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三。下午第四节课是自习。
林晚星坐在第三排。数学作业本摊在桌上。第十五题。她盯着题目看了五分钟。一个字没写。笔尖点在纸上。墨迹洇开一个小点。她把笔放下。翻开速写本。空白页。画了一个钢琴键。黑白相间的。画了三个八度。然后她停下来。咬住笔帽。
上周四。历史课。打雷。他把耳机递给她。肖邦。夜曲。Op.9 No.2。她说"下次弹给我听"。他说"好"。一个字。清清楚楚。
她等了六天。他没提。她也没问。但那个"好"字一直卡在她脑子里。像一颗糖含在舌头底下。化不开。
下课铃响了。她合上速写本。收拾书包。拉链拉到一半。停下来。回头。
"江叙白。"
"嗯。"
"你说过的。"
"说什么?"
"你说过的。"
他看着她。笔停了。手指还捏着笔杆。
"好。"他说。
一个字。和上次一样。清清楚楚。
她转回来。心跳快了。她不知道是紧张还是别的什么。她把拉链拉好。背上书包。站起来。
"走。"她说。
"去哪?"
"音乐教室。"
"……现在?"
"现在。"
"门锁了。"
"你试试不就知道了。"
她走出教室。没回头看。但她知道他跟在后面。脚步声。很稳。不快不慢。走廊里人很多。放学时间。有人在跑。有人在喊。有人在收拾东西。她走到楼梯口。下楼。三楼。二楼。一楼。然后拐到西边的走廊。音乐教室在最尽头。窗户朝西。下午的阳光照进来。很亮。
门没锁。
她推开门。里面没有人。钢琴在靠墙的位置。黑色的。三角钢琴。学校的。琴盖合着。上面落了一层薄灰。几把椅子摞在角落里。乐谱架倒了两个。窗户开着。风把窗帘吹起来。白色的。鼓起来又落下去。
她走进去。站在钢琴旁边。手放在琴盖上。凉的。金属的。她回头。
他站在门口。书包挂在肩上。看着她。
"进来。"她说。
他走进来。关上门。走廊里的嘈杂声小了。但没完全消失。有人在走廊跑过去。有人在笑。音乐教室的隔音不太好。但够了。
他走到钢琴旁边。站在她对面。琴盖是合着的。他伸手。掀开。黑色的钢琴露出来。琴键黑白相间。一排一排。从低音到高音。他坐下来。椅子的高度不对。他调了一下。脚踩到踏板。试了一下。然后他把手放在琴键上。
手指很长。中指第二关节的茧。搁在白键上。很安静。
"哪首?"他问。
"你上次给我听的。"
"Op.9 No.2?"
"嗯。"
他没说话。手指落下去了。
第一个音。很轻。像一滴水落在湖面上。然后第二个音。第三个。旋律线慢慢浮出来。左手在低音区。一个一个音。均匀的。像钟摆。像心跳。右手在上面。旋律。像说话。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唱歌。
她站在钢琴旁边。靠着琴身。手垂在身侧。听着。
他弹得很慢。比耳机里那版慢。每个音都弹得清楚。每个休止符都留够了。安静的间隙。像呼吸。像他在呼吸。她能听到他的呼吸声。很轻。混在钢琴声里。她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弹到中段。旋律变高了。右手的音往上走。像爬山。像秋游那天爬西山。台阶很陡。他走在前面。放慢步子。等她。她跟着他走。一步一步。音一个一个。往上。然后到了高处。旋律悬在那里。停了一拍。然后落下来。像从山顶往下看。云在脚下。风在耳边。
她闭上眼睛。
最后一个音。很轻。像第一个音一样轻。像水滴。落在湖面上。涟漪散开。然后安静了。
他的手还放在琴键上。没有抬起来。手指微微弯曲。指尖压着最后一个白键。她睁开眼睛。
他坐在那里。侧脸。被窗户照进来的光照着。睫毛投下一小片阴影。嘴唇抿着。很安静。像弹琴的时候整个人都在里面。没有出来。
"好不好听?"他问。手从琴键上抬起来。
她看着他。
"丑。"她说。
他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第十一次。她数了。
"丑?"他说。
"丑。"
"肖邦丑?"
