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宫脚踝上的鳞纹是去年冬天发现的。
那时候她五岁,刚过了生日没几天。马骥记得清楚,因为生日那天他给她煮了一颗红鸡蛋,她舍不得吃,攥了一整天,攥到蛋白都捂热了才肯剥。就在那天晚上,他给她洗脚。
水端进来搁在床前,热气在屋子里散开,龙宫把裤腿卷上去,小腿白生生的,脚搁在盆沿上。马骥拿布巾蘸了水给她擦脚趾缝里的泥——小丫头白天在院子里跑了一天,脚趾缝里全是黄泥,得一根一根擦。擦到脚踝的时候,布巾蹭过一小片粗糙的地方,他以为是干皮,换了手指去摸,指腹蹭上去的触感不对——不是皮糙,是一片一片的,排列得整整齐齐,像鱼鳞,但小,比米粒还小,密密麻麻挤在一起。
他低头看。
脚踝骨内侧有一小片指甲盖大小的纹路,颜色极淡,不细看根本发现不了。银灰色的,像月光照在皮肤上留下的影子,又像是谁拿极细的笔蘸了银粉点上去的。一片叠一片,从脚踝骨往脚后跟的方向长,边缘模糊,跟周围的皮肤几乎融为一体。
"疼不疼?"他问。
龙宫摇头。"不疼。"
"什么时候长的?"
"不知道。有一天洗脚的时候自己看见的。"
马骥没再问。他给女儿擦干净脚,穿上袜子,把裤腿放下来,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那天夜里他翻来覆去睡不着,左手掌心那片鳞烫了一宿,烫得他整条胳膊都发酸。
后来他偷偷翻过书。不是一本,是五六本。先翻《本草纲目》,翻到"鳞部",全是鱼鳞入药的方子,没提人身上长鳞的事。又翻《山海经》,翻到"南海之外,有鲛人,水居如鱼,不废织绩",配的图是一个长着鱼尾巴的人,脚是鳍,不是脚踝生鳞。又翻《搜神记》《博物志》《酉阳杂俎》,翻到眼睛发花,找到的都语焉不详——"鱼人之征""水族混血""异胎入凡"——像写书的人自己也没见过,是道听途说记下来的。
他不敢问阿沅。不是不想,是不敢。写信问"你女儿脚踝上长鳞了",等于告诉她——你的血脉在女儿身上醒了。他怕阿沅听了比他更慌。她现在连信都写不完了,再添这个,还怎么撑?
所以他瞒着。
瞒了整整一年。
这一年里他每隔几天就要看一次。趁龙宫睡着的时候,把她的裤腿轻轻卷上去,拿油灯凑近了照,一片一片数。第一次看的时候是十一片,排列成扇形,从脚踝骨往四周散开。第二次看是十三片。第三次是十六片。每次多看两三片,不快,但一直在长。
到今年秋天,那片鳞纹已经长到了铜钱大小,纹路也清晰了——不是银灰色了,是淡青色,一片一片叠着,边缘微微翘起,像真的鱼鳞嵌在皮肤里。摸上去不再是粗糙,是微微凸起,一片一片能摸出来边界,不光滑,但也不扎手。龙宫说还是不疼。马骥试过拿手指按,按下去纹路会微微发白,松手又恢复青色。像底下有血在走。
他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但他知道一件事——跟福海手指发青是同一回事。福海是从指尖往里长,青色从指甲盖蔓延到指节,再往手掌走,像水从手指尖往身体里灌。龙宫是从脚踝往外长,青色从脚踝骨往脚背、往小腿蔓延,像水从身体里往外渗。一个从上往下灌,一个从下往上冒。像两条路在中间汇合。
他有时候半夜醒来会想:如果福海和龙宫的青色最终在胸口汇到一起,会怎样?会像阿沅一样,变成一团水吗?还是会像马户一样,变成罗刹国里那种东西?
