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操课结束,带回路上老黑就撂了一句话:
"今晚八点,夜间射击预习。一班全员参加,一个不许落。"
队伍里一阵低低的骚动。夜间射击是新兵下连后第一个带实战色彩的科目,跟白天打靶完全两码事——能见度低、参照物少、心理压力大,很多老兵第一次上夜间靶场都会脱靶。
秦烈没吭声。他想起自己新兵连第一次实弹脱靶的事,手心微微攥了一下。
……
晚饭后到七点半,是整理装备时间。
一班宿舍里,所有人都在擦枪。
秦烈坐在下铺,把八一式自动步枪(注:若设定为现代部队可改为九五式或一九二式,此处按连队现役装备走)大架分解,通条穿进枪管,裹上擦枪布,来回抽拉。枪管内壁的挂铜一层一层被带出来,布条从黄变黑。
沈昭坐在对面床上,手里也拆着一支枪,但动作明显生疏——弹匣卡榫按了三次才弹出来,复进机簧差点崩飞,被秦烈一把接住。
"慢点。"秦烈没抬头,手上通条还在抽,"弹匣卡榫往上推,不是往下按。复进机簧有张力,拆的时候拇指压住再松。"
沈昭照着做,这次弹匣顺利脱落。
"你这枪是新的?"秦烈瞥了一眼他的枪号。
"今天下午刚从军械库领的,我还没打过实弹。"
"先别想打。"秦烈把通条抽出来,换了一块干净擦枪布重新穿进去,"夜间射击最重要的是枪你熟不熟悉。白天你都不知道扳机二道火在哪,晚上更找不着。"
"二道火?"
"扳机行程分两段。第一段是自由行程,扳机有虚位,你感觉不到阻力;第二段才是阻铁释放,这时候你再用力,击针就落了。"秦烈边说边比划,"你白天先空枪扣,找到那个'临界点'——手指刚感觉到阻力、击针还没落的瞬间。找到了,晚上才不会猛扣导致枪口偏移。"
沈昭低头看着自己的扳机,试着扣了两下。
"好像……有一点点卡顿的感觉?"
"那就是二道火。记住那个力道。晚上看不见靶子的时候,就靠手指记住它。"
……
七点五十分,一班在靶场入口整队。
夜间射击靶场跟白天不一样——没有红旗,没有哨音指挥,整个场地只有几盏昏暗的方位灯和靶壕里微弱的荧光标记。空气里弥漫着火药和机油混合的气味,远处偶尔传来几声零星的枪响。
连长站在靶台前,手里拿着手电筒,压着声音讲要求:
"今天夜间射击预习,科目是夜间闪光靶射击,使用弹数三发。射击距离一百米。靶子每次闪光暴露两秒,间隔五秒。你们的任务是在闪光出现的瞬间完成瞄准击发。"
他顿了顿。
"注意:夜间视力恢复需要时间。任何人不准开手电筒,不准划火柴,不准用任何光源。入场后眼睛适应黑暗至少需要十五分钟。入场后不许揉眼睛。"
"各班带开,按编组进入射击地线。"
一班十二个人分成两组,第一组六人先上。秦烈在第一组,沈昭在第二组。
"第一组,跟我来。"
老黑带队,六个人排成一列,摸黑走向射击地线。秦烈走在第三个,脚底踩着碎石子发出轻微的咯吱声。他刻意放轻脚步——夜间射击最忌讳的就是暴露位置,虽然这只是预习,但老黑要求按实战标准来。
走到射击地线,六个人按编号找到自己的射击位置,卧倒。
秦烈趴下,先做了一个动作——闭左眼睁右眼,然后慢慢闭上右眼,再睁开。反复三次。这是老黑教他的"暗适应快速切换法",让双眼在明暗之间快速调节。
然后他开始检查武器。
验枪。 拉机柄向后,检查弹膛——空。检查弹匣——没装。送回机柄,关保险。
装弹匣。 弹匣口朝上,插入弹匣井,听到"咔哒"一声,拍一下弹匣底板确认锁紧。
装弹上膛。 打开保险至单发位置,拉机柄向后到底,松手,机头复进推弹上膛。右手食指搭在扳机护圈外——严禁提前伸入扳机护圈。
整个过程秦烈闭着眼做的。他不需要看,手已经记住了每一个卡榫的位置和力度。
趴在射击位置上,秦烈开始调整呼吸。
夜间射击的据枪跟白天不同。白天你可以盯着准星护圈和缺口,慢慢修正。晚上——你只能看见微光下准星护圈的一个模糊轮廓,靶子更是几乎看不见。
秦烈把脸贴在贴腮板上,右眼对准觇孔。一百米外的胸环靶在夜色中只是一团比黑暗稍微浅一点的灰影。
他调整了三次姿势。
第一次:左肘撑地位置偏前,枪身不稳,放下重来。
第二次:身体与枪的夹角太大,据枪时间一长肩膀发酸,放下重来。
第三次:左肘与身体呈约四十度角,枪托抵实肩窝,贴腮力度适中,呼吸平稳。稳了。
"各就各位——预备——"
连长的声音从靶台方向传来,压得很低。
秦烈深吸一口气,屏住。然后慢慢呼出一半,留在肺里——这是他自己的节奏,呼出太多会抖,全憋着会慌。
"闪光——"
靶壕里有人按了开关。一百米外,胸环靶旁边的闪光灯亮了。
两秒。
秦烈在闪光亮起的瞬间完成了瞄准——准星护圈套住靶心,缺口平正,击发。
"砰。"
枪声在夜里炸开,耳朵嗡了一下。
"停火!退弹匣!验枪!"
