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破晓,晨雾裹着江水汽,漫上望江楼的飞檐石阶。三千士子早早齐聚,人声压得低缓,所有人都清楚,今日所议,不再是纸面上的法度构想,而是落地施行的真正谋划。前面数日,众人敲定多科分科取士、官吏分权制衡、监察考绩、新旧双轨并行,如今要选定试行之地,敲定推行步骤,安抚世家、安顿旧吏,规避动荡。
高台之上,玉珏端坐,簿册摊开,朱砂笔静候案头。几名老儒侍立身后,寇维静立一侧,笔录侍卫分列两侧,简册、墨丸、狼毫一应齐备。
待场内渐渐安静,一名出身江南吴郡、熟知江南郡县民情的士子迈步而出,拱手对着高台一揖。
“诸位同道,世子。我等连日议定新政法度,若骤然推向天下,北方战火未熄,并州、雍州仍有兵戈,各地旧吏抵触,极易激起大乱。依在下之见,新政试点,就选江南。”
一句话落,堂下微微骚动,不少人神色震动,随即凝神细听。
“江南依托大江,疆域连片,物产丰饶,漕运通达。玉王在此镇守十年,根基稳固,地方无大规模战乱,百姓安居。此地水师强盛,外部无兵患侵扰,一旦试行新政,不必担忧外敌、乱军从中搅局。再者,江南世家林立,恰恰是旧推举制弊病最深之地,田亩隐匿、税粮流失,在此试行,若是能妥善处置江南世家,他日再向天下推广,便有现成章程。”
人群中一名江北来的士子起身,眉头紧锁,出声质疑。
“江南乃是王府根基之地,世家盘根错节。此地大族世代联姻,把持乡中舆论,地方胥吏尽出其门下。在此推行新政,清丈田亩、分科开科取士,动的是江南世家代代相传的田产与做官门路,他们岂能坐视?一旦世家联手抵制,阻挠官吏、隐匿账册,新政寸步难行,试点直接溃败,天下再无人相信新法可行!为何不选一处世家势力薄弱的偏远小郡,先做试探?”
吴郡士子从容应答:“偏远小郡,户口稀少,财赋微薄。就算试点成功,天下州县只会说,小地方简易,难以效仿。江南不同,江南财赋占天下近三成,世家势力最强。最难之地若能做成,其余州县自然望风信服。 我们并非要骤然强行抄家夺产,新政落地,首在安抚,而非一味打压。”
“安抚世家,要分两层处置。”另一名久居江南郡县、熟悉大族内情的秀士上前接续,“其一,田地分公私。世家祖传田产,留予自家,不予剥夺。但隐匿不报、未曾登记入册的隐田,要逐步清丈,依规征缴赋税。既往隐匿田亩之事,试点初年不予追责,只令自行上报。若是拒不呈报,待到核查查出,方才籍没追税。既往不咎,给大族缓冲余地,避免大族铤而走险聚众对抗。”
“其二,仕途通道留有余地。旧推举制逐年缩减名额,但江南世家子弟,依旧可以参加分科科举,凭自身才学入仕。新法不曾断绝世家子弟为官之路,只是废除仅凭三名官员举荐便可登朝的特权。世家子弟有才,依旧可以为官;无才之人,不能再依靠家世、举荐直接占据官位。世家失去的是世袭做官的捷径,并非世代出仕的资格。”
这番话说出,不少世家出身的士子缓缓点头,紧绷的神色稍稍松弛。
一名寒门秀士起身,补充旧吏安置之策,紧扣新旧双轨制度。
“选定江南为试点,地方原有官吏,万万不可一刀切罢黜。江南郡县所有经由三官推举上任的旧吏,分三类处置。