他不敢想下去。
初八夜里,马骥被尿憋醒。起来披了衣裳,没点灯,摸黑走到院子里。
夜风凉的,带着井水的腥气。他站在墙角解手,抬头看了一眼天——月亮偏西了,快到半夜,月光白得发青,照得院子里什么都看得清。解完手他往回走,经过井边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井边坐着一个人。
小小的,缩着腿,光着脚,月光照在背上,像一小团白色的影子。马骥一开始以为是猫——村里野猫多,经常蹲在井沿上喝水。他站住看了一眼,那团影子动了动,不是猫的动作,是人的动作——肩膀缩了一下,头微微偏了偏。
是龙宫。
小丫头坐在井沿上,两条腿垂在井里,脚在水面上方晃荡,没碰到水。她背对着马骥,头发散着,没扎,被夜风吹得微微飘。她安安静静地坐着,一动不动,像一尊小石像。月光打在她背上,照出后颈一小片皮肤——马骥看见那片皮肤上有极细的纹路,不是鳞纹,是水纹,像水波荡开的样子,从后颈一直蔓延到肩膀,一条一条的,细细密密,像有人拿指甲在水面上划了一下又一下。
他走过去。
脚步踩在石板上的声音很轻,但龙宫听见了。她没回头,只是把腿往回缩了一点,脚底离水面更近了,脚趾头几乎要碰到水面。
"龙宫。"
"嗯。"
"你坐这儿干嘛?"
"凉快。"
马骥走到井边,站在她旁边。低头看了一眼水面——平静的,白雾散了,月光落在水面上,碎成一片银。井不深,但底看不见,黑黢黢的,只有月光在水面上铺了一层,像撒了一把碎银子。
"几时来的?"
"不知道。醒了就来了。"
"穿鞋了吗?"
"没。"
马骥没说话。他蹲下来,看了一眼龙宫的脚。小丫头的脚趾头冻得有点发白,指甲盖上泛着一层青——跟福海一样的青,从指甲盖往甲床里渗,像墨水滴进清水里慢慢散开。他伸手去摸,果然凉的,不是皮肤表面的凉,是深一层的凉,像骨头里透出来的,比井水的凉还深一层。
"回去穿鞋。"
"不冷。"
"不冷也穿。"
龙宫没动。她低头看着水面,忽然说:"爹,井里有东西在看我。"
马骥后背一紧。左手掌心那片鳞跳了一下,不是烫,是一种很轻的震动,像有人拿指头弹了一下鳞面。
"什么东西?"
"不知道。不是娘。是别的。"
"你看见了?"
"没有。就是知道。"龙宫歪了歪头,耳朵上的碎发被风吹起来又落下去,"像有人在水底下睁着眼,但是不抬头。"
马骥蹲在井边,盯着水面。月光碎了一层又合上,合上了又碎。他什么都没看见。但他知道龙宫说的是真的——这口井通着海底,海底有什么东西,顺着水道往上走,走到井口,停在下面,睁着眼看。
"龙宫。"
"嗯。"
"你怕不怕?"
龙宫想了想。月光照在她脸上,眼睛亮亮的,里面映着一小片井水的光。"不怕。就是觉得……它认识我。"
马骥沉默了很久。
他抬头看了一眼天。月亮又偏了一点,快到头顶了。夜风从井口往上灌,带着一股说不清的味道——不是臭味,不是腥味,是一种很淡的、像把海草晒干了又泡进水里的味道。他吸了一口,喉咙里凉了一下。
他忽然觉得,这口井、福海的呼吸、龙宫脚踝的鳞纹、阿沅信纸上没写完的半截话——这些东西是连在一起的。像一根线,从海底穿上来,穿过阿沅,穿过福海,穿过龙宫,穿到这口井里,再从井里伸出去,不知道连到哪里。他站在中间,手里攥着线头,不知道该拉还是该放。
他坐在井沿上,挨着龙宫。
一大一小两个人坐在井边,月亮照着,夜风凉的。龙宫把脚收回来搁在井沿上,脚趾头一蜷一蜷的,像在抓什么。马骥看见她脚踝上的鳞纹——裤腿滑下去又上来了,铜钱大小的一片青色露在外面,一片一片的纹路在月光下清清楚楚,像一小片鱼鳞嵌在皮肤里,泛着冷光。
"爹。"
"嗯。"
"娘为什么不来见我?"
马骥的喉咙堵了一下。
"她……来不了。"
"福海说她能来。他说他见过。他说娘在水底下等我们。"
"福海能下水。你不行。"
"为什么我不行?"
马骥看着女儿的脸。月光下她的眼睛很亮,里面映着一小片井水的光。她问"为什么我不行"的时候语气很平,不像在撒娇,不像在抱怨,就是真的想知道。像在问"为什么天是蓝的"一样,问得干干净净。
他想起阿沅那封没写完的信——"福海能来。龙宫不能来。是因为……"
因为什么?
因为他不知道。
"因为你是留在岸上的。"他说。
"留在岸上的就不能见她?"
