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五。早上七点十分。
林晚星到教室的时候比昨天又早了一点。不是因为她勤奋。是因为膝盖上的创可贴昨晚洗澡的时候沾了水。早上换了一个新的。她多花了几分钟。出门晚了。结果还是早到了。
她背着书包走进教室。第三排。靠窗。放下书包。拉开椅子。坐下来。膝盖弯的时候还有点疼。昨天体育课摔的那一下。八百米最后冲刺。踩到鞋带。整个人往前扑。手撑地。膝盖磕在跑道上。现在想起来还觉得火辣辣的。她低头看了一眼。创可贴贴着。白色的。边缘有点翘起来了。她按了按。粘住了。
她翻开书包。拿出课本。数学。英语。语文。一本一本摞在桌上。然后她拿出速写本。翻到昨天画的那页。钢琴。三角的。侧面。琴盖掀开。琴键上有一双手。她看了一眼。合上。放回书包。
她翻开语文课本。第三十八页。《氓》。昨天讲了半节课。今天继续。她翻到第四十页。上面有她昨天画的猫。趴在课本边上。旁边写了一行小字。"氓之蚩蚩。抱布贸丝。"她抄了一遍诗经。然后画了一只猪。旁边写"丑"。她撕下来。揉成纸团。往后一扔。纸团落在他桌上。
她等着。没有纸团飞回来。
她回头看了一眼。他还没来。桌上空空的。只有课本和笔。纸团孤零零地躺在桌角。她转回来。有点失落。但很快被自己这个念头吓了一跳。失落什么。他又不是每天都必须回她纸团。
七点十五分。后门有脚步声。她没回头。但听到了。书包单肩挂着。黑色背包。他走到第四排。坐下。拉开拉链。拿出课本。然后他看到了桌上的纸团。他拿起来。展开。看了。然后他低头。在那张纸上写了一行字。揉成团。往前一扔。
纸团落在她课本上。
她展开。
「丑。但比昨天那只猪好一点。」
她嘴角动了一下。然后把纸团攥在手里。没扔回去。
她翻开数学课本。准备看一眼昨天的作业。第十五题。她选了B。他说的。她翻到那一页。手指碰到书页中间。有什么东西。不是书签。不是纸。她捏出来。一张纸条。折叠的。很小。对折了两次。白色的。裁得很整齐。边缘是平的。不是随手撕的。是用剪刀剪的。
她展开。
上面写了一行字。字迹很工整。比他平时写的字认真。每一笔都写得很清楚。
「明天降温,多穿一件。」
没有署名。没有日期。没有多余的话。就这一行。她盯着那行字看了三遍。手指捏着纸条边缘。有点发抖。不是冷的。是别的什么。
这张纸条不是她写的。她昨天没往课本里夹任何东西。她翻遍了书包。不会夹错。这是他写的。他什么时候放进去的。昨天放学的时候。她收拾书包的时候他站在旁边。他有没有碰过她的课本。她想不起来了。也许碰了。也许没有。但她知道是他。因为字迹。她认得他的字。数学作业本上那些解题步骤。每一个数字都写得很清楚。和她的一团乱麻不一样。
她把纸条折好。重新夹回课本里。翻到下一页。假装看书。但一个字没看进去。
七点三十分。早读开始。语文老师走进来。"今天早读背《氓》第二段。第一节课默写。背不出来的抄三遍。"
全班哀嚎。她翻开课本。跟着大家读。"乘彼垝垣。以望复关。不见复关。泣涕涟涟。既见复关。载笑载言——"声音很大。她混在里面。但脑子里全是那张纸条。「明天降温,多穿一件。」他怎么知道明天降温。他看天气预报了吗。还是他看天。像她看天知道下雨一样。他看天知道降温。
早读结束。第一节课。语文默写。她写完了。全对。她昨天背了。不是因为勤奋。是因为脑子里装不下别的东西。只能背诗。
下课。许嘉树从前排转过来。
"星姐。你今天穿多了。"
"没有。"
"你穿了两件。"
"我冷。"
"今天二十五度。"
"……我体质问题。"
"你每次都体质问题。"
"你烦不烦。"
"星姐。你今天不对劲。"
"哪里不对劲。"
"你从早上就开始笑。"
"我没有。"
"你笑了。刚才默写的时候你在笑。"
"我默写全对。开心。"
"你昨天还说诗经看不懂。"
"……我今天看懂了。"
"你看懂了?'乘彼垝垣。以望复关'什么意思?"
"爬上破墙头。远望复关。"
"……你真看懂了?"