秦烈退出弹匣,拉机柄向后,检查弹膛——一枚黄铜弹壳弹出,落在手心里,还烫着。
"报靶!"
靶壕里报靶员打着手势。夜间看不清旗语,只能靠对讲机。
"一号靶——三发,六环、七环、脱靶。"
秦烈皱了下眉。三发里有一发脱靶。第一发六环,第二发七环,第三发不知道飞哪儿去了。
老黑走过来,蹲在他旁边。
"第一发你急了。第二发好一点。第三发——你呼吸没稳住。"
秦烈没辩解。他知道老黑说得对。第三发的时候他听到旁边有人击发,下意识偏了一下头。
"再来一组?"秦烈问。
"你带第二组。"老黑站起来,"沈昭第一次上夜间靶,你盯着他。"
……
第二组入场。
沈昭趴在射击位置上,整个人绷得像根铁棍。秦烈趴在他左边两米远的位置,余光一直看着他。
"沈昭。"
"到。"
"呼吸。你现在的呼吸声我隔着两米都听得见。"
沈昭咬了咬牙,努力放缓呼吸。
"装弹匣。"
"咔哒。"
"上膛。"
拉机柄声响。
"保险单发。手指放护圈外面。"
"是。"
秦烈看着他的动作,基本没问题——白天练的空枪流程记住了。
"各就各位——预备——"
沈昭趴在射击位置上,枪托抵肩,脸贴贴腮板。
秦烈注意到一个细节:沈昭的左手托着护木的位置偏后,靠近弹匣井。这样据枪重心偏后,后坐力会直接怼肩膀,但稳定性差。
"左手往前推两公分。"秦烈压着声音说。
沈昭调整了。
"闪光——"
靶壕里闪光灯亮了。
两秒。
沈昭扣扳机。
"砰。"
枪响。
停火。
报靶员声音从对讲机里传出来:"十二号靶——三发,八环、九环、八环。"
秦烈愣了一下。
沈昭趴在地上没动,手指还搭在扳机护圈外面。
"二十四环?"老黑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带着一丝意外。
秦烈低头看了一眼沈昭的枪口——枪口没有明显偏移,说明击发瞬间没有猛扣。
"你是怎么瞄准的?"秦烈问。
沈昭翻了个身坐起来,推了推眼镜——当然,夜里眼镜跟没戴差不多。
"闪光亮的时候,我看见靶子反光。准星护圈我其实看不太清,但我把准星放在靶子最亮的那块区域的中心,然后扣了。"
秦烈沉默了两秒。
这他妈就是野路子。
正规教法是:觇孔→缺口平正→准星护圈套住靶心→均匀击发。沈昭根本没走这个流程——他靠的是闪光瞬间靶子的反光位置,用准星直接压住最亮的点,凭感觉击发。
不标准。但有效。
"你第二发为什么上了九环?"秦烈追问。
"第一发打完我知道枪口跳了多少,第二发我提前压了一点。"
秦烈看着他。
这就是沈昭——体能拉胯,但脑子转得快,而且他有一种本能的"修正意识":第一发打偏了,他不是慌,是在脑子里快速算出了偏差量,第二发直接修正。
跟秦烈当年一模一样。只不过秦烈靠的是街头打架练出来的手眼协调,沈昭靠的是……这小子脑子里的什么东西。
"第三发呢?"
"第三发闪光的时候风变了,我感觉到枪口被吹偏了一点,提前修正了。"
秦烈没说话。
风变?一百米距离,夜间,微风。这小子居然能感觉到风对枪口的影响?
老黑走过来,站在沈昭面前。
"你以前打过枪?"
"没打过。就玩过VR射击游戏。"
老黑看了他三秒,转头看秦烈。
"你教的?"
秦烈摇头:"我没教他这个。他自己来的。"
老黑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了一句:
"野路子。但管用。"
他转身走向靶台。
秦烈趴回射击位置,重新据枪。
他闭上眼,脑子里过了一遍沈昭刚才的动作——不标准,但每一步都有道理。准星压反光点,第一发偏差量记忆,第二发提前修正,第三发感知风偏。
这不是训练大纲里教的东西。这是战场上的东西。
他睁开眼,看着夜空中那轮冷月。
"秦烈。"沈昭在他旁边,声音很轻。
"嗯。"
"我那二十四环,算好吗?"
"算。"秦烈顿了顿,"但明天实弹考核是五发,不是三发。而且没有预习的闪光提示,是全黑条件下靠微光瞄准镜或者裸眼打隐现靶。"
沈昭沉默了一下。
"那我明天怎么办?"
秦烈侧过头看他。月光下沈昭的脸还是那副白净的样子,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不是恐惧,是兴奋。
"今晚回去,我教你一个东西。"
"什么?"
"密位估距。"
"……你能不能说人话?"
秦烈嗤了一声。
"就是教你用眼睛量距离。一百米外的目标,你不知道距离就打不准。我教你用准星护圈套住目标,算密位,估距离,然后调表尺。"
"表尺?"
"枪上的那个旋钮。你白天看见了吧?刻度从一百到五百。你估出来距离是多远,就把表尺调到对应刻度。这样子弹飞行轨迹才能压到靶心。"
沈昭点头,认真记着。
秦烈看着他那个样子,忽然想起自己当年。老黑也是这样,半夜在宿舍里拿手电筒照着枪械零件,一个一个教他认。
"走吧。"秦烈站起来,拍了拍作训服上的土,"回去拿手电照着练。别让班长看见——说是预习,其实他巴不得咱们多学点。"
两人一前一后摸黑往营区走。
身后靶场里又响起了零星的枪声,在夜色中一声一声地炸开,像某种遥远的鼓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