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漫入望江楼的雕花窗棂，连日论政，从选官之法、制衡之术、江南试点、民心宣讲一路铺陈，今日议题落到实处：科场经费从何筹措，考场规制如何订立。
高台之上，玉珏端坐案前，简册堆叠，朱砂笔静放一侧。几名老儒侍立身后，寇维立于侧廊，一众笔录侍卫已经铺开空白简牍，研好墨，等候发言。待场内人声渐次平复，一名常年掌管地方仓储、熟稔钱粮调度的士子率先跨步而出，拱手行礼。
“诸位同道，世子。分科科考，绝非一纸告示便可成事。贡院修缮、考官俸禄、誊录书手、巡场卫士、试卷简册、食宿供给，处处皆需耗费钱粮。若是经费无着落，再好的法度，终究是空谈。”
他目光扫过满堂众人，缓缓道出设想：“江南试点首科，经费分三处筹措，互不混淆，专款专存，由江南户曹单独立账，巡察御史定期核验，杜绝挪用贪占。
其一，王府先拨付启动银，用于扬州贡院修葺、搭建考棚，购置笔墨简册。这笔银钱作为底本，先行开工，不待赋税慢慢征收。
其二，取自江南清丈隐田之后补缴的赋税。既往隐匿田亩，百姓、大族主动自首登册，补缴之税，单独分出一成，归入科考专项库。这一笔，本是地方往年流失的税粮，并非新增苛捐，不会加重安分纳粮百姓的负担。
其三，乡中善士、世家自愿捐输。但捐输不得附带条件，捐银之人，不许求取考题、举荐子弟、谋求考场便利。凡捐纳财物者，由考功司登记在册，仅予以旌表，不得换取科场优待。一旦发现借捐银徇私，请托考官，捐银没收，涉事之人一并论罪。”
话音落下，堂下生出议论。一名世家子弟起身，面露顾虑。
“隐田补缴之税用作科考经费，固然妥当，可若是清丈进度迟缓，这笔钱粮迟迟不能入库，后续开支如何支撑？再者，允许世家捐输，难保不会有人借捐银攀附考官，埋下科场舞弊的祸根。”
“所以必须专款专户，账目公开。”方才发言的士子从容回应，“专项库房，两印共管。户曹掌一印，巡察御史掌一印，支取银两，必须两方印信齐全，缺一不可。每一笔出入，按月誊抄账目，张贴于扬州贡院大门之外，任士子、百姓阅览。账目藏不得私。至于捐输，自愿而非强征，严禁以捐银换取便利，御史全程监察，斩断其中请托门路。若是清丈钱粮延后，不足部分由王府临时垫支，待后续税银入库再行归还，不中断科场筹备。”
一名曾参与旧推举制举荐事务的秀士接续上前，转入考场规制一事。
“经费既定，便要订立考场规矩，堵死舞弊漏洞。首科分经义、户曹、刑律、河工、漕盐五科，同设扬州贡院，分棚考试，分科命题，分开阅卷。考生考前三日，前往贡院登记身份，核验籍贯、户籍文书。若是冒籍代考，一经查实，考生终身禁考，担保作保之人连坐受罚。”
“考生入场，搜身查验。不许携带书卷、纸条，只准带笔墨砚台。入场之后，按编号入考棚，一人一席，隔断独立，不得相互交谈、传递字条。考场四周设巡场士卒，往来巡查，士卒只维持秩序，不得和考生私语。考生入内之后，贡院大门上锁封条，直至考完才开启。”
“沿用糊名、誊录之法。考生答卷收齐，先由书手统一誊抄副本，抹去姓名、籍贯、家世标记，考官只阅誊抄副本，不看原卷，无从辨认字迹。阅卷考官，一经任命，即刻锁院。锁院期间，居于贡院之内，断绝和外界一切往来书信、访客，直至放榜。”
人群之中，一名专攻刑律的士子起身，补充舞弊定罪细则。
“科场舞弊，量刑要分明。夹带、传卷、换卷、代考，考生除名，永不许应试；收受贿赂、泄露考题、徇私阅卷的考官、誊录书手，按贪赃律重判，家产追缴。哪怕只是考官亲友应试，没有收受贿赂，也必须别场考试，另派考官阅卷，避嫌到底。”
一名出身乡野的寒门秀士，起身提出考生食宿安排。
“江南郡县广袤，偏远州县士子远赴扬州应试，路途遥远，盘缠艰难。可在贡院外围，设立简易客舍，贫寒考生，可低价租住。户曹核算成本，只收基础食宿本钱，不借机牟利。家境极贫、孤身赴考者，由地方乡保出具文书，核实之后，可减免食宿资费。此举不是厚赏，只为让寒门子弟不因路费食宿，被拦在考场门外。”
又有人提出阅卷与复核流程。