第一类,廉能干事、无贪腐劣迹者,留任原职,依照新的考绩法度考核,三年大考,实绩合格,继续留用升迁;
第二类,平庸无为,但无贪赃害民之行,不即刻罢免,转入州县闲散僚属,不再执掌钱粮、刑狱实权,待到任期期满,不再续任,徐徐替换;
第三类,查实贪腐、侵占田粮、残害百姓,按此前议定律法追责,追缴赃款,依律定罪。”
“同时,江南试点先行开设第一届分科科考。先设经义、户曹、刑律、河工、漕盐五科,兵策科暂不开。战乱未平,兵策科事关军旅,待江南试点稳定之后,再另行增设。考场设于扬州,也就是王府治所,由王府指派考官,严格执行糊名、锁院、誊录制度,御史台派员全程监察,杜绝江南大族私下请托舞弊。”
“科考及第的新吏,不直接授予地方主官,全部进入江南各府见习半年。见习之时,不可单独掌印,跟随旧吏共事,熟悉地方民情。见习期满,考功司核验实绩,合格者授职。新吏优先安排到户曹、刑曹、工曹,拆分地方主官手中独揽的钱粮刑狱大权,逐步实现地方分权制衡。”
一名年长的士子起身,提出乡绅、胥吏的配套约束方案。
“江南乡绅、大族,不许私蓄过多私兵。试点推行之后,民间私甲限期遣散,只许保留护家少量家丁。胥吏依旧沿用旧人,但定下新规:胥吏不得决断政务,钱粮总账、狱案文书,必须由科举新吏签押方能生效,切断胥吏勾结大族瞒报田册的路子。每三年一轮胥吏考核,贪腐舞弊者革除,永不叙用。”
又有人提出,试点期间,设立江南巡察御史,直属中枢,不归属江南地方府衙。巡察御史巡历各郡县,受理百姓状书,核查账册,不受地方官吏与世家宴请馈赠。一旦地方大族串联,阻挠清丈田亩、对抗新政,巡察御史可据实上奏,由王府派兵弹压。
“但不可轻易动兵。”人群另一人高声提醒,“兵戈一动,民心惶恐。优先以律法劝谕,屡次抗拒、煽动民乱者,方可动用武力。能以法度处置,便不动刀兵。试点本意,是立制度,不是掀起一场江南大乱。”
周宴静静立在回廊,暗自权衡。江南作为玉重关经营十年之地,根基稳固,有足够力量压住局面。但江南世家交织缠绕,牵一发而动全身。这套方案,不夺世家家产,只取缔举荐特权,给旧吏留出路,给大族缓冲,刚柔并济,既推行新法,又尽可能减少动荡。
高台后方,几名老儒俯身,低声向玉珏汇总全部利弊。
“世子,选江南试点,利在根基稳固,财赋充足,有王府威压,足以镇住局面。弊端在于江南大族势力盘根错节,清丈隐田必然触动其利益。这套方案,宽待既往,保留世家子弟科考入仕之路,分层安置旧吏,循序渐进,不一次性革除旧制,最大程度减少反抗。只是落地之时,清丈田亩一事,最容易生出摩擦,需要选派干练的户曹新吏主持。”
玉珏握着朱砂笔,目光扫过簿册,在“江南先行试点”一行,稳稳圈出一个红圈。又在旁侧逐条记下:既往隐田自首免罪;旧吏分三类安置;首科暂不设兵策科;巡察御史直属中枢。
玉珏抬眼望向窗外江上,晨雾慢慢消散,清亮的声音传遍整座望江楼。
“江南定为新政首试之地。清丈田亩、分科开科、官吏考绩、监察制衡,依次推行。旧吏安抚,世家缓治,先礼后法。今日所议,尽数收录。今日至此。明日,可议:试点推行,如何广布文书,向江南百姓宣讲新法,消除民间流言。”
三千士子齐齐躬身行礼,齐声应答。
“谨遵世子之命!”
