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卯时,天刚撕开一层淡青,望江楼内外便已是人声如潮。
昨日玉珏朱笔圈定开科取士、划叉否决旧推举制的消息一夜传遍江南,今日赶来的人只多不少。楼内厅堂、两侧跨院,就连临江的石阶上都坐满士子,三千余人静静等候,只待文会开启。
高台铺设妥当,玉珏一身锦袍端坐在榻上,膝头摊开宽大簿册,朱砂笔横放案头。几名老儒侍立身后,随时为他解析堂下言论。寇维静立高台一侧,目光淡淡扫过全场,笔录侍卫分列两侧,简册备好,狼毫蘸墨,静待众人开口。
待喧闹稍稍平息,昨日首倡开科取士的那名寒门秀士再度跨步而出,对着高台深深一揖。
“昨日我等议定,当废三官推举,行科举取士。可若是只考经义文章,依旧会落入空谈的窠臼。学生今日以为,不可只设一科,当多科取士。”
话音传开,场内不少人微微倾身,凝神细听。
“事,要交给会干的人去干。”他加重语气,声音穿透满堂人声,“读经书善辞章之人,可以入礼部,掌教化、拟文诰;可若是将他派去治理河工、核算钱粮、督造城防,便是强人所难。文章写得锦绣,未必分得清田册账籍;熟读圣贤之言,未必懂得修堤治水。”
“故而科举不可一概而论,当分门设科,各考所长。擅长何事,便考何事;考中何科,便担何职。使治水者治河,掌财者理账,统兵者知兵,断狱者明法。各司其职,各展其才,不让书生空谈居官,不让外行掌管实务。”
这番话一出,堂中立时生出议论之声。
一名世家子弟上前,眉头微蹙拱手发问:“分科取士,听似妥当。可若是分科太杂,科目繁多,朝廷如何设考官?各地士子千里赴考,又如何备考?再者,官吏时常迁调,今日管漕运,明日掌民政,若只专精一事,他日调任他职,岂不是全然不懂?”
这名寒门秀士从容应答:“专精一事,方能做好一事。天下诸务,本就繁杂。河工、盐务、仓廪、刑狱,桩桩件件皆是实操难事,绝非熟读几句经典便能上手。推举制最大弊病,便是不论所长,凭一纸举荐随意授官。世家子弟凭举荐入仕,今日掌钱粮,明日领民政,样样不通,事事潦草,地方民生深受其害。”
“至于官吏迁调,自有章法。专精实务之官,可在同类差事之中迁转。治河官员,可调往别处河道,不必骤然调任刑狱;管账官吏,可转各地仓曹,不必骤然领兵。并非一经及第,便终身困在一职,只是不可跨类乱授,以外行管实务。”
人群之中,另一名布衣秀士踏出,高声补充:“可设六科,仿六部权责,分门策试!”
“其一,经义科。考四书经典、策论文章,取通晓礼教、善拟文书之人,入礼部、幕府掌文檄教化。
其二,户曹科。考田亩丈量、户籍编审、钱粮核算、商税利弊,取懂账册、明民生之人,入户部、地方州县主管赋税仓储。
其三,刑律科。考律令条文、断案逻辑、查验推勘之法,取通晓法度、公允持正之人,任刑官、县尉,审理讼案。
其四,河工营造科。考水利堤岸、城郭营建、物料调度,取懂工事、能勘地形之人,专管河防、城池、道路修缮。
其五,兵策科。考山川地利、粮草转运、军纪营阵,不单单考纸上兵法,兼问戍边、募兵、斥候实务,取知兵之人,入幕府参赞军务,或是担任基层军吏。
其六,漕盐科。考河道转运、盐场管理、关卡税则,取通晓商贸漕运之人,打理长江、沿海漕务盐政。”
一口气说完六科,满堂士子无不凝神思索。
有人低声赞叹,也有人面露疑虑。
一名年长的士子缓缓开口:“六科分立,各考实务,确能选出会办事之人。可实务如何考核?经义可以笔试文章,河工营造,总不能考场之上直接筑堤修坝。仅凭纸上问答,依旧可以空谈,看不出真本事。”
“问得好!”方才提议分科的秀士应声,“笔试策论为基础,还要附以实务案题。考河工,则出示历年决堤旧案,问他如何勘察险情、分派民夫、估算物料;考户曹,则给一卷杂乱账册,令其核算盈亏,甄别隐匿田亩;考刑律,则给一桩疑案,令其推究案情,辨析罪罚。”
“纸上案题,虽是模拟,却能分辨此人是否真懂门道。若是策论之中连基础规制都错漏百出,纵使言辞华丽,也不予录取。笔试通过之后,再入地方府衙见习半年,随官吏亲历实务。见习期满,长官核验实绩,合格者方能正式授官。若是见习之时不堪差事,即刻黜落,不予任用。”
此言一出,不少中立的士子纷纷点头。
世家阵营中,又有人起身反驳:“这般层层考核,分科繁杂,朝廷耗费巨大。原先推举制,只需三名官员作保,简单省事。如今分科出题、准备实务案卷,还要安排各地见习,天下州县都要配合,人力钱粮耗费,怕是远超旧制。国库本就空虚,如何支撑?”
