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曰:
老爷爱金如爱命,金佛入肚腹便便。
岂知金佛原是铁,肚里翻江倒海旋。
一屁崩开三界路,十万蛆虫上青天。
若问此难何处起,贪字头上一把剑。
清河县,县太爷姓钱,名满仓。此人有三爱:爱金、爱银、爱铜。老百姓给他起了个绰号——钱三爱。
这年钱三爱五十大寿,全县的商户凑死了份子,给他铸了一尊金佛,三尺来高,足有十斤重。钱三爱一见金佛,眼睛比佛头还亮,当场把金佛搂进怀里,嘴对嘴亲了一口,亲完觉得不过瘾,张嘴就咬——可蹦一声,门牙崩掉两颗。疼得他直掉泪,可抱着金佛不撒手。
师爷在一旁劝道:“老爷,这可是金佛,得供起来才好。”
钱三爱张着嘴,血沫子混着口水往外喷:“供?供起来是大家的,吃进肚里才是我的!”
当天夜里,他把金佛摆在桌上,拿个锯子,一点一点锯小,就着黄酒,一口一口吞。十斤金佛吞下肚,钱三爱肚皮胀得像口锅,但心里美得很,躺在床上拍着肚皮道:“这才是真正‘肚子里有货’!”
半夜,钱三爱肚里翻江倒海。他以为是吃坏了,爬起来蹲茅坑。刚蹲下,“噗通”一声巨响,放了一个屁。这一个屁不打紧,把茅坑崩塌了,把他崩上了房梁。接着又一声响屁,他整个人像一发炮弹,从茅房直射出去,落在县衙大堂上。
更奇的是,这个屁带出一群东西——密密麻麻的小虫,像蚕又像蛆,通体金色,见风就长。一炷香功夫,长成拳头大,满县衙乱爬。爬到银库,银子没了;爬到粮仓,粮食没了;爬到百姓家,鸡鸭没了。那虫子不咬人,但嘴比钱三爱还贪,见什么吃什么,吃完了就拉,拉出来的全是铜钱。
一夜之间,铜钱把房梁压断了,墙压塌了,清河县一半房子没了,只剩满地铜钱和半截房梁。
钱三爱从房梁上摔下来。顾不上疼。他只觉得饿,饿得眼冒金星。他爬到街上一看,满街百姓正弯腰捡铜钱,边捡边笑:“钱老爷吃金佛,屙铜钱,这买卖不亏!”
钱三爱想发火,一张嘴,又放一个屁。这回屁里带出一只大虫,比牛还大,身上长着羊毛,脸却是人的脸,眼睛长在腋窝底下,一张嘴满口虎牙,叫起来像婴儿哭。一口把满街铜钱全吸进了肚里,然后盯着钱三爱。
钱三爱吓得腿都软了:“你……你想干什么?”
大虫道:“你贪了一辈子,今日我替你贪。”说罢就往钱三爱嘴里钻,钻不进去硬塞。钱三爱肚子鼓起来,越鼓越大,越鼓越圆,最后像个金元宝。
百姓围过来看热闹。有人拿扁担敲着地喊:"钱三爱!你吃那么多,可别胀坏了肚子。”又有人跟着起哄:"吐!吐!吐!"
钱三爱拼命喊:"救命!救命!"但嘴里塞着虫子,喊不清楚。他肚子越来越大,百姓往后退了几步,捂着鼻子笑。最后"砰"地一声,肚子炸了。
炸出来一地虫子,虫子见风又长,满县乱窜。
百姓起先还笑,笑着笑着就笑不出来了。虫子爬到粮铺,粮没了;爬到布庄,布没了;爬到灶台,锅里的饭也没了。有人喊:"快跑!"满街百姓拖家带口往外逃,锅碗瓢盆扔了一地。跑到城门口回头一看,清河县已经空了,连地上的土都被啃了一层,光秃秃一片白地。
有人骂:"钱三爱!你活着祸害我们,死了还祸害我们!"
那些虫子没人管得了。它们吃光了清河县,又往邻县扑。一日爬过一处山,山上有座破道观,观里坐着一个老道士,瘦得皮包骨,面前只一碗清水。观后头长着一棵老槐树,树干上有一道旧疤。
虫子爬到观前,老道士睁开眼,笑道:"来啦?"
为首大虫道:"你这道士不怕我们?"
老道士道:"怕什么?你们是钱三爱贪心所化。你们替他贪,替他死,到头来一场空。"
大虫道:"我们不死!我们有十万子孙!"
老道士端起那碗清水,往地上一泼。水泼出去,不落地,化成一片水幕。水幕里现出钱三爱的一生:小时候偷爹的铜板,年轻时克扣赈灾粮,中年时卖官鬻爵,老年时吞金佛。
大虫看着看着,不动了。
老道士道:"你们是钱三爱的贪心所化。他死了,贪心没死,就变成你们。再贪下去,也不过是替他下地狱。"
大虫浑身一震,金色退了三分。
老道士又泼一瓢水,水幕里现出另一幕:钱三爱七岁那年,家里穷,娘给他一个铜板买饼。他没买饼,把铜板埋在了村口老槐树下,说"等攒多了给娘盖房子"。后来他忘了那棵树,也忘了那个铜板。
"这是他这辈子唯一一次不贪。"老道士道,"就这一点善念,我留了五十年。你们吃了它,就投胎去吧。"
老道士摸了摸观后那棵老槐树,树皮底下,嵌着一枚铜钱的印子。
大虫哭了一声,声音像婴儿。十万虫子围拢过来,互相吞噬,最后合成一个金球。金球滚到老道士脚边,裂开,里面是一枚铜钱——正是钱三爱七岁那年埋下的那枚。
老道士把铜钱拾起,放入袖中。下山去了。
那枚铜钱被道士放到了钱三爱的娘坟前。第二年清明,坟头长出一棵小槐树。树荫正好罩住坟包。每年清明,树开白花,闻起来像刚出锅的饼。
正是:"贪字头上一把剑,不如七岁一枚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