"你弹的丑。"
"你刚才闭眼睛了。"
"……我闭眼睛是因为太丑了。不忍心看。"
"你闭了快两分钟。"
"我数了。你弹了两分四十秒。"
"你记得时间?"
"因为太丑了。度秒如年。"
他没说话。手指在琴键上敲了一下。一个音。很高。很短。像句号。
她靠在钢琴旁边。速写本在书包里。她没拿出来。但她记住了。他的手指。琴键。侧脸。阳光。窗帘鼓起来又落下去。最后一个音落下去的时候他的手指微微颤了一下。很小。但她看到了。
"你学了多久?"她问。
"十年。"
"每天都练?"
"以前每天。现在不每天了。"
"为什么?"
"没时间。"
"高中有那么忙吗?"
"数学要补。"
"你数学六十一。"
"……你记得挺清楚。"
"你猜的。你自己说的。"
"我没说。"
"你说了。上周一。图书馆。你说数学也六十一。"
"……"
"你骗我?"
"没骗。"
"那你为什么六十一?你物理九十八。"
"数学和物理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物理有公式。套进去就行。数学要理解。要变通。我不会变通。"
"你不会变通?"
"不会。"
"你刚才弹琴的时候变通了。"
"什么意思?"
"你弹的和耳机里那版不一样。你弹得慢了。中间改了两个地方。"
他看着她。
"你听出来了?"
"我又不聋。"
"你听得出我改了哪里?"
"第二个乐句。你多留了一拍。后面那个高音。你弹了两次。耳机里只有一次。"
他沉默了。手指放在琴键上。没动。
"你听得挺仔细。"他说。
"因为我闭着眼睛。"
"闭着眼睛听得仔细?"
"嗯。看不到你。只能听。"
他没说话。然后他又弹了一个音。很低。在键盘最左边。像远处打雷。闷闷的。像上周四那天的雷。
"你还怕雷吗?"她问。
"不怕了。"
"为什么?"
"因为你闭着眼睛听我弹琴的时候。雷声就不存在了。"
她愣了。
"……你这句话很肉麻。"
"嗯。"
"你故意的?"
"不是。"
"你就是故意的。"
"嗯。"
"你承认了?"
"嗯。"
她低下头。耳朵烫了。从耳垂一直烫到耳根。她希望他没有看到。但音乐教室里只有他们两个。光线很好。她站在钢琴旁边。离他很近。他不可能没看到。
她转身。走到窗户旁边。风把窗帘吹起来。拍在她肩膀上。她伸手按住。
"你下次还弹吗?"她说。背对着他。
"你想听就弹。"
"我想听。"
"那下次。"
"什么时候下次?"
"你定。"
她转过身。看着他。他还坐在钢琴前面。手放在琴键上。阳光落在他半边脸上。他看着她。眼睛很黑。很安静。
"明天。"她说。
"明天什么?"
"明天放学。还在这里。"
"好。"
"你别迟到。"
"我不会迟到。"
"你六点半起来买饭团都没迟到过。"
"……"
"你又眨了。"
"风大。"
"音乐教室没风。"
"……"
她笑了。嘴角翘着。她知道他看到了。但她不在乎。她转回去看窗外。西边的天空。太阳开始往下落。橘红色的光照进来。落在钢琴上。落在他的手上。落在黑白键上。
她从书包里拿出速写本。翻到空白的一页。画了一个钢琴。三角的。侧面。琴盖掀开。琴键上有一双手。手指很长。中指第二关节有茧。她画了琴键。黑白相间。画了琴身。黑色的。画了旁边的椅子。有人在坐。她画了他的侧脸。被光照着。睫毛的阴影。嘴唇抿着。很安静。
她画完了。合上速写本。放回书包。
"你画了?"他问。
"画了。"
"画了什么?"
"秘密。"
"给我看。"
"不给。"
"为什么。"
"因为你弹得丑。"
"你闭着眼睛听了两分四十秒。"
"我数了。丑了两分四十秒。"
他没说话。然后他弹了一个音。很高的音。很短。像叹气。
她背着书包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上。回头。
"江叙白。"
"嗯。"
"明天见。"
"嗯。"
她拉开门。走廊里的声音涌进来。有人说话。有人跑。有人笑。她走进去。没回头。但她在笑。她知道自己在笑。从他弹第一个音的时候就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