"不是不能。是……见了就回不来了。"
龙宫低头看着自己的脚踝。手指头摸了摸那片鳞纹,摸得很轻,像在摸一只小动物的背。"它痒。"她说。
"什么痒?"
"这片。"她指了指脚踝,"有时候痒,像有小虫子在里面爬。不是外面痒,是里面。"
马骥的手指微微收紧。
"多久了?"
"好久了。上个月开始的。"
上个月。那时候他刚好不在家,去镇上买纸,走了两天。龙宫没跟他说。跟谁都没说。
"你跟爷爷说了吗?"
"没。爷爷看见就骂我脏。"
马骥闭了一下眼。
"以后痒了跟我说。"
"嗯。"
龙宫把裤腿往下扯了扯,盖住了那片鳞纹。她从井沿上跳下来,赤脚踩在地上,石板凉得她缩了一下脚趾。"爹,我脚麻了。"
"走两步。"
龙宫在院子里走了几步,一瘸一拐的,脚底被石板硌得龇牙咧嘴。马骥看着她,忽然说:
"龙宫。"
"嗯?"
"你梦里的娘,她什么样?"
龙宫停下来,歪着头想了一会儿。"水色的。不是白的,不是蓝的,就是水的颜色。头发湿的,一直滴水,但是地上没有水。她站在水里面,水到她腰那里,但是她不湿。"
马骥的手指抖了一下。
跟他在海底最后一次看见阿沅的时候一模一样。水到腰,不湿。他没跟龙宫描述过这个画面。龙宫没见过阿沅。这是梦里来的。
"她还说什么了?"他问。
"她说……"龙宫皱着眉头,像在抓一个正在滑走的东西,"她说'别让你爹把书烧了'。还说……'井里有路,但是你走不了'。"
井里有路。
马骥想起他下井那件事——不,他还没下过。他只是站在井边往里看。但阿沅在梦里告诉龙宫"井里有路",跟他自己感觉到的那条线对上了。
"她还说什么了?"
"没了。就这两句。每次都是这两句。"
每次。
龙宫说"每次",意思是她不是做了一次梦,是反复做,反复梦见同一个画面,同一句话。
马骥蹲在井边,左手掌心那片鳞烫得厉害。那道红丝从手腕内侧一直跳到肘弯,一下一下的,像一根被拨动的琴弦。他看着水面,水面平静,月光碎了一层又合上。
"爹,你手心里那片也疼了吧?"龙宫站在他面前,低头看着他的手。
马骥愣了。
"你怎么知道疼?"
"你半夜攥手。我听见了。攥得骨节响。"龙宫蹲下来,拿手指戳了戳他的掌心,"就这儿,这片。它烫的时候你就攥。我睡不着,就听你攥。"
马骥低头看着女儿的手指头。小小的,凉的,指尖泛着那层青色,戳在他掌心上,一凉一烫,两个温度撞在一起。
"不疼。"他说。
"骗人。"龙宫站起来,赤脚踩在石板上,"你每次攥完手,第二天早上眼睛都是红的。"
马骥没说话。
龙宫转身往屋里走了。走了两步,回头说了一句:"明天给我买双新鞋。这双小了。"
马骥坐在井沿上,看着女儿的背影消失在堂屋门口。夜风又吹过来,井水"咕噜"响了一声——不是风吹的,是水底深处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声音传上来,闷闷的,像有人在井底叹了一口气。
他低头看水面。
月光碎了一层又合上。合上了又碎。他盯着水面看了很久,忽然看见水底下有一个极淡的影子。
不是阿沅。不是背影。是一个很小的、蜷缩着的东西,像一颗没孵出来的蛋,又像一个睡着了的婴儿,蜷成一团,缩在井底深处,被黑暗包着,只有轮廓。
他盯着看了很久。
影子动了。极慢极慢地翻了个身,像在水底翻了个身,从蜷缩变成侧卧,然后不动了。
马骥站起来,退了一步。
他回到屋里,龙宫已经睡了,缩在被窝里,一只脚露在外面,脚踝上的鳞纹在月光下泛着青。福海在隔壁打着轻微的呼噜,尾音带着"咕噜"。马老爹的竹床也响了——老头子也没睡,竹床的吱呀声一下一下的,像在叹气。
马骥躺下来,把左手搁在胸口。掌心那片鳞烫着,红丝跳着,一下一下,跟心跳一样。他闭上眼,眼前还是井水底下的那个影子——蜷缩着,极小,像在等什么。
像在等一个名字。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但他知道它在等。等了很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