人,没得谈。"
使者走。石崇上崇绮,对绿珠说:"孙秀不会再来请了。下次来,是兵。"
绿珠把斑竹笛从木钉取下,横在膝上。他看着她的手。手指还是稳的。
"笛不交。"
绿珠点头。他在楼中坐到傍晚,翻人门簿。乐类上上只有绿珠一行。他提笔,在绿珠名下加小字:"外索一概不赴。兵至,执笛登楼,不弃笛。"
写罢,他下楼,到奇物房。把最大两枝珊瑚从架上取下,用湿布置着。老周问做啥。他说:"若兵来抄,先把大枝藏地窖。地窖潮,短期无妨。能保一天是一天。"
"藏了,他们也会翻地窖。"
"翻到,算他们本事。我先不让他们一进门就搬走。"
十
甲士来是清晨。园门撞开,脚步声从步障外一直响到奇物房。石崇在奇物房站着,老周在旁,手里还抱一册总账。领头的是校尉,不认识。校尉说:"奉诏收金谷财物,拿人。"
"拿谁?"
"卫尉石崇。"
"我是。财物按册点。不按册,不搬。"
校尉笑。"你还点账?"
"按账点,少一物,你们担。乱搬,日后对不上,也是你们担。"
校尉挥手,兵士进房。先搬珊瑚。大枝两株从地窖提出来,枝上湿布未全干。中枝、小枝成堆装筐。石崇跟着走,口报:"大枝三四尺二株,三四尺一株,合计三;二尺者五;尺许者三十一。若有断,记断。"
老周提笔在废册上写。兵士搬珠,他报:"南海珠分三囊,合浦珠分两囊,西域珠一囊。江珠一颗,私物,不在公册。"校尉听见,问:"私物?"
"袖中一颗。你们搜便搜。"
校尉不搜,继续搬。搬完奇物,搬绸缎、车马、金银、水碓文契、田园券。石崇把水碓、奴婢数目背出来:水碓三十余处,奴八百余人,田若干,园若干。校尉让人查券。查到中午,抄单堆了半案。
石崇问:"绿珠呢?"
校尉说:"另有人去崇绮。"
"带我去。"
崇绮楼下站着另一队人,带队的认得,是孙秀门下小吏。小吏见石崇,说:"奉孙公命,接绿珠入府。"
"不接。"
小吏不理,上楼。石崇跟上去。楼内绿珠坐着,斑竹笛在膝。小吏说:"绿珠,随我走。"
绿珠不站。石崇站到她前面。"我已回过孙公数次。绿珠不赴。"
小吏冷笑。"这时候还回?"
"回一样。不赴。"
小吏挥手,两名兵士上前。石崇张开手,拦在绿珠椅前。兵士推他,他退半步,撞到案角。案上那颗江珠从袖里滚出来,落在砖地,滚到小吏鞋边。小吏低头看珠,没捡。
"一颗珠子也舍不得,还要留人?"
石崇弯腰,把珠捡起。掌心有灰。他攥着珠,站直。"珠是我的。人也是我的。你们抄物可以,带人不行。"
小吏回头对兵士说:"先把人带下去。"两名兵士绕开石崇,一手抓绿珠胳膊。绿珠不挣,把笛抱紧。石崇再拦,被另一名兵士按在柱上。他看绿珠。绿珠到栏杆边,回头,看他一眼。笛在怀里。她不说话,翻身从楼上跃下。
楼下池边有人叫。石崇被按着,扭头看。池边一地碎影。他不动了。兵士松开他,他慢慢走到栏杆边。栏杆上还搭着绿珠一方旧帕。他捡起帕子,帕角绣半朵兰,和当年修武、洛阳都不相干。他把帕子和江珠一起攥在手里。
小吏上来看看,骂两句,带人下楼。石崇站在楼口,对老周说:"人门簿,绿珠一行,改'坠楼,除名'。原因写:外索强取,不赴。"
老周在楼下用废册写。手抖。石崇说:"别抖。写清楚。何时、何人、何因。日后若有人问,册子在。"
十一
他押去东市,沿途经过金市口。街上有人看,不说话。他戴枷,衣上沾了崇绮楼的灰。老周跟在后面,抱总账和几本废册。到狱中,他让老周把账摊在草席边。
"总账分三本:通用、奇物、人门。通用给官差,奇物写已抄,人门写绿珠已除。另有一本私册,不交。"
"私册写什么?"