人群缓缓有序散去,一路上士子还在相互推敲细节,有人盘算扬州考场规制,有人推演清丈田亩的实操办法。
周宴回到江岸驿站,铺开长卷,将今日议定江南试点的全部方略,一字不落地誊录。心中感慨,整套新政从选官、制衡,到选定江南落地、安抚世家旧吏,层层完备。待江南试点初见成效,这套法度,便可慢慢推向天下各州。
江潮起伏,望江楼的新政谋划,仍在继续。
天光大亮,江雾褪去,望江楼内外人声鼎沸。连日论政,已经敲定整套吏治新规、江南先行试点,今日议题已定:江南首科即将正式宣告开科,新法不派官府吏员单向宣教,取新科中榜士子为宣讲人,由得利之人,去向民间讲法。
高台玉珏安坐,簿册铺开,朱砂笔置于案头。老儒侍立身后,寇维肃立一侧,笔录侍卫持简以待。
场内安静下来,一名寒门秀士跨步出列,拱手一揖,率先开口。
“诸位,世子。江南试点将启,清丈田亩、分科取士、官吏分权制衡,一整套新法,若是只凭郡县旧吏下乡宣讲,百姓难信。”
他环视满堂,声音沉稳:“旧吏出身推举制,百姓早已见惯官吏与乡绅大族往来勾连。民间流言四起,有人说新法是官府加税的幌子,有人说清丈田亩是要抢夺世家家产,更有传言,科考只是换个名头,名额依旧被豪门买断。百姓心中疑虑重重,单凭一纸告示张贴城门,流言压不下去。”
“百姓不信手握旧权的官吏,但会相信谁?是那些苦读半生、本无出头之路,而今凭借分科科考可以入仕的寒门士子。新法最大的受益者,便是天下寒门。让得利之人,去宣讲新法,才最有说服力。”
话音落地,堂下一片低声议论。一名世家士子起身,蹙眉发问。
“此言有道理,可也藏隐患。中榜士子多是年轻书生,不通民间民情,若是言语失当,反倒激起乡民猜忌。再者,士子一旦下乡宣讲,难免借机笼络乡中百姓,私蓄声望,滋生朋党,如何约束?”
寒门秀士从容作答:“约束之法,可并入科考章程。中榜士子的宣讲,不是任由其随意演说,宣讲文稿,统一由江南考功司、巡察御史一同核定。只讲三件事:分科取士不问门第;新旧官吏同受监察,贪腐必究;清丈隐田既往可自首免罚,只征合规赋税,不夺私产。超出规制的私言、妄许恩惠、攻讦地方大族,一律禁止。”
“士子宣讲,不是让他们独断乡事,只做解惑、辟谣、传递政令。宣讲完成,由当地百姓、乡绅、旧吏三方共同写下评状,上交巡察御史。若是宣讲时夸大许诺、煽动矛盾,直接取消见习资格,除名出仕名册。有功者,计入见习考绩,作为日后授官的凭据。有功有奖,失言有罚,方能控住分寸。”
人群之中,另一名秀士上前补充宣讲的安排。
“江南首科放榜之后,所有中榜士子,不分经义、户曹、刑律、河工、漕盐各科,分成数十队,奔赴江南各郡县乡亭。一队二至三人,搭配一名巡察司随行小吏,不携兵卒,不带仪仗。走乡入里,在圩市、宗祠、渡口这些百姓聚集之处当众宣讲,接纳百姓问询。”
“乡间百姓不识字,看不懂张贴的公文。士子口头讲法,当面答疑。百姓问赋税,便解释田亩如何丈量,税则如何;问科考,便讲报考门槛,不分贫富,只要能通过实务策试便可应试;问官吏贪腐,便讲巡御史受理诉状,贪吏可以检举。”
“他们本身便是新法的受益者。从前无官员举荐,纵有才学只能埋没乡野,而今凭自己本事登榜。他们站在乡民面前,不用空谈大道理,只讲自身经历。告诉乡中子弟,只要苦读实务策论,未来便有出路。这番话,远比郡县官吏的说辞真切。”
