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缝狭窄得只能容一人侧身通过。方步尘走在最前面,肩膀几乎擦着两边的石壁。海风从身后灌进来,发出呜呜的响声,像有人在远处吹一只巨大的螺号。
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石缝渐渐变宽。前方透进来的光越来越亮,空气里的海腥味被一种更柔软的气息取代——是花香。
方步尘侧身从石缝中挤出来。
眼前豁然开朗。
一个被群山环绕的巨大盆地,四面绝壁如刀削斧劈,围出了一片与世隔绝的天地。谷中长满了野生的桃树,正值花期,满谷都是粉白色的桃花。风一吹,花瓣纷纷扬扬地落下来,像一场缓慢而盛大的雪。
桃花掩映之间,可以看到残垣断壁。倒塌的房舍、废弃的石磨、半埋在地里的酒瓮,还有一条被野草淹没的青石板路,从谷口一直延伸到谷中央。路的尽头,是一座保存相对完整的石殿。石殿的飞檐上落满了花瓣,像铺了一层粉色的绒毯。
芸娘站在谷口,迟迟没有迈步。
她的背影在花雨中微微颤抖。方步尘看不到她的脸,但他看到她的手攥紧了又松开,松开了又攥紧。
小师妹轻轻拉了拉她的袖子:“芸娘姐姐……”
芸娘擦掉眼泪。她的声音有些沙哑,但很平静。
“我以为我准备好了。但看到这些桃花,还是……”她仰起头,深吸了一口气,像是要把整个山谷的气息都吸进肺里,“厨神谷的桃树是当年师祖从西域带回来的异种,一年开三次花,每次都是满树。他说,桃花的颜色,是最适合做糕点装饰的颜色。”
她朝前走了几步,手指轻轻拂过一根桃树枝。
“以前每到花开的时候,全谷的人都会一起做桃花糕。小孩子们在桃花林里跑来跑去,大人们在石殿前面的广场上支起长桌。二师兄负责熬糖浆,三师姐负责筛面粉。师父坐在石殿门口,一边喝茶一边看着大家。”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最后像被花瓣吞没了。
烧鹅从苏妙音肩上飞起来。
它飞进桃花林,在花枝间穿行。翅膀拂过枝头,花瓣纷纷扬扬地落下。那些花瓣像一群被叫醒的蝴蝶,围着它旋转、飘散。
烧鹅在谷中盘旋了一圈又一圈。它的翅膀在花雨中划出一道道金色的弧线,喉咙里发出一种低低的、断断续续的鸣叫声。
那声音像是在和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打招呼。
陆小风揉了揉眼睛,嘀咕道:“奇怪,怎么感觉有点想哭……肯定是花粉过敏。”
苏妙音走进桃林,弯腰捡起一朵完整的桃花。花瓣上还沾着露水,在阳光下泛着细碎的光。她将花瓣夹在指尖看了看,然后放进了嘴里。
她咀嚼了两下,眼睛微微睁大。
“甜的。”她说,“这桃花本身就是一种食材。”
芸娘破涕为笑:“你们苏师姐,在什么地方都能想到吃。”
方步尘轻轻咳嗽一声。他的声音沉稳,带着一种把所有人从回忆里拉回现实的力量。
“芸娘,母火在哪里?”
芸娘收回放在桃枝上的手。她转身,指向谷中央那座石殿。
“在石殿的灶房里。那是厨神生前的私人厨房,母火就封存在灶台里。”
她顿了顿,神色变得严肃起来。
“但我必须要提醒你们。母火和烧鹅体内的食火不同。母火是原火,威力极大,没有驯化过。想要取走它,必须通过厨神留下的试炼。”
陆小风紧张地咽了口唾沫:“什么试炼?”
“我不知道。”芸娘摇头,目光落在石殿的方向,“我只知道,当年厨神说过,只有真正理解‘食’的人,才能得到母火的认可。御厨盟十年前没能取走它,就是因为饕餮老人通不过试炼。”
苏妙音嚼完最后一片桃花,咽下去。
“那就去看看。”她说,“什么试炼。”
烧鹅从桃林深处飞回来,落在她肩上。羽毛上沾满了粉白色的花瓣,像是穿了件花衣裳。
五人一鹅沿着青石板路朝石殿走去。花瓣在他们脚下铺了厚厚一层,每一步都像踩在云上。
芸娘走在最后。她的脚步很慢,每走一步都在和过去重逢。
石殿的门没有锁。
厚重的石门被方步尘和苏妙音合力推开。
殿内很暗。只有高处的几个石窗透进来几束光柱,照亮了空气中浮动的灰尘。
然后他们看到了灶房。
石殿内部是一个巨大的厨房。比饕餮楼的后厨还要大一倍。
一排排石砌的灶台沿着墙壁延伸,一眼望不到头。灶台上还整齐地摆放着铁锅、砂锅和蒸笼,全部落