"写修武仓法、荆州奇物法、金谷人门法的门道。不写数字,写路子。若你日后能传出,传给肯按册查的人。"
老周不接。石崇把私册塞进怀里,把江珠也塞进怀里。枷压肩,他靠墙坐。
第二天提审。法官问党事、问欧阳建、问齐王、问淮南王。石崇答:"党务已剔出金谷。要问谋逆,找文书。金谷只答财物。"
法官问抄产。他说:"水碓三十余,奴八百,田、园、珍物,皆有册。你们按册收,不会少。少的是我私带一颗珠,不值一提。"
法官冷笑。"你到这时候还惦珠。"
"账清,才知我为什么死。"
审完回狱。老周送饭,糙米,一碟咸菜。他扒两口,把江珠掏出来,放碗边。珠子在昏光里发闷。
"这颗珠,跟我从荆州到洛阳。在荆州是截的,在洛阳是藏的。如今没用了。"
"扔了?"
"不扔。带它走。"
"带去哪里?"
石崇没答。他把珠子又收进怀里。他坐了半夜。墙上有霜气,硌背。第三天天亮,他起来,把私册从怀里掏出来,递给老周。
"拿去。"
老周不接。"我不懂账。"
"不懂账,懂人就行。这三页法子,是给人用的。你带出去。若有人肯学,你教他。若没人肯学,就烧了。"
"学到什么算会?"
"学会按册查人。查人不是为了抄家,是为了让人不敢乱来。"
老周还是没接。石崇把私册塞进他手里。"你从荆州跟我到金谷。珊瑚、珠、婢女、园子全抄了。剩这一点,不算物。算我这个人。"老周收了,贴身揣好。
十二
行刑是秋日午后。石崇从狱中出来,眼睛眯了一下。天光白。押到东市,他看见围观的百姓,看见远处金市的方向。他没有看崇绮,没有看老周,看的是金市方向。那方向,是绿珠没买来之前,他第一次看市吏记账的地方。
刀斧手催他跪下。他跪下来,忽然说:"奴辈利吾家财。"
刀斧手一愣。"何意?"
"你们抄我园,杀我人,不过为了我的钱罢了。"
刀斧手不做声。有人上来按肩。这时街上挑担的过,扁担两头晃,筐里露半截青葱。石崇看着那担子走近又走远,忽然想起修武仓里那些受潮的米,生虫的壳。他花一辈子把它们算清楚,到头来没有一样跟得了他。
他张了张嘴,要说什么。刀落。没有声音。
十三
老周在乱葬岗收了尸,葬在城西一棵老柳下。碑没立,只堆了个土堆。他回金谷时园子已经空了,奇物房满地碎珊瑚渣,崇绮楼栏杆还挂着没扯干净的半幅绛帐。他在楼口蹲下来,用手把撒在地上的珊瑚屑拢成一堆。
从那堆屑底下,他摸到一样东西。一小片竹皮,斑竹的,带着一条缝线。他认出是绿珠笛子上的缠皮。
他把竹皮和珊瑚屑包在一起,连同石崇给他的私册,用一件旧衣裹了,系在背上。当夜出城,往南走。天上有星,路是土路,他走得慢,但不停。
到了荆州,他在码头边住下来。江还是那条江,雾还是那样,船靠岸,铜皮棚还在。新管库的是个年轻人,看见老周包袱里的旧衣和竹皮,问他是谁。他说:"给石公管过库。"
"石公?哪个石公?"
"金谷的石公。"
年轻人没听过。老周也不解释。他把那三页私册用炭笔重抄。抄完一份,对着码头上的货念一遍:米,三等分;绸,分新旧;珊瑚,看枝伤。念完,他把抄本烧掉,次日再抄。每天夜里,他在油灯下抄。抄了三十天。年轻人问他为什么不睡。他说:"我在数货。数明白了,才敢死。"
第三十一天夜里,他把绿珠那片竹皮从旧衣里取出来,搁在灯下看了一会儿。竹皮上的缝线还在,线头是红的,像是从哪件衣裳上拆下来的。他把竹皮包进一块粗布,和那三页抄了又烧、烧了又抄、最后记在手上的法子一起,放进一只旧木匣。匣子沿口磨得发亮,是当年装珊瑚枝的长木箱上锯下来的一角。他把匣子交给年轻人。
"这是什么?"
"一本册子。不是账,是路子。"
"给谁的?"
"给能按册查人的人。"
年轻人抱着匣子,愣了一会儿。老周走出去,站在码头边,看江。船又靠岸了,雾在林梢。
"石公,"他低声说,"你账房里那些数目,我都对完了。你的旧法,我传了。你还欠我一条秤。"
风把话吹散。
岸上人来人往,没有人知道金谷园只剩一颗不存在的珠子和半片竹皮。年轻人在灯下翻开匣子。第一页没有字,只有一圈旧墨印,像一枚圆圆的珠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