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沙漫天，热浪滚滚。
一座孤零零的土坯房立在沙漠边缘，门口挂着褪色的幡旗，写着“沙漠之舟，骆驼出租”。院子里十几头骆驼趴在地上反刍，嘴角挂着白沫，眼神空洞而傲慢。烧鹅第一次见到这种长相的动物，吓得从苏妙音肩上弹起来，在半空中对着骆驼们嘎嘎乱叫。
骆驼们齐刷刷翻了个白眼。
烧鹅叫得更凶了。
骆驼们继续翻白眼。
烧鹅气急败坏地落回苏妙音肩上，脑袋埋进翅膀里，不叫了。陆小风从驿站里走出来，面如死灰，手里捏着一张皱巴巴的价目表。
“一个坏消息。”他的声音干巴巴的，“从这里到火焰山食府，穿越沙漠最快也要七天。骆驼租金一头二十两，押金另算。我们的钱……不够租四头。”
方步尘皱眉：“走路不行吗？”
驿站老板跟在陆小风后面走出来。一个皮肤黝黑的干瘦老头，瘦得跟晾衣杆似的，但一双眼睛亮得惊人。他靠在门框上，冷笑了一声。
“走路？年轻人，这片沙漠叫‘火龙肚子’，白天沙子能烤熟鸡蛋。你们走不到半天就得变成人干。去年有个不信邪的，非要徒步穿越。第三天商队发现他的时候，人已经熟了。”
陆小风双腿发软，声音都变了调：“熟了？！”
苏妙音没说话。她从行囊里摸出一个鸡蛋，走到外面沙地上，把蛋埋进沙子里。等了不到半盏茶的功夫，她挖出来剥开，蛋清蛋黄全熟，冒着热气。
她吹了吹，塞进嘴里，嚼了两下。
“火候刚好。比煮的香。”
驿站老板看呆了，嘴张了半天合不拢。
烧鹅从苏妙音肩上跳下来，一头扎进沙子里，屁股撅在外面，两只爪子拼命刨。刨了几下，它叼出一只被热沙子焐熟的小蜥蜴，仰头吞了，满足地打了个嗝，喷出一朵小火苗。
陆小风双手合十，对着苏妙音和烧鹅拜了拜：“我明白了。你们俩是来沙漠进货的。”
小师妹扯了扯方步尘的袖子，另一只手指着院子角落里一头骆驼。那头骆驼趴在地上，毛都快掉光了，瘦得肋骨根根分明，一只眼睛是浑浊的灰白色，另一只眼睛半阖着，看起来随时会断气。
“大师兄，那头骆驼好可怜。它的眼神和其他骆驼不一样。”
驿站老板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了一眼，表情变了：“那头不租。它是老瞎眼，快二十岁了，拉不动货也驮不动人，留着就是看门的。你们别打它主意。”
老骆驼听到“老瞎眼”三个字，慢慢转过头来。它那只清亮的眼睛扫过四人，最后落在烧鹅身上。
烧鹅也看着它。
一驼一鹅对视了足足半盏茶时间。沙漠的热风从它们之间吹过，卷起细沙。
然后老骆驼站了起来。
它站起来的速度很慢，骨骼咔咔作响，像是每一节骨头都在抗议。但它站起来之后，整个气质都变了。驼峰高耸，四肢稳健，残存的皮毛下隐约能看到曾经的健壮轮廓。它那浑浊的灰白色眼睛依然瞎着，但另一只清亮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出的东西，像是沉睡太久之后终于等到了什么。
烧鹅飞起来，落在老骆驼头顶，嘎嘎叫了两声。
老骆驼没有翻白眼。它稳稳地站着，像一座突然从沙地里长出来的小山。
苏妙音转头对老板说：“这头，我们租。”
老板摆手：“我说了，它不中用……”
苏妙音从靴子里掏出一把匕首。精铁打造，柄上镶着一颗成色不错的绿松石——海夜叉仓库里的战利品。她把匕首拍在柜台上，发出“当”的一声脆响。
“抵押。等我们回来，用租金赎。”
老板盯着匕首看了三秒，咽了口唾沫，伸手去拿。苏妙音按住匕首，补了一句。
“骆驼喂饱。再给我们备足七天的水和干粮。”
