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斯克的私人飞机在绝望岭东侧草坪上降落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郝建坐在露台上喝粥。白粥，一碟咸菜，五毛钱一袋的榨菜撕了一半。这是他成为银河系大亨之后唯一没变的习惯——每天早上必须喝一碗热白粥。

"少爷，人来了。"福伯站在露台门口，假发今天换成了银灰色，梳得一丝不苟。

草坪上，马斯克的湾流G700舱门打开，他穿着那件标志性的黑色T恤走出来，身后跟着三个拎着公文包的助理。

郝建没起身，用勺子搅了搅碗里的粥。

"让他上来。"

三分钟后，马斯克站在了露台上。

他比视频里瘦，眼睛里的血丝比星星还多，像是已经连续飞了二十个小时没合眼。但精神头很足，一开口就是连珠炮：

"郝先生，火星土豆的事我全知道了。王大妈的直播间我看了十七遍。我带了律师、会计师和一份空白合同——价格您随便填，我只有一个要求。"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

"火星土豆的地球独家代理权。或者，不是独家也行。0.1%的股份，什么都行。我甚至可以不占股，纯粹帮您运营渠道。"

郝建舀了一勺粥送进嘴里，嚼了嚼。

"不卖。"

马斯克愣住了。

"什么？"

"火星土豆，不卖。"

"……郝先生，您知道一颗火星土豆的市场估值是多少吗？华尔街那帮人算过，按当前产量和需求量，单颗估值在五十万到两百万人民币之间。您那片种植区保守估计能产——"

"三亿颗。"

"……您算过了？"

"福伯算的。"

郝建放下勺子，抬眼看马斯克。

"马先生，我问你一个问题。"

"您说。"

"你这辈子，有没有特别想做一件事，但怎么做都做不成的时候？"

马斯克沉默了几秒。

"有。2008年，火箭连续三次发射失败，公司账上只剩够发最后一周工资的现金。我以为我要完了。"

"然后呢？"

"第四次成功了。"

"所以你没完。"

"没完。"

郝建点了点头，端起碗把最后一口粥喝完。

"我的情况跟你不一样。我是——怎么做都成功。我想亏钱，全宇宙都在帮我赚。我想失败，失败本身变成了成功。"

他放下碗，看着马斯克。

"所以火星土豆不卖。不是因为值钱，是因为——我偏不。"

马斯克站在那里，表情从困惑变成理解，又从理解变成一种奇怪的兴奋。

"郝先生，您知道'只送不卖'在商业上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亏钱。"

"意味着稀缺性拉到极致。"马斯克的声音开始发亮，"饥饿营销的终极形态。你不卖，所有人都会想要。你想要的人越多，你的东西就越值钱。然后——"

"然后我还是不卖。"

"……"

马斯克盯着郝建看了五秒，突然笑了。

"我明白了。您不是在经营，您是在行为艺术。"

"我不是在行为艺术。我是在败家。"

"结果您败出了人类历史上最成功的营销案例。"

"……你跟那个系统一样烦。"

"什么系统？"

"没什么。"

郝建站起身，走到露台栏杆前。晨光洒在绝望岭的草坪上，远处那堆烂土豆山在阳光下散发着酸腐味。王大妈已经在院子里支起了直播架，三台手机同时开播，旁边堆着几十颗金黄的火星土豆。

"马先生，你想帮我运土豆吗？"

马斯克眼睛一亮："当然。星舰的货舱——"

"不是运来卖。"

"那是？"

"运去送。"

"……送？送给谁？"

"谁想要就送谁。但有一个条件。"

郝建转过身，晨光在他背后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收到火星土豆的人，必须录一段视频，说说自己这辈子最绝望的一件事。"

马斯克眨了眨眼。

"这是……筛选机制？"

"这是亏钱机制。免费的才是最贵的——他们要付出情绪价值。而情绪价值，是我唯一愿意收的东西。"

马斯克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

"合作愉快，郝先生。"

郝建没握手。

"我没说合作。我说的是——你可以帮我运。免费运。运费算你的。"

马斯克的嘴角抽了一下。

"……行。"

消息是上午九点放出去的。

王大妈的直播间，三亿在线观众，一句话：

"火星土豆，只送不卖。想要的老铁，去'绝望岭'官网提交你人生中最绝望的故事。少爷说了，谁的故事最绝望，土豆就给谁。"

一分钟后，官网服务器宕机。

五分钟后，技术团队紧急扩容，服务器再次宕机。

半小时后，福伯拿着平板电脑走进书房，表情像是刚经历了世界大战。

"少爷，官网访问量突破八亿次。我们租的云服务器已经烧了三批了。"