“各科试卷，至少两名考官同阅，意见不一，则交由主考官定夺。所有定榜试卷，放榜之前，送入御史台磨勘复核。御史不重评文章优劣，专查阅卷有无偏袒、糊名誊录有无疏漏。若是查出阅卷徇私，即刻推倒榜单，重新复试，相关考官追责。放榜之后，公示榜单于贡院、各州县城门，公示一月，允许士子依规矩申诉，申诉要有实据，不可凭空诬告考官。诬告者，同样禁考。”
一名年长士子起身，提出名额分配，承接之前南北定额之议，限定江南各郡取士份额。
“江南首科，总名额预先定下，按郡内户口、读书人多寡分配名额，避免大郡垄断中榜名额，小郡无人及第。名额预先公示，考前便告知天下士子，人人心中有数，减少落第士子猜忌考官偏心。分科限额，经义科名额最多，户曹、刑律次之，河工、漕盐名额略少，贴合当下江南试点所需官吏品类。”
随即又有人谈及落第士子的安置。
“落第之人，也不可全然置之不理。其中答卷尚可、通晓实务者，可录入簿册，归入郡县备用吏员名录。郡县胥吏缺人之时，优先从中挑选试用，虽不入正式官吏序列，却也算一条出路，不至于寒窗苦读之后毫无依托，心生怨愤，散播流言。但备用吏员，依旧要受考绩监察，贪腐者革除。”
高台后方，两名老儒俯身，向玉珏低声汇总利弊。
“世子，经费分三层筹措，双印共管、账目公示，可防钱粮挪用。锁院、糊名、誊录、御史磨勘，层层设防，堵死科场徇私门路。贫寒士子减免食宿，兼顾底层；名额分郡划定，平衡各郡人心。唯要留心，贡院搜身、锁院，规制严苛，要提前公示，令应试之人知晓，不使士子觉得受辱，滋生抵触。”
玉珏执朱砂笔，在簿册上缓缓落笔，在专款专户、锁院糊名、分郡定额数行重重圈定。旁侧批注：捐输不得换科场特权；贫寒士子酌免食宿；落第佳才录入备用吏册。
他抬眼，清亮的声音传遍望江楼。
“经费、考场规制，今日议定，全部录入江南试点章程。贡院修缮、考题编撰，即刻着手筹备。今日至此。明日，议新科官吏俸禄与抚恤，官吏薪饷如何定，因公负伤、殉职如何抚恤，官吏致仕养老如何安排。”
满堂士子齐齐躬身行礼。
“谨遵世子令！”
人群缓缓散去，沿途士子相互计议，有人盘算赴扬州应试的路程，有人担忧贡院搜身规制，也有人称赞专款公示，钱粮取之有度，不压榨百姓。
周宴走下望江楼，沿江返回驿站。他铺开长卷，把今日科场经费、考场全部规制逐条誊写。新政环环相扣，有选材之法，有制衡之规，有落地试点，有安抚民心之策，如今连钱粮、考场、考生食宿、舞弊刑责，全部细致敲定。
法度不止约束官吏，也护佑寒门学子；经费取用有度，账目公开，避免借科考之名盘剥民间。
晨雾漫过江面，浸润望江楼的廊柱石阶。前面数日，众人依次敲定分科取士、分权监察、江南试点、士子宣讲、科场经费考场条规。今日议题落到官吏立身根本：新科官吏俸禄如何核定，因公负伤殉职如何抚恤，年老致仕如何安置养老。
高台玉珏端坐，簿册在案，朱砂笔静放搁于砚台一侧。老儒侍立身后，寇维立于侧，笔录侍卫备好简牍，研墨以待。人声渐次平息，一名曾长期在郡县府衙掌管俸粮发放的士子跨步出列，拱手一揖。
“诸位同道，世子。法度能管束官吏之恶，却不能凭空生出清廉。官吏也要养家糊口，父母妻儿皆要供养。俸禄太薄，不足以养家，官吏便会另寻门路，盘剥百姓。俸禄过厚，国库难以长期支撑。俸饷之制，贵在足量养廉，不可奢靡，量力而定。”
他稍作停顿，继续分条陈述。
“新旧官吏，俸禄一体同制，不因出身是推举旧吏或是科举新吏有所区别。俸禄分两部分：正俸，按月发放钱粮；职田，按品阶拨付公田，田租归官吏自用。职田只可收租，不得买卖、私自变卖。官吏调任，职田随之移交下一任，离任不可带走。
品阶越高，正俸、职田越多。地方基层吏员俸薄，优先保障，基层官吏最容易迫于生计贪索，要让小吏薪饷足以安稳度日。
俸禄以粮米为本，辅以银钱。战乱未平之时，粮价波动大，一半发米粮，一半折银，规避物价涨跌带来的生计动荡。”
人群之中，一名世家士子起身发问：“职田若是遇到灾年，田地歉收，租课不足，官吏俸饷岂不是随之缩水？还有，江南各地土地肥瘠不一，同样品级，分到贫瘠职田与肥沃良田，收入差距巨大，如何公允？”
“问得切中要害。”发言的士子从容应答，“灾年歉收，由江南户曹核实灾情，酌情减免当年职田租额，不足部分由官仓补足正俸底线，官吏俸饷不至于随灾荒断绝。