“恰恰是为了充盈国库,才要行此分科之法!”寒门士子声音清亮,“如今地方官吏不懂钱粮,任由世家隐匿田亩、偷逃商税,国库年年亏空,损失何止千万。耗费些许钱粮选拔实务官吏,待这些懂账册、懂漕运、懂清丈田亩的官吏到任,追回隐匿赋税、整顿盐漕,数年之内,增收之数,远超科考耗费。这不是耗费,是固本投入。”
辩论一浪接一浪,有人提议增设农桑科,专门考察农耕、劝农、救灾备荒;有人主张兵策科不可选拔大将,只选军中文吏与营官,将帅依旧另择良才,避免书生掌兵误国;也有人提出,各科取士名额要按地域分配,江南、中原、北境,各处都留名额,避免一地士子独占榜单。
“不可偏重江南!”一名来自江北的秀士起身高声,“江南文风鼎盛,若是不分地域定额,每一次科考,及第之人大半出自江南。北方久经战乱,读书人本就稀少,长久下去,朝堂尽是江南士子,南北失衡,边地民情无人体恤。各科取士,应当划定南北名额,均衡取舍。”
立刻有人附和,也有人反对,争论再起。
高台之上,玉珏安静听着所有争辩,身后老儒俯身,低声为他拆解内里利弊。
“世子,多科取士,以实务选才,恰好弥补纯考文章的弊病。让专精事务之人各司其职,正是‘事交会干之人’。只是科目一多,考官、案卷、见习,制度繁琐,推行难度不小。南北定额,可平衡地域人心,却也会引发才学高下之争。”
玉珏微微颔首,指尖捏着朱砂笔,在簿册上“多科取士,分科试实务”一行旁边,缓缓画下一圈红痕。又在旁侧分出小字,一一记下众人提出的六科、见习、南北定额等诸多提议。
周宴站在回廊之下,静静聆听,心中感慨万千。
昨日众人只谈论要不要开科举,今日已经细化到分科门类、考核方式、见习制度、地域名额。这群年轻士子,并非只会空喊公平,而是认认真真思索天下各级事务,思考如何选出能落地办事的官吏。
从前洛都朝堂讨论选官,只在德行、家世、举荐人身份上纠缠,从来没有人这般细致拆分天下政务,主张按差事的需求挑选官吏。
事交给会干的人去干。短短一句话,道破吏治的根本。
旧的三官推举,不问才干,只看人脉交情。官非因事而选,事只能勉强托付给并不通晓的官员,政事自然糜烂,贪腐滋生,民生凋敝。
若是分科取士,以实务验才,河工有懂水利的官吏,仓廪有善核算的官吏,刑狱有通晓律法的官吏,每一件国事,都交到熟稔此道之人手中,地方治理自然会焕然一新,隐匿的税源、荒废的水利、积压的讼案,才有机会一一清理。
但他心中也清楚其中难处。这套制度若是推行,要设立考官,编订实务考题,安排地方见习,还要平衡南北名额,一步出错,便会生出新的弊端。世家势力绝不会坐视旧推举制彻底崩塌,必然会处处阻挠。
堂下争辩依旧持续。有人提议各科考题,不可由地方大族把持出题;有人提出,及第士子入仕之后,要定时考核政绩,若是办事无能、贪墨扰民,依旧可以罢官,不可一考定终身。
“科考只是入门,不是终身免考!”一名秀士扬声道,“就算分科及第,为官之后每年要记考绩。钱粮有无亏空,河工有无溃决,讼案有无积压,一一记录。连续数年政绩不堪,便罢官归乡,不可凭着当年一纸考卷,长久占据官位。”
“此言极是!”不少人高声赞同,“取才是第一步,察绩是第二步。选得出能人,也要能淘汰庸人。”
两侧执笔的王府侍卫,笔尖不停,将这一段段辩论,一条条提议,细致誊录在册,记下每一名发言士子的出身、籍贯,论点与驳论,无一遗漏。厚厚的简册在案边层层堆叠,每一卷,都是未来新政的底稿。
江风穿过望江楼的窗棂,吹动满场青衫。日头缓缓升高,日光铺洒在高台簿册那鲜红的圈记之上。
玉珏抬眼,看了看天际日影,缓缓开口,清亮的声音压住满堂此起彼伏的议论。
“今日所议分科、实务试、见习、考绩、南北定额,都记下。今日至此,明日继续,可议科考之后,如何制衡官吏,防范贪腐。”
三千士子齐齐躬身行礼,齐声应答。
“谨遵世子之命!”