一名曾在乡间办学的秀士起身,谈及流言的应对之法:“如今江南乡间流言,多是暗中散播。有人传言,新法一开,世家田产尽数没收;有人说,科考只是哄骗寒门,最后名额依旧归于大族子弟。”
“宣讲士子,可就地对比。告诉众人:世家子弟一样可以参加科考,只是不能再靠一纸举荐直接做官;祖传在册田产,依旧归各家所有,只有从前隐匿未登记的田亩,需要补入田册,依规纳税,首年自首不予追责。不夺私产,只纠逃税。”
“还可以在宣讲之时,公开分科考题的范例,张贴于乡市。户曹考账册核算,河工考堤防策案,不是只考空洞经文。乡间有才的农夫、工匠,只要通晓实务,一样可以赴扬州应试。让百姓亲眼看见,科考之门,是真的向底层敞开。”
有士子提出,宣讲不可厚此薄彼,不能一味偏向寒门,刻意贬损世家大族。
“宣讲,不可挑拨大族与平民的矛盾。新法不是为打压世家,而是废除举荐特权。世家子弟有才,应试中榜,同样可以入仕为官。宣讲士子,必须讲明这点。若是一味煽动百姓仇视大族,便违背新政本意,极易激起地方动乱。”
“世家乡绅,同样可以到场问询。士子需要耐心答复乡绅疑虑,讲明清丈田亩的缓冲之策,让大族知晓,新法不是抄家,是规整税籍。”
又有人细化流程:“宣讲为期三月。宣讲结束之后,士子返回府城,进入原定的见习流程。宣讲期间,巡察御史随机暗访,暗中查验。若是士子借宣讲之机收受百姓馈赠、私自许诺减免赋税,或是捏造新法条文,一经查实,即刻除名,永不允许再参加科考。随行小吏与士子互相监督,一人犯禁,两人一同记过。”
高台后方,老儒俯身,低声向玉珏梳理利弊。
“世子,此法巧在借势。官府宣讲,百姓天然存疑;由新科及第的士子宣讲,他们是新法的得利者,现身说法,说服力更强。但风险在于年轻士子心气难控,一旦言语偏激,会激化乡中矛盾。统一文稿、随行监察、宣讲记入见习考绩,三重约束,便可降低风险。”
玉珏指尖捏着朱砂笔,在簿册上缓缓落笔。在“中榜士子下乡宣讲新法,得利者宣新政”一行,重重圈画。旁边逐条批注:文稿预审、御史随行监察、宣讲纳入见习考绩、禁止煽动对立、宣讲三月后转入地方见习。
玉珏抬眼,目光扫过满堂三千士子,清亮的声音传遍望江楼。
“定于下月,扬州正式发布告示,宣告江南首科分科开考。待放榜,各科中榜士子,分赴江南郡县宣讲新法。以得利之人,解民间之惑,平息流言。宣讲规制,就依今日所议,写入试点章程。今日至此。明日,议科场经费、考务物料与考场规制。”
满堂士子齐齐躬身行礼。
“谨遵世子令!”
人群缓缓散去,沿路之间,士子相互议论。不少寒门少年心中激荡,一旦应试及第,不仅能入仕,还能回乡宣讲新政,向乡里证明,寒门之路真的被打开。世家子弟也暗自思忖,这套安排,没有一味打压大族,以士子宣讲替代官府强推,能最大程度缓和民间抵触。
周宴走下望江楼石阶,沿江而行,心中反复权衡这套方略。
官府推行新政,自上而下,百姓多有戒备。如今改换思路,让新法的受益者,也就是依靠科考才有机会踏入仕途的寒门士子,走入乡亭圩市,现身说法。不必动用重兵威压,不必单纯依靠官府文告,以人心说服人心。
他回到驿站,铺开长卷,把今日议定的宣讲方略尽数誊录。江风穿窗,烛火摇曳,笔尖沙沙不停。江南试点,一环扣一环,从制度设计,到落地试点,再到民心安抚,层层周全。
江水滔滔东流,望江楼的论政,继续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