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初九,镇上庙会。
马老爹说去,马骥说不去。马老爹说不去不行,福海龙宫没出过远门,得见见世面。马骥说见什么世面,庙会不就是卖糖人的、耍猴的、搭台唱戏的。马老爹说你小时候也爱看戏。马骥说那时候不知道戏是假的。
马老爹没接话。
最后还是去了。马老爹抱着龙宫,马骥牵着福海,三个人走在通往镇上的土路上。秋阳晒着,路边的野菊开了一片黄。福海今天穿了新鞋——马骥前天赶集买的,黑布面千层底,穿上脚不晃。但走了一刻钟马骥低头一看,鞋面已经被汗浸出了一小片深色,孩子的脚太热了。
"热不热?"他问。
福海摇头。手指尖从袖口露出来,那层青色在日光下泛着一种不健康的亮。马骥捏了一下,烫的。不是体温的烫,是从里面透出来的,像手指头里面烧着一小团火。
"歇会儿。"他说。
路边有棵老槐,树荫铺了一大片。马老爹把龙宫放下来,老丫头一落地就往路边跑,去够野菊花。马骥靠着树干坐下,摊开左手看了一眼——鳞没烫,红丝也没跳,安安静静的。但掌心出了汗,湿漉漉的,鳞面泛着一层水光。
镇上远远传来锣鼓声。庙会开始了。
到镇上已经是巳时。街上人多,挤挤挨挨的,卖糖葫芦的、捏面人的、支棚子算命的、挑担子卖馄饨的,一股脑全挤在一条街上。龙宫挣开马老爹的手往糖人摊子跑,马老爹在后面追。马骥牵着福海慢慢走,福海的眼睛一直在往街尾的方向看——那里搭了一座戏台,红布围了三面,台口挂着一块褪了色的幕布,隐约能看见里面有人在搬东西。
"想看戏?"马骥问。
福海点头。
"等会儿。"
他们先去找马老爹和龙宫。龙宫举着一根糖葫芦从人群里钻出来,嘴角沾着糖渣,笑得见牙不见眼。马老爹在后面喘着气,手里攥着龙宫的小布包。
"你这丫头——"马老爹骂了一句,没骂完。
"爹,我要看戏。"龙宫含着糖葫芦含含糊糊地说。
马骥说:"等午场。先吃饭。"
四个人在馄饨摊子坐下来。马老爹要了一碗清汤的,龙宫要了小馄饨,福海不吃,马骥自己要了一碗辣的。馄饨端上来,热气腾腾的。龙宫吃得满嘴油,福海坐在旁边看着碗发呆。马骥拿勺子舀了一个送到他嘴边,福海张嘴接了,嚼了两下咽下去,不说话。
"怎么不自己吃?"
福海低头看着碗。"手不对。"
"什么不对?"
福海把右手从袖子里伸出来,摊开。马骥看了一眼——中指和无名指之间的蹼又宽了。上次看还是一条细细的缝,现在能看见一小片薄膜连在两根手指中间,薄得透光,像青蛙脚上的蹼。
马骥把勺子放下。
"疼吗?"
福海摇头。
"痒吗?"
"有时候。"
马老爹在对面看见了,筷子停了。"他手怎么了?"
"没事。小时候胎里带的。"马骥把福海的袖子拉下来盖住,"吃你的。"
马老爹没再问。但筷子拿起来又放下,放下来又拿起来,最后一口馄饨嚼了半天才咽下去。
吃完饭,午场戏开锣了。
戏台在镇东头空地上,红布围的,台口朝西,日头晒不到。台不大,能站五六个人,台板是临时搭的,踩上去吱嘎响。台口挂了一块木牌,写着"罗刹班"三个字,字是红的,笔画歪歪扭扭,像拿刷子蘸了血甩上去的。
马骥牵着福海和龙宫站在人群后面。马老爹不肯靠前,在最后面找了块石头坐下,掏出旱烟袋慢慢抽。
锣鼓响了三通。幕布一拉——
马骥的呼吸停了。
台上站着一个男人。
不是普通的生旦净末丑。那男人脸上涂着厚厚一层粉,不是戏妆那种薄粉,是厚得能看见裂纹的粉,像墙皮糊了三层。粉底下看不出本来面目,但嘴角的弧度不对——弯得太厉害了,像用刀划开的,两边嘴角几乎咧到耳根。眼睛周围画了两团红,红得发紫,像淤青。额头正中点了一颗金色的痣,指甲盖大小,在日光下反着光。
他穿一件大红袍子,袍子太长,拖在台上,下摆沾了灰。头上戴的也不是戏帽,是一顶用纸扎的花冠,花是纸剪的,五颜六色,风一吹哗啦啦响。
他站在台中央,一动不动,等锣鼓声停了。
然后他开口唱了。
不是戏腔。不是任何马骥听过的调子。是一种怪异的、高低起伏没有规律的调子,有时候尖得像指甲刮瓷碗,有时候低得像水底冒泡。词也听不清,不是中原话,不是潮州话,是一种马骥耳朵里听着既陌生又熟悉的东西——
像罗刹国的语言。
马骥的手猛地攥紧了。
福海站在他旁边,身体微微前倾,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台上那个人。他的嘴唇在动——不是跟着唱,是在默念。默念台上那个人唱的词。
马骥低头看了一眼福海的嘴唇。
是鲛语。
福海在拿鲛语翻译台上那个人的唱词。
"他唱的什么?"马骥压低声音问。
福海没回头。"他说……他不是人。"
马骥的脊背一阵发冷。
台上那个人转了一圈,袍子甩起来,带起一阵灰。他唱到高音的时候,脸上的粉簌簌往下掉,掉在台板上,白花花一层。有人笑,有人喊好,有人捂着耳朵往后退。但福海没动。龙宫也没动——小丫头站在马骥另一边,仰着头看台上,眼睛亮得像两颗玻璃珠子。
"龙宫,你看得懂吗?"马骥问。
"看不懂。"龙宫说,"但是他身上有水的味道。"
马骥愣了一下。
"什么味道?"