"故事呢？"

"已经收到四千七百万条投稿。"

"念一个。"

福伯清了清嗓子，低头看屏幕：

"'我叫张伟，今年三十五岁，北漂十二年，换了四十七份工作，存款为负八千。去年我妈得了尿毒症，我卖了一套房，还剩一套还在还贷。我女朋友跟我谈了八年，上个月跟我的室友跑了。室友还是我最好的朋友。我昨天去面试，面试官是我前女友的现男友。他没认出我，但我认出了他。他说'你看起来状态不太好'，我说'最近没睡好'。然后他让我回家等通知。我到现在还没等到。'"

福伯念完了，抬起头。

书房里安静了很久。

"少爷……"

"给他寄一颗。"

"是。"

"再念一个。"

"'我叫李芳，四十八岁，在菜市场卖了二十年鱼。我丈夫十年前跑了，留下两个女儿。大女儿去年考上大学，学费是我借的。小女儿今年中考，成绩不错但想辍学帮我卖鱼。我每天凌晨三点起床去批发市场进货，手上的伤口从来没好过。昨天我算了一笔账——我卖鱼二十年，总共赚了三十七万。还不够在城里买一个厕所。但我不敢停下来，因为我一停下来，两个女儿就要饿肚子。'"

"给她寄两颗。"

"是。"

"继续念。"

福伯又低头看了好一会儿，声音放轻了：

"'我叫王建国，六十二岁，退休工人。我儿子三年前得了抑郁症，跳楼了。我儿媳妇带着孙子改嫁了，不让我见。我老伴去年走了，胃癌。现在就我一个人住，每天对着墙说话。昨天我过生日，没人记得。我自己煮了一碗面，打了两个鸡蛋。吃着吃着就哭了。不是因为面不好吃。是因为我想不起来上一次有人跟我说生日快乐是什么时候了。'"

书房里彻底安静了。

郝建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

"给他寄三颗。"

"少爷，三颗是——"

"三颗。另外，让王大妈给他单独录一段视频，就说……就说'生日快乐'。"

福伯没说话，低头在平板上记了下来。

过了很久。

"少爷，已经念了三个了。"

"够了。"

郝建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王大妈的直播还在继续，弹幕已经疯了。

【这是什么神仙操作？】

【送土豆还要听故事？】

【楼上的，你没听懂。这是在收集绝望。】

【郝建到底想干什么？】

【他疯了。】

【他早就疯了。从烂土豆开始就疯了。】

"福伯。"

"在。"

"官网投稿，全部看完。每一个故事，全部看完。"

"少爷，四千七百万条——"

"全部看完。"

"……是。"

"挑出最绝望的一万条。一万颗土豆，全部寄出去。"

"运费——"

"算我的。"

郝建转过身，脸上没有表情。

"马先生说得对。免费的才是最贵的。他们付出了故事，我付出了土豆。谁亏了？"

他顿了顿。

"都亏了。所以——都赚了。"

福伯站在门口，假发在晨光中泛着银灰色的光泽。

"少爷，土豆三世陛下又来电话了。"

"不接。"

"他说他看了直播。"

"……他怎么说？"

"他说——'主宰，您用土豆收集绝望，比我用土豆供奉神明，更懂土豆的真谛。'"

"……"

"他还说——'臣请求加入您的'绝望收集计划'。土豆帝国愿意提供星际物流支持，把火星土豆送到银河系每一个需要绝望的角落。

'"郝建沉默了很久。

"让他送。"

"是，少爷。"

"但告诉他——每送出去一颗，必须收集一个故事。不管是哪个星球的，不管用什么语言写的。每一个故事，都要留下来。"

"少爷，这……"

"这叫'宇宙绝望档案'。等攒够了，我就烧了它。"

"烧了？"

"烧了。"郝建看着窗外那颗正在升起的太阳，"绝望这种东西，收集够了就该烧掉。留着没用。"

"那为什么还要收集？"

"因为——"

郝建的声音很轻。

"因为有人需要被听见。"

傍晚的时候，第一颗火星土豆寄出去了。

收件人：张伟，三十五岁，北漂十二年，存款负八千。

快递单上寄件人一栏写着：

"一个也亏不了钱的人。"

王大妈在旁边贴邮票，嘟囔了一句："少爷，这邮票比土豆贵。"

郝建没理她。

他坐在露台上，看着夜空里那颗红色的火星。

三亿颗土豆在火星上生长，每一颗都在替他赚钱。而他坐在地球上，把赚来的东西免费送出去。

这算亏钱吗？

系统没响。

这是今天第一次安静。

郝建觉得，这大概是今天最接近"成功"的时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