人群缓缓有序散去,一路上依旧不停讨论分科取士的细则,有人开始推演各科考题,有人在盘算南北名额如何划分。
周宴缓步离开望江楼,沿着江岸走回驿站。江浪滚滚,他望着奔流不息的江水,心中豁然明白。
玉王府这场文会,不是一时的清谈盛会。他们正在一点点搭建一套完整的新吏治体系。从废除推举、开设科举,再到分科选材、重实务、设见习、核考绩。一步一步,从选材源头,修补大靖百年来的吏治沉疴。
一旦这套制度落地,天下人才选拔之权,不再掌握在少数官员与世家手中。能做事、懂实务之人,无论寒门还是世家,都有晋升之路。国库亏空、地方积弊,才有慢慢扭转的根基。
他坐在驿站案前,取出纸笔,将今日多科取士的全部争论细细记录,打算日后传回洛都,呈交玉琼御览。
他提笔之时,心中暗叹。千里南下筹措银两,本以为是难事,如今才知晓,比起重塑一套选官制度,筹银不过是细枝末节。只要吏治得人,税源自会清出,国库自然充盈。
望江楼的论政,一日比一日触及天下最深的根。明日,他们便要探讨,如何制衡官吏,遏制贪腐,锁住权力的边界。
卯时晨光漫入望江楼,三千士子早已就位。昨日议定多科取士、实务为先,今日议题接续——新制之下,如何制衡官吏,防范贪腐。
高台玉珏安坐,簿册摊开,朱砂笔静置于侧。几名老儒侍立身后,寇维立于侧,两侧笔录侍卫备好简册,磨墨以待。
人群之中,昨日倡议分科取士的寒门秀士缓步上前,拱手一揖,率先开口。
“诸位,我等已定分科取士,遴选懂实务、能办事之人。可若权力无拘,纵使贤才,久居权位亦会滋生贪念。选才是第一道关口,制衡、考绩、追责,乃是层层锁权的法网。今日所议,不可脱离前面议定的整套规制,新旧制度还要并行过渡,不可一刀割裂旧推举制。”
话音落,满堂凝神。所有人都清楚,他们不是凭空造法,要兼容当下:现行三官推举制不会即刻废除,而是新旧并行。旧官吏仍循推举旧法,新入仕者走多科科举,逐年缩减推举名额,徐徐更替,避免朝堂震荡。
一名出身州县世家、熟谙地方吏治的士子迈步而出,从容开口:“制衡首在分权,不可令一地长官独掌钱粮、刑狱、兵甲。如今郡县主官,民政、仓廪、断讼一手包揽,一旦心生贪念,上下勾结,无人能制。当拆分权责,各司其事,互相稽核。”
“郡县设主官掌民政教化;另置户曹专管田册赋税,刑曹专理讼案狱事,工曹掌河工营造。户曹、刑曹,直属中央吏部、御史台,郡县主官只能监督,不可随意罢黜。钱粮出入,每一笔账目,户曹造册,一份留存本府,一份直送中央考功司。主官无权擅自改动账籍。刑狱大案,县府初审,刑曹复核,死刑必须层层上报,核准后方可行刑,主官不得私断人命。”
他稍作停顿,继续补充:“其次,立任官回避之法。凡地方掌印官员,避原籍、寄籍五百里之内;直系、姻亲,不可同署共事。若考官子弟应试,另设别场,另派考官阅卷,杜绝科场请托徇私。切断乡党宗族盘根错节的人情网,使官员难以依托本地世家结党牟利。”
一名游历北境、亲眼见过边地官吏勾结豪强侵吞军粮的士子立刻接续:“光分职权、避籍贯尚且不足,要定任期流转制。地方主官,三年一任,最多连任一期,合计六年,必须迁转他地。不可长久驻守一郡一县。六年为期,不足以让一名官员和地方大族编织稳固私党;迁调之时,必须做离任审计,仓廪库存、田亩簿册、未结讼案,逐项核验,计簿送入考功司。若是账实不符,亏空缺额,原官不得离任,就地核查追责。”
高台后方,老儒俯身,轻声向玉珏解析:“世子,分权、回避、任期审计,三者相辅,可防地方长官扎根坐大,与地方豪强勾连。但有一处弊病:地方胥吏长久盘踞本地,长官来去轮换,政务容易落入吏胥之手,形成官清吏贪。”
玉珏微微颔首,目光投向堂下,示意众人继续辩论。