职田分配，区分土地等级。肥田面积少，瘠地则扩大亩数，折算租谷大体持平。每一块职田，都登记田亩、地力，存档于考功司与巡察御史，防止分配之时，权贵抢占沃土。官吏离任之时，户曹核验田亩，若是在职期间毁坏水利、耗损地力，要按律追责。”
另一名游历边郡，见过戍边官吏、差役殉难的秀士上前，接续谈及抚恤。
“俸禄保平日生计，抚恤安危难之时人心。官吏因公办事，捕盗、查案、清丈田亩、抵御匪寇，若是负伤，由官府出资医治。休养期间，俸禄照常发放，不得停薪。
若是因公殉职，分三等抚恤。一等，临阵御贼、护民身死，全额发放三年俸禄作为抚恤，其家孤儿寡母，官府按月供给口粮，直至幼子成年、女儿出嫁。二等，办案查贪、下乡履职遇害，发放两年俸禄抚恤。三等，治水、修城积劳病亡，发放一年俸禄。
殉职官吏的子弟，科考之时不直接免考录取，但可以在同等答卷水准之下优先录取。只给同等条件下的优待，不直接赐予功名，不破坏分科科举凭才取士的根本。 若是官吏并非因公，私斗、贪腐获罪而死，无抚恤，家产还要追缴赃款。”
一名年长士子缓步而出，说起致仕养老规制。
“官吏年老体弱，精力不足以处理政务，当许致仕。年满六十，便可申请辞官归乡。若是身患重病，不限年岁，可提前致仕。
致仕之后，按在职品阶，发放半俸，终身供给。但有前提：为官一生，无贪腐重罪，考绩没有多次下等。但凡在职有贪赃枉法记录者，致仕之后，停发一切养老俸米。
致仕官吏，不得再干预地方政务，不得私下游说现任官吏，不得勾结乡绅插手讼案、田亩之争。若是倚老干预公事，即刻停发半俸，依律论罪。
致仕官吏，可保留部分荣誉，允许穿戴对应品级的常服，但无实权。如此一来，官吏知晓晚年有依靠，不必趁在位拼命敛财，为养老囤积私产。”
立刻有人起身提出补充，针对胥吏，不能只考虑正式官员。
“正式官吏有俸饷、抚恤、致仕之禄，郡县胥吏，也不可忽略。胥吏薪饷由公库发放，不再依靠民间馈赠与规费。从前胥吏无固定薪俸，只能向百姓索取陋规，是地方贪腐一大源头。
胥吏没有致仕半俸，但连续履职二十年，无贪腐劣迹，离任之时，一次性发放一笔酬粮作为养老补贴。胥吏因公殉职，同样发放抚恤，标准低于正式官吏，条理分明。”
人群之中，有人提出限制额外收入，堵住灰色门路。
“俸禄、职田、抚恤、致仕禄，是官府给官吏全部供养。除此之外，严禁官吏收取地方馈赠、节礼、生辰贺礼。百姓自愿赠送的蔬果之类微物尚可，金银、绸缎、田产一律禁止收受。
地方不得私自摊派百姓，为官吏置办宅邸器物。巡察御史随时查访，一旦私收厚礼，按贪腐论处，追缴财物，降职罢官。俸禄之外，不得另开财源。既养廉，也划清红线，不可让厚俸变成贪腐的掩护。”
又有士子谈及新旧官吏之间的待遇衔接，不能厚此薄彼。
“旧推举出身官吏，新科举出身官吏，俸饷、抚恤、致仕的规则完全一致。旧吏原本的荫袭优待，随旧制逐步缩减。旧吏若是贪腐，一样剥夺抚恤、致仕待遇，不因早年举荐出身而宽宥。新旧官吏，同一套供养法度，同一套惩戒之规。”
高台后方，老儒俯身，向玉珏汇总利弊。
“世子，这套俸养之法，以粮银各半、职田补俸，保底官吏家用；因公抚恤，安抚身后家眷；清廉者年老有半俸养老，贪吏则尽数剥夺。从根源减少官吏敛财的动机。同时，胥吏定薪，革除陋规。唯一难处，长期持续发放俸饷、抚恤，会固定增加官府常年开支，需要依托江南清丈田亩新增税赋支撑。”
玉珏指尖捏起朱砂笔，在簿册上缓缓落笔。
在“官吏俸饷、因公抚恤、致仕半俸”一行重重圈记，旁侧批注：粮银各半，职田分地力折算；殉职子弟仅同卷优先；贪吏取消致仕俸禄；胥吏定薪禁陋规。
玉珏抬眼，清亮的声音传遍望江楼。
“俸饷、抚恤、致仕之制，今日议定，归入江南试点章程。官吏供养之规既定，整套新政纲目齐备。今日至此。明日，汇总全部新政条文，众人一同斟酌，删改矛盾疏漏，整理成完整《江南试点新法》。”
满堂士子齐齐躬身行礼。
“谨遵世子令！”
人群缓缓散开，士子边走边谈。有人感慨，官吏若衣食无忧、身后有家眷保障，不必冒险索贿；也有人担忧常年俸饷支出沉重，需要清丈田亩顺利增收才能长久支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