老板嘴角抽搐，手缩回去又伸出来，最后一把抓过匕首揣进怀里。
“成交。”
夕阳如血，沙丘连绵起伏，天地间一片金红。
老骆驼走在最前面。它的步伐不快，但极其稳健，每一步都踩得扎实。方步尘走在骆驼旁边，手里拿着芸娘给的地图，眉头紧锁。苏妙音和陆小风轮流骑骆驼，小师妹抱着烧鹅走在中间。烧鹅趴在骆驼头顶，把老骆驼稀疏的毛当窝，睡得直打呼噜。
“按地图标注，我们要穿越的地方叫‘迷踪沙海’。”方步尘的声音被热风吹得有些干涩，“沙丘会随风移动，商队一般都要请向导。我们没有向导，只能靠太阳和星星定位。但芸娘说，老瞎眼年轻时是西域商路上最有名的‘驼王’，认路能力比任何向导都强。只要跟着它走，就不会迷路。”
陆小风半信半疑地打量老骆驼的屁股：“就这头快入土的老驼？”
话音刚落，老骆驼停了下来。它缓缓转过头，用那只清亮的眼睛看了陆小风一眼。那眼神里有一种历经沧桑之后的平静，以及一种“你懂什么”的淡然。
然后它调转方向，朝东南方走去。
陆小风：“它要带我们去哪？”
没人回答。老骆驼走了大约两百步，停在一个沙丘的背风面，用前蹄刨了几下沙子。沙子下面，露出半截木桩。木桩上刻着模糊不清的箭头和文字，被风沙侵蚀得只剩几道浅浅的痕迹。
方步尘蹲下来辨认，手指顺着刻痕描了一遍，惊喜道：“这是古商道废弃的路标！上面写着‘火焰山方向，三日程’。它真的认路！”
老骆驼打了个响鼻，表情相当不屑，像是在说“废话”。
陆小风扑过去抱住老骆驼的腿：“驼爷！从今以后你就是我亲爷爷！到了火焰山我给你买最好的草料！买一送一的那种！”
老骆驼一脚把他踹开，继续慢悠悠地往前走。小师妹咯咯直笑，笑声在沙丘之间回荡。苏妙音走到木桩旁蹲下来看了看，然后用手在沙子里又刨了几下。她的手指碰到硬物，刨开沙子，露出一个密封完好的陶罐。
陶罐不大，上面落满了沙尘。苏妙音用匕首挑开封口，一股浓烈的果香和酒香从罐口涌出来，瞬间盖过了沙漠里干燥的土腥味。
她凑近闻了闻，眼睛发光。
“西域葡萄酒。埋在沙子里自然发酵，少说二十年。”
方步尘有点担心：“沙漠里埋的酒，会不会有什么问题？”
苏妙音已经仰头灌了一口。她擦了擦嘴角，面不改色：“有问题也是喝完再说。”
陆小风立刻凑上来：“二师姐给我留一口！我快渴死了！”
陶罐在四人手里转了一圈。小师妹抿了一小口，皱着脸吐舌头说好酸。方步尘浅尝辄止。陆小风灌了一大口，被呛得直咳嗽。烧鹅也凑过来舔了两口，然后整个鹅开始在沙地上转圈。它的步伐妖娆，翅膀半张着保持平衡，转了三圈之后一屁股坐在沙子里，金色的眼睛迷迷瞪瞪的，额头上那撮火苗似的绒毛东倒西歪。
小师妹笑得直不起腰：“鹅霸跳起舞来了！”
烧鹅试图站起来，失败了。它歪着脑袋，对着天空打了一个长长的、带着酒气的嗝。那嗝喷出的火苗是歪的，差点烧到陆小风的裤腿。
苏妙音看着烧鹅的醉态，万年冰山的脸上露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
陆小风一边躲火苗一边嘟囔：“二师姐你笑了。你居然笑了。我认识你这么久第一次看见你笑。”
苏妙音收回表情，拎起酒罐塞进行囊：“赶路。”
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老骆驼走在前面，步伐稳当。四人跟在后面，酒意微醺。烧鹅趴在骆驼背上，脑袋一歪一歪的，打着小呼噜。
沙漠的夜晚正在降临，天边的星星一颗接一颗亮起来，像有人在深蓝色的绸缎上撒了一把碎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