人群中,一名年长秀士起身,针对胥吏之弊提出方案:“胥吏乃是根基隐患。胥吏不得世代承袭,每三年考核一次,贪腐、舞弊者革除,永不叙用。地方重要案牍、钱粮总账,不许胥吏独自保管,必须由科举出身的正式官吏亲自核验署名,无官员签押,文书无效。胥吏只能承办杂务,不得决断政务,断讼、征税之权,不可交于小吏。”
“接下来当立独立监察体系。”又一人跨步上前,声音清亮,“中央设御史台,御史不隶属六部,直接对中枢负责。天下划分监察区,遣巡御史分行郡县。御史品级不高,却有弹劾、核查、拘审贪吏之权,以卑察尊。巡御史每年定期巡察,亦可持密令突击暗访,不受地方官员接待宴请。地方官吏,不得结交、馈赠御史财物,一经查实,双方同罪。”
“监察之外,需配套考功考绩之制,承接我们昨日议定的入仕见习、年度考评。分科及第者,入地方见习半年,见习长官出具实绩考语,考功司复核,合格方能授官。正式任职之后,每年记小考,三年一大考。”
“考绩标准分两大部分:一为善,守律法、无贪私、体恤百姓;二为最,按分科岗位核定实绩。户曹看赋税足额、隐匿田亩清丈数量;刑曹看讼案无积压、无冤狱;河工官看堤防完好、无溃决。考绩分三等,上等迁升,中等留任,下等降职或者罢官。连续两次下考,直接革职。考绩案卷,御史台有权复核,若是上司徇私,虚造考语,一并连坐。”
一名世家子弟皱着眉,起身发问:“连坐太重。举荐连坐,一旦被举荐之人贪腐,当初三名举荐官员一同获罪。若是科举出身官吏贪赃,又该何人连坐?难道考官也要一同获罪?”
首发倡议的寒门秀士从容应答:“新旧两套体系,连坐规则要分开。旧推举制,三名举荐人,本就有保举之责,依旧沿用贡举连坐,被举荐者贪赃枉法,举荐人按罪轻重降罚,意在令举荐之人审慎,不可随意举亲。”
“至于科举出身之人,考官不做全盘连坐,避免考官畏祸,不敢选拔人才。但分两层追责:其一,科场舞弊,考官阅卷徇私、收受贿赂,取本不该及第之人,考官重刑连坐;其二,士子科考并无保荐之人,入仕之后贪腐,罪责归于本人。但他历任上司,若明知下属贪赃而包庇隐瞒,上司同罪。不连坐取士考官,但连坐包庇之上官。”
“贪腐的刑罚,亦要分明,不可一味重杀。小贪,贬官、追赃、流放;贪赃数额巨大,盘剥万民、勾结豪强隐匿国税,处以重刑,家产籍没,追缴全部赃款,返还地方仓廪。贪赃之官,终身不得再入仕途,子孙三代不得参加科考,杜绝贪吏后代借科举重回朝堂。”
中立士子起身,补全百姓申诉渠道:“官吏贪腐,百姓苦无门路上告。可设登闻状制,百姓可向巡御史投递状书,御史不得无故驳回。禁止地方官吏截拦、抓捕告状百姓。若是查实诬告,诬告者受罚;若是属实,即刻查办涉事官员。让民间疾苦,不必完全依赖本地衙门。”
话音未落,一名出身军伍家族的士子高声补充,兼顾文武两套体系:“文官这套制衡完备,武职亦不可忽略。兵策科选出的军吏,只管粮草、营籍、军纪文案,领兵将帅,不在科举之内,另由中枢择选。兵权、粮草权拆分。将帅掌军队操练作战,军需粮草由户曹、转运官调拨,掌粮官不得听命将帅私自拨付。将帅不可插手地方民政、赋税,不得私征民财。边将三年换防,不许久守一地,防止拥兵自重。”
“还要防范一项隐患,”一名秀士起身,“科举取士,容易生出同年朋党。同榜及第之人,互相援引、抱团。要定规制:同榜同年,不可在同一衙门互为上下级;朝堂奏事,若是同年结党,互相包庇,御史可直接弹劾,结党营私者降罪。允许同年私交,但不许借同年身份干预政务、互相徇私。”
人群之中,争论再起,有人提出考功司与御史台之间也需要互相制衡,防止监察官员自身贪腐。
