熄灯号吹过不到三个小时,起床哨还没响。
秦烈睡得正沉,忽然被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弄醒。他没睁眼,先听了两秒——不是紧急集合,是有人在收拾东西。
一班宿舍里,十二张床,十一个人。新补进来的兵,多半是半夜到的。
秦烈睁开眼,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光,看见门口站了个人影。
那人正弯腰往床底下塞一个方方正正的硬壳箱子,拉链蹭着水泥地发出一声轻响。
秦烈没出声,翻了个身,假装继续睡。
但那股味道他闻到了——不是汗味,不是鞋油味,是某种很淡的、他以前在火车站候车室闻过的古龙水。
……
起床哨响了。
秦烈翻身下床,动作跟昨天一样轻。但他没急着去拿抹布——昨天已经把卫生做到位了,今天再抢着干反而刻意。
他穿好作训服,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正准备去洗漱,余光扫了一眼门口那个新铺位。
被子叠得……怎么说呢,像一块被踩过的面包。
秦烈嘴角抽了一下。他没说话,拿起脸盆往外走。
走廊里,老黑班长已经站在了水房门口,像一尊铁塔。
"一班,今天来新人。"老黑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砸在秦烈耳朵里,"沈昭,城市兵,大学生,独生子。分到咱们班。"
秦烈拧开水龙头,凉水泼在脸上,清醒了几分。
"班长,他什么来路?"
"他爸是省城的,做生意的。"老黑顿了顿,"他自己说的,来当兵是'磨性子'。"
秦烈关了水龙头,甩了甩手上的水。
"磨性子。"他重复了一遍,语气说不清是嘲讽还是感慨。
他想起自己来当兵的原因——不是"磨性子",是火车站那架打得太大了,派出所给了两条路:进去,或者穿上这身皮。
"秦烈。"老黑忽然叫他的全名。
"到。"
"昨天你干得不错。"老黑看着他,眼神里有一丝秦烈读不太懂的东西,"但今天才是真正的考验。"
"什么意思?"
"你昨天刚让班里的人接纳你。今天来个刺头——不是你那种刺头,是另一种。"老黑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带他。别让他把一班的风气带歪了。"
秦烈没说话。他拧干毛巾,搭在脸盆边上。
"是。"
……
早操前的集合,一班整队。
沈昭站在队列末尾,作训服穿得倒是规整,但那双限量版战术靴在一排制式作训鞋里像长了眼睛一样扎眼。
老黑扫了一眼他的鞋,没说话。
"各班报数!"
"一!二!三!……十二!"
沈昭报的是"十二",声音不大,尾音发飘。
早操五公里。秦烈今天没跑最后——他跑在了中间,左边是大壮,右边是王浩。
沈昭跑在最后。
不是大壮那种"拼了命也跟不上"的最后,是那种……不紧不慢、像在操场散步的最后。步幅不大不小,呼吸平稳,但速度明显没提起来。
跑到第二公里,队伍已经拉成了两截。秦烈回头看了一眼——沈昭落后了将近五十米。
"班长。"秦烈压低声音。
老黑没回头,只说了一个字:"跑。"
秦烈咬了咬牙,继续往前。
第三公里,沈昭落后了一百米。
早操结束,全连集合讲评。老黑站在队伍前面,目光从一班每个人的脸上扫过去,最后落在沈昭身上。
"一班,沈昭,今天早操最后一名。"
沈昭推了推眼镜——秦烈这才注意到他戴了眼镜。新兵连居然让戴眼镜?大概是什么特殊审批。
"报告班长,我体力还在适应期。"沈昭的声音不大,但语气不卑不亢。
"适应期不是借口期。"老黑的声音像砂纸,"一班没有最后一名。明天开始,每天早操前加练一公里。秦烈带。"
"是!"秦烈出列。
沈昭看了秦烈一眼。秦烈没看他。
……
早操后的休息时间,班里的人三三两两坐在地上喝水。
沈昭走到秦烈旁边,蹲下来。
"你就是秦烈?"
秦烈正拿水壶盖子往手上的血口子上倒酒精,闻言手一顿。
"怎么?"
"我听说了。"沈昭推了推眼镜,"火车站打架进来的,养猪场待过,内部测试第一名,昨天帮大壮扛着跑完五公里。"
秦烈把酒精瓶盖拧上,抬眼看他。
"说完了?"
"没。"沈昭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当然没敢在操场上抽,就是捏在手里,"我爸的秘书跟我说过你。说你档案有污点,让我离你远点。"
秦烈笑了。不是开心的笑。
"那你挺听话的,蹲这么近。"
"我爸让我听话的事,我一件没听过。"沈昭也笑了,有点无奈,"但我爸让我来当兵,我来了。他让我离你远点,我偏要凑近看看。"
秦烈盯着他看了两秒,把水壶挂回腰上。
"随便你。但老黑让我带你的训练。你跟不上,我俩一起加练。所以——"
秦烈站起来,居高临下看着蹲在地上的沈昭。
"别拖我后腿。"
沈昭仰头看他,阳光从秦烈背后照过来,把他的脸切成明暗两半。
"我拖你后腿?"沈昭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秦烈,你昨天帮大壮扛着跑,今天带我加练。你以为你是谁?一班的大哥?"