"嗯。"
"星姐。你完了。"
"滚。"
许嘉树笑着转回去了。她低头。确实在笑。她自己没意识到。从早上看到那张纸条开始。她就一直在笑。嘴角压不下去。
她翻开课本。翻到第四十页。纸条还在里面。夹在"不见复关。泣涕涟涟"那一句旁边。她拿出来。又看了一遍。「明天降温,多穿一件。」她把纸条翻过来。背面是空白的。她拿起笔。想写什么。笔尖点在纸上。没动。写什么。写"知道了"。太短。写"谢谢"。太正式。写"你怎么知道降温"。太像质问。
她写了两个字。
「知道了。」
然后她把纸条对折。再对折。和原来一样的大小。她犹豫了一下。然后她趁他不在座位上的时候。走过去。把纸条夹进他的数学课本里。翻到第五十六页。第十五题旁边。她夹好。走回自己的座位。
她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发现的。也许第二节课。也许第三节课。她没回头看。但她知道他看到了。因为她听到后面传来一声很轻的笑。不是大笑。不是出声的笑。是气音。从鼻子里出来的。很短。但她听到了。
下午。放学。
她收拾书包的时候。他把书包挂在肩上。走到教室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她还在收拾。他站在门口等了几秒。然后走了。
她收拾完。走出教室。走廊里人很多。她慢慢走。下楼。到一楼。出教学楼。外面有风。比昨天大。她拉了拉外套的领子。今天穿了两件。里面是长袖。外面是薄外套。她说"冷"。所有人都说二十五度不冷。但她穿了。因为那张纸条。
她走到校门口。他站在那里。靠在栏杆上。书包挂在肩上。他穿了一件灰色的卫衣。外面套了一件深蓝色的薄外套。拉链拉到一半。风把他的头发吹起来。他看到她出来。站直了。
她走到他旁边。两个人并肩往公交站走。没说话。走了大概五十米。他开口了。
"穿了。"他说。
"什么?"
"你穿了。"
"穿什么?"
"多穿了一件。"
她低头。嘴角压不下去。
"……降温了嘛。"
"今天二十五度。"
"二十五度也冷。"
"你昨天还说二十四度不热。"
"……我体质问题。"
"你每次都体质问题。"
她不说话了。低头走路。风从前面吹过来。把她的刘海吹起来。她用手压住。他看了她一眼。然后他伸手。把她外套的领子往上翻了一下。挡住风。
"领子没翻好。"他说。
"……谢谢。"
"嗯。"
两个人走到公交站。并排站着。他靠在站牌上。她站在旁边。风还在吹。梧桐树的叶子哗啦啦响。她翻开书包。拿出速写本。翻到空白的一页。画了一个领子。翻起来的。旁边画了一只手。手指修长。中指第二关节有茧。她画了手指捏着领子边缘的样子。很轻。像在碰一件很脆弱的东西。
她合上速写本。放回书包。
"江叙白。"
"嗯。"
"纸条是你写的。"
"什么纸条?"
"你别装。"
"……"
"你写了'明天降温。多穿一件'。"
"嗯。"
"你什么时候放的?"
"昨天。你收拾书包的时候。"
"你趁我不注意。"
"嗯。"
"你剪的纸条。"
"嗯。"
"你用剪刀剪的。边缘是平的。"
"……你观察得真仔细。"
"你写的字很工整。"
"嗯。"
"比平时工整。"
"……"
"你认真写了。"
他没说话。低头看着地面。风把他的外套吹起来。他用手按住。
"明天还降温。"他说。
"你怎么知道?"
"看了天气预报。"
"你每天看?"
"……有时候。"
"你什么时候看的?"
"昨天晚上。"
"你昨天晚上看了天气预报。然后今天早上给我写了纸条。"
"嗯。"
"你为什么不直接说。"
"说了你不一定听。"
"……"
"你上次让我多带东西。你也没听。"
"我带了速写本。"
"速写本不算。我说的是水。防晒霜。外套。"
"……我带了外套。"
"今天带了。"
"因为你写了纸条。"
他没说话。风又吹过来。她把外套裹紧了一点。他看了她一眼。然后他伸手。把她外套的拉链从一半拉到顶。
"拉上。"他说。
"……哦。"
她低头看着他的手。手指捏着拉链头。一格一格往上拉。很慢。很稳。拉到最上面。拉链头碰到了她的下巴。他停了一下。手指碰到她的下巴。很轻。然后他收回手。
"好了。"他说。
她站在公交站。风很大。梧桐树的叶子哗啦啦响。他的外套拉链拉到一半。她的拉到顶。她看着他。他看着前方。眼睛很黑。很安静。
"江叙白。"
"嗯。"
"下次直接说。"
"什么?"
"降温了。直接跟我说。不用写纸条。"
"……"
"写纸条也行。"
"……"
"都行。"
他转过头看她。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但比笑多了一点什么。他看着她。眼睛很黑。风把他的头发吹起来。他没去压。
"好。"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