"跟娘一样的。凉的。"
马骥再看台上那个人。厚粉,红袍,纸花冠,唱着没人听得懂的调子。但龙宫说有水的味道。福海在拿鲛语翻译。他的手心那片鳞在发烫——不是初一十五,是白天,是太阳底下,它烫了。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罗刹国里有一种人。不是大罗刹王手下的官,不是街市上涂脸的百姓,是另一种——流放者。犯了错被赶出罗刹国的,脸上被涂上永不褪色的粉,永远不能洗掉,走到哪里都被认出来。他们有的留在罗刹国边境,有的漂到更远的地方。
台上这个人,脸上那层粉,不是戏妆。
是烙印。
锣鼓声又响了。那个人唱完一段,台下有人扔铜钱。他弯腰去捡,弯腰的时候马骥看见了他后颈——衣领遮不住的地方,有一片纹路。不是刺青。是一片一片叠在一起的、排列整齐的纹路。
跟龙宫脚踝上的一模一样。
马骥往前挤了一步,想看得更清楚。人群太密,挤不动。他踮起脚,看见那个人直起腰来,手里攥着几枚铜钱,转过脸——
粉太厚了,看不清五官。但那只眼睛。那只右眼。眼白不是白的,是淡青色,瞳孔不是圆的,是竖的。
像鱼。
像福海眼睛里有时候浮上来的那层东西。
马骥退了一步。
"爹?"龙宫拉了拉他的袖子。
"没事。"
他站在原地,看着台上那个人继续唱。唱了三段,每段词都不一样,但每段结尾都是同一个音——拖得很长,尾音往上走,走到最高处忽然断掉,像一根线被扯断了。
福海在每一段结尾的时候嘴唇都会动一下。马骥注意到,每次那个音断掉的时候,福海都会微微皱眉,像在听一个没说完的句子。
"他每段结尾都在说什么?"马骥又问。
福海这次回头看了他一眼。七岁的孩子,眼睛里的东西不像七岁。
"他说——'找不到门'。"
找不到门。
马骥的左手掌心猛地一烫。那道红丝从手腕跳到肘弯,又从肘弯跳回来,像一根被弹了两次的弦。
找不到门。
阿沅在梦里说"你别来,但你得知道门在哪"。陈老头说"真的比假的更危险"。阿沅的信写到一半断了——"福海能来。龙宫不能来。是因为……"
门。
所有人都在说门。
台上那个人唱完了。幕布一拉,人不见了。台下有人叫好,有人骂"什么玩意儿",有人散了。马老爹从石头上站起来,烟袋锅子在鞋底上磕了磕。
"走了走了,没看头。"
马骥没动。
"爹,等一下。"
他挤到台前,绕到戏台侧面。红布围着的缝隙里他看见里面——几个人在收拾东西,那个涂粉的男人坐在一条板凳上,拿一块湿布擦脸。粉掉了一层,露出底下青灰色的皮肤。不是中原人的肤色,也不是罗刹国人的——是那种像在水里泡了很久的青,从毛孔里透出来的。
马骥在缝隙外站了几秒。
那个男人忽然抬头,竖瞳直直地看过来。隔着一层红布,隔着几步距离,那双眼睛找到了他。
没有惊讶。没有好奇。
是认出了。
像在水底遇见了一个同样在游的人。
马骥退了一步。
"福海,龙宫,走了。"他转身喊。
两个孩子从人群里钻出来。福海看了戏台侧面一眼,没说话。龙宫还在舔糖葫芦上最后一点糖渣。
马老爹在前头走,马骥牵着两个孩子跟在后面。走出镇子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戏台还在,红布在风里飘,远远看过去像一面褪色的旗。
"爹,"福海忽然说,"那个人唱的调子,娘也会。"
马骥的脚步顿了。
"你听出来了对不对?"
福海点头。
"什么调?"
"蜃调。"福海说,"娘在海底唱过的。只有蜃精唱的调子。他说他找不到门——他是被赶出来的。"
"被谁赶出来?"
福海摇头。"不知道。但他不是自己走的。他脸上那层粉是烙上去的。娘说过,罗刹国赶人的时候,会在脸上烙粉印,永远洗不掉。"
马骥攥紧了手。
罗刹国。那个以丑为美、把脸当面具的地方。那个他待了三个月、涂着煤混进去的地方。那个大罗刹王吃人的地方。
现在它的流放者,出现在了中原的庙会上。
"福海。"
"嗯。"
"那个人还会在镇上待多久?"
"不知道。但他说了——'找不到门'。找不到门就走不了。"
"什么门?"
福海看着他。七岁的孩子,眼睛里的竖瞳一闪而过,又变回了圆的。
"你手心里那片鳞知道的。"
马骥低头看自己的左手。鳞安安静静地嵌在掌心里,蓝得发暗。那道红丝从手腕绕到肘弯,又从肘弯绕回来,像一条埋在皮下的红线,一圈一圈,把自己缠住了。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门。
但他知道,它快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