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四。下午第一节是体育课。
林晚星最烦体育课。不是因为跑步。是因为要换运动鞋。她今天早上出门的时候挑了半天。最后穿了一双白色帆布鞋。鞋带很长。她系了两个蝴蝶结。自以为系得很紧。还用力拽了两下。确认不会松。结果跑了两圈热身之后就松了。
体育老师是个四十多岁的男老师。黑脸。嗓门大。吹哨像杀猪。"集合。排好队。今天测八百米。女生先跑。男生等一下。"
全班哀嚎。八百米。最讨厌的项目。她站在队伍里。排在女生那一列的中间。他站在男生列。隔着两个人。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鞋。鞋带果然散了。左边那只。蝴蝶结变成两条长尾巴。拖在地上。她弯腰去系。队伍在往前走。她蹲下来。手指刚碰到鞋带。体育老师喊"快一点。别磨蹭"。她站起来。没系上。鞋带拖着。
"你鞋带散了。"前面的人回头说了一句。
"知道了。"
她跟着队伍走到跑道起点。八百米。两圈。塑胶跑道。红色。有点软。她站在起跑线上。鞋带还是散的。她想蹲下来系。但老师已经吹哨了。
"预备——跑。"
全班冲出去。她跑在中间。步子不大。但频率快。第一圈跑到一半。她感觉左脚有点松。鞋带缠在脚踝上。她踉跄了一下。没摔。但差点。她稳住。继续跑。风从耳边过。头发被吹起来。她用手压住。第二圈。鞋带彻底散了。拖在地上。她每一步都踩到自己的鞋带。差点绊倒两次。第一次在弯道。她踩到左边的鞋带。整个人往左歪。她用手撑了一下空气。稳住。第二次在直道。踩到右鞋带。她跳了一步。差点跪下去。旁边有人喊"你没事吧"。她说"没事"。咬着牙跑完。
最后一圈。冲刺。她踩到鞋带。整个人往前扑。手撑地。膝盖磕在跑道上。塑胶的。有点粗糙。手掌擦破了皮。膝盖也破了。血渗出来。不多。但疼。红色的。混着跑道上的红色。分不清是血还是跑道。
她坐在地上。没哭。但眼眶热了。手撑在身后。手掌火辣辣的。膝盖弯的时候更疼。她低头看。左边膝盖擦破了一块皮。比手掌大一点。红色的。渗着血珠。手掌也擦了。右手掌心。她甩了甩手。血沾在手指上。
"起来起来。跑完的到旁边休息。"体育老师喊。
许嘉树跑过来。"星姐。你摔了?"
"没摔。趴了。"
"你膝盖流血了。"
"我知道。"
"你手也破了。"
"我知道。"
"你去医务室。"
"不去。小伤。"
"你手都流血了你还不去?"
"擦破一点皮而已。"
"你掌心全是血。"
她低头看。确实。掌心擦破的地方渗出来的血已经流到了手指缝。她甩了甩。甩了两滴在地上。
她站起来。膝盖弯的时候疼了一下。她咬住下嘴唇。没出声。她站在跑道旁边。低头看着自己的鞋。鞋带完全散了。拖在地面上。沾了灰。沾了沙子。她弯腰。手指碰到鞋带。疼。手掌擦破了。握不住。她试了一下。指尖刚捏住鞋带就滑了。血混着汗。滑。她系不好。手指在发抖。不是因为疼。是因为手心出汗了。紧张。她不知道为什么紧张。就是系不好一根鞋带。
然后有人蹲下来了。
在她面前。在她左脚前面。她低头。看到他的后脑勺。黑色的头发。很短。发尾有点翘。他穿着运动服。蓝色的。校服。他蹲在她面前。膝盖跪在跑道上。伸手拿起她散掉的鞋带。
"你干嘛?"她说。声音有点哑。
他没回答。手指捏住鞋带。交叉。绕一圈。拉紧。再交叉。再绕。打了一个结。不是蝴蝶结。是那种很紧的死结。她看着他的手指。修长的。中指第二关节的茧。指甲剪得很短。很干净。手指在鞋带上移动。很稳。不像在系鞋带。像在做一件很认真的事。每一个动作都很慢。很仔细。交叉的时候手指捏得很紧。绕圈的时候转了一整圈。拉紧的时候用了力。鞋带被拉得绷直。贴着鞋面。
他系好了。左边那只。然后他拿起右边那只。鞋带也松了。他重新系了一遍。同样的方式。交叉。绕圈。拉紧。打结。两只鞋带都系好了。整整齐齐。贴着鞋面。不会散。
他站起来。膝盖上沾了灰。运动服裤子上有一块跑道上的红漆印。他拍了拍膝盖。
"鞋带散了会摔。"他说。
"……我没摔。"