秦烈愣了一下。
"我不是谁的大哥。"他说,声音低下来,"我就是一个不想再被看不起的人。"
沈昭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把手里的烟塞回口袋,整了整作训服领口。
"行。加练一公里,我跟上你。"
"你跟不上的。"
"那你跑慢点。"
秦烈看了他一眼,转身走了。
但他嘴角那根线,松了一点。
……
上午的训练科目是单兵战术——低姿匍匐。
老黑亲自示范。四十米铁丝网,全副武装,老黑用时十八秒。爬完站起来,作训服前襟全是泥,膝盖处的布料磨得发白。
"各班带开,分组练习。"
秦烈带着沈昭、大壮和王浩一组。
沈昭第一次爬低姿匍匐,姿势像条搁浅的鱼——胳膊肘不会发力,全靠膝盖往前蹭,爬了不到十米就趴在泥地里不动了。
"起来。"秦烈蹲在他旁边。
"我胳膊使不上劲。"沈昭喘着气,眼镜上全是泥点子。
秦烈没废话,直接上手。他按住沈昭的胯,调整重心:"重心压低,不是趴低。你整个人的重量要往前送,不是往下砸。"
沈昭试了一次,还是不对。
秦烈叹了口气,自己趴下去,在沈昭旁边爬了一遍。泥水溅了一脸。
"看清楚了?重心在这儿——"他拍了拍自己的腰胯,"不是在这儿——"又拍了拍自己的膝盖。
沈昭趴在泥里看着他,没说话。
第二次,他爬了十五米。第三次,二十米。第四次,铁丝网全程,用时四十一秒。
老黑站在铁丝网尽头,看着沈昭爬出来,脸上没什么表情。
但秦烈看见他微微点了下头。
……
午饭时间,食堂里人声鼎沸。
一班坐一桌。秦烈端着餐盘坐下,沈昭在他旁边落座。
"秦哥。"王浩凑过来,压低声音,"这新来的,什么来头?那双鞋我搜过,一万二。"
大壮瞪了他一眼:"你搜那干嘛?"
"好奇嘛。"
秦烈夹了口菜,嚼了两下咽下去。
"一万二也好,一毛二也好。进了这个门,都是一样的兵。"
沈昭低头扒饭,没接话。但秦烈注意到,他扒饭的速度比早上吃饭快了一倍。
下午的训练是班战术配合。一班分成两组对抗,秦烈带一组,老黑带另一组。
沈昭被分到老黑那组,负责通讯和侧翼掩护。
结果可想而知——他连战术手语都记不全,第一次配合就搞错了信号,差点让老黑那组暴露。
"沈昭!"老黑吼了一声,"那是'停止前进',不是'向右转'!你眼睛长哪儿了?!"
沈昭站在原地,脸涨得通红。不是羞愧,是憋着一股劲。
秦烈在掩体后面看着,没出声。
他想起了自己第一次参加班战术的时候——也是搞混了信号,被老黑骂得狗血淋头。那时候他想的是"凭什么骂我",现在沈昭想的估计也一样。
训练结束,全连带回。
路上沈昭走在秦烈旁边,沉默了很久,忽然开口:
"秦烈。"
"嗯。"
"你当年第一次被骂的时候,想打人吗?"
秦烈脚步一顿。
"想。"
"那你怎么忍住的?"
秦烈想了想。
"因为老黑骂完之后,晚上给我开了小灶。他骂我是真骂,教我也是真教。"
沈昭没说话。
走了几步,他又问:"你为什么帮我?昨天帮大壮,今天教我爬战术。你图什么?"
秦烈看了他一眼。
"不图什么。老黑让我带的。"
"就这?"
"就这。"
沈昭笑了。
"你骗人。"
秦烈没理他。
但走到宿舍门口的时候,沈昭忽然说了一句:
"秦烈,我以前觉得当兵就是走个过场。今天爬那个铁丝网的时候,我忽然觉得——这事儿好像没那么简单。"
秦烈推开门,没回头。
"明天还有更不简单的。"
……
熄灯号吹响。
秦烈躺在床上,听着战友们逐渐均匀的呼吸声。
沈昭在上铺翻了个身,床板吱呀响了一声。
秦烈没睁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他想起老黑早上说的话——"今天才是真正的考验。"
确实。
但秦烈不讨厌这个考验。
因为沈昭让他想起了一件事:融入一个集体,不是终点。真正的考验是——当这个集体里来了新的人,你能不能像当年别人对你做的那样,对他做一次。
他翻了个身,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