“御史掌弹劾,考功司掌官吏考评。御史可以弹劾考功官员虚造考绩;考功司可以核验御史履职实绩。御史若是挟私报复,诬告良吏,查实之后,罪加一等。监察之人,本身也在考绩、监察之内,无人可超脱法度之外。”
又有人谈及新旧过渡的安排,这是整套政策的根基,万万不可忽略。
“当下不可骤然废除三官推举制,否则朝堂旧臣震动,天下官吏动荡。定下过渡之策:未来二十年,并行双轨。
第一,每年取士名额,逐年削减推举名额,扩增多科科举名额。二十年后,推举制仅保留少数特殊岗位,比如边地勇武将帅、山野隐逸大才,需中枢特批三名重臣联名举荐,才可入仕,不再作为常规选官途径。
第二,旧有推举出身的在职官吏,不做无故罢黜,依旧沿用旧法考课、监察、离任审计,贪腐追责一视同仁,不因出身宽宥。
第三,新旧两套官吏,遵守同一套回避、任期、监察律法,律法不分科举、推举,一体同刑。”
这番过渡方案一出,满堂士子纷纷深思。世家子弟不再一味激烈反对,寒门士子也认可不可骤然剧变,稳字为先。
有人继续细化科场防弊,完善科举底层规则,作为整套制度的配套:科考锁院,考官一经任命,立刻入贡院锁居,不得与外人往来;试卷誊录糊名,隐去姓名籍贯,避免考官认出笔迹徇私;放榜之后,试卷送入御史台磨勘复核,查验阅卷有无偏颇。
高台之上,玉珏静静听完连绵不绝的争辩,身后老儒低声汇总全部利弊,一一讲解。
“世子,整套制度环环相扣:分科科举取实务之才,新旧双轨平稳过渡;地方分权,钱粮刑狱互不统属;回避、任期、离任审计,切断官员扎根地方的根基;御史台独立监察,以卑察尊;考功司逐年考评,赏罚有据;推举保举连坐,包庇上司同罪;科场糊名锁院,防止取士舞弊;百姓可直达御史告状;文武分权,将帅不得干预民政。
这套规制,兼顾公平与稳妥,既能破除旧推举制世家垄断的弊病,又不骤起大乱。唯一隐患,在于执行,若中枢无力坚持,再好法度也会慢慢松弛。”
玉珏指尖捏起朱砂笔,在簿册上缓缓落笔。
在“分权制衡、任期审计、独立监察、新旧双轨并行”一行,重重一圈。
在“举荐连坐,包庇同罪,科场舞弊重惩”旁,轻勾。
在“胥吏专权、同年朋党”两处隐患条目旁,落下一道朱笔批注。
三千道目光,凝在高台那册簿卷之上。
玉珏抬眼望向天际日影,清亮声音传遍整座望江楼:
“今日所议,分权、考绩、监察、回避、任期、新旧过渡,全部收录。今日至此。明日,议新法落地次序,先在哪几郡试行,如何安抚世家,安顿旧吏。”
满堂士子齐齐躬身行礼。
“谨遵世子令。”
人流缓缓有序退出望江楼,江风卷动书页,侍卫手中一卷卷简册堆叠,完整记录下这套层层咬合、互为支撑的吏治新政。
周宴立于回廊,心中细细梳理整套政策脉络。
从前他只想着筹措银两填补国库亏空,而今望江楼连日论政,从废除推举、分科取实务之才,再到分权制衡、监察考课、新旧平稳过渡,一套完整的治国法度,已经在三千青年士子的争辩之中缓缓成型。
旧推举制,官吏凭人情举荐,世家世代把持地方,隐匿田亩、偷逃赋税,国库年年空虚。
这套新制,事交给会干的人,权交给法度约束。官吏凭实务入仕,权力拆分、定期流转、全程稽核,贪腐有法可惩,结党有规可禁,又以二十年为过渡期,徐徐更张,不至于天下动荡。
只要这套法度能够落地推行,清丈隐匿田亩、整顿盐漕商税,国库自然充盈,民生自会安定。
他缓步走下江堤,返回驿站,铺开长卷,将今日制衡反腐、新旧双轨并行的全部论辩,一字一字誊写,打算将来送入洛都,呈递玉琼御览。
江水滚滚东流,望江楼的新政推演,尚未完结。明日,他们便要商议试点推行之策,谋划如何在乱世之中,将这一套近乎完美的新政,落到州县泥土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