"你趴了。"
"我没趴。我撑住了。"
"你差点磕到脸。"
"没有。"
"你手掌擦破了。"
"我知道。"
"去医务室。"
"不去。"
"去。"
"你管我。"
"嗯。我管你。"
她愣了。他看着她。眼睛很黑。很安静。然后他伸手。拿起她的右手。翻过来。掌心朝上。擦破的地方。红色的。渗着血珠。他的手指碰到她的掌心。很轻。她缩了一下。不是因为疼。是因为他的手指碰到伤口的时候。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去医务室。"他说。这次不是命令。是陈述。
"……好吧。"
她跟着他走。一瘸一拐。膝盖弯的时候疼。他走得很慢。比平时慢很多。她能跟上。他们走到操场边上。医务室在体育馆旁边。一栋小平房。白色门。窗户上贴着红十字。
他推开门。里面没人。校医不在。桌子上放着药箱。碘伏。棉签。创可贴。纱布。他走过去。打开药箱。拿出碘伏。拧开盖子。棉签插进去。拿出来。深棕色的。他回头看她。
"手。"
她伸出右手。掌心朝上。他拿着棉签。点在她擦破的地方。碘伏碰到伤口。刺痛。她缩了一下。手指动了。他握住她的手指。不让她缩。
"别动。"
棉签在掌心划过。碘伏涂满了擦破的那一小块。凉的。然后刺痛。然后麻。他松开她的手指。拿起创可贴。撕开。贴在掌心。正正好。盖住了伤口。
"膝盖。"他说。
"不用了。就蹭破一点皮。"
"给我看。"
"不看。"
"林晚星。"
"……"
她慢慢弯下腰。把左腿抬起来。搁在旁边的椅子上。裤腿卷上去。膝盖露出来。擦破了一块。比手掌严重一点。渗着血。混着沙子。他看了。皱了一下眉。
"有沙子。"他说。
"我知道。"
"要清理。"
"你清理?"
"嗯。"
他重新拿了棉签。蘸了碘伏。蹲下来。在她面前。膝盖的高度刚好和他的脸平齐。他拿着棉签。轻轻擦过她膝盖上的伤口。沙子被擦掉了。混着碘伏。变成深棕色。她低头看着他。他蹲在她面前。很近。她能闻到他身上的味道。运动服的味道。汗水的味道。阳光晒过的味道。他的睫毛很低。垂着。专注地看着她的膝盖。棉签一下一下。很轻。像在擦一件很贵的东西。
"疼吗?"他问。
"不疼。"
"你腿在抖。"
"……风大。"
"医务室没风。"
"……"
他擦完了。膝盖上的沙子清干净了。碘伏涂了一层。深棕色。他撕开创可贴。比手掌那个大一号。贴在膝盖上。正正好。盖住了擦破的地方。
他站起来。膝盖又沾了灰。他拍了拍。
"好了。"他说。
"谢谢。"
"嗯。"
"你膝盖也脏了。"
"嗯。跑道上的灰。"
"你跪在地上帮我系鞋带。"
"嗯。"
"当着全班人的面。"
"嗯。"
"有人在看。"
"嗯。"
"你不觉得……"
"不觉得。"
她不说话了。低头看着自己的鞋。鞋带系得整整齐齐。两个结。很紧。不会散。她蹲下来。摸了一下。手指碰到鞋带。他的手指系过的地方。还有一点温度。
"江叙白。"
"嗯。"
"你系鞋带系得真好。"
"……"
"比我自己系的好。"
"你系得太松。"
"我系了两个蝴蝶结。"
"蝴蝶结跑步会散。"
"你怎么知道?"
"我知道。"
"你又观察我?"
"嗯。"
"变态。"
"嗯。"
她站起来。手放在膝盖上。创可贴贴着。有点紧。但不疼了。碘伏凉凉的。掌心也是。她看着他。他站在医务室里。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身上。运动服是蓝色的。头发有点乱。额头上有汗。膝盖上有灰。裤子上有红漆。他站在那里。很安静。
"你明天还系吗?"她说。
"你鞋带再散我就系。"
"如果我故意散呢?"
他看着她。
"那我也系。"
"每次都系?"
"嗯。每次。"
她低下头。嘴角翘了。耳朵烫了。从耳垂一直烫到耳根。她希望他没有看到。但医务室里只有他们两个。光线很好。她站在他面前。离他很近。他不可能没看到。
她转身走出医务室。一瘸一拐。但步子很轻。鞋带系得很紧。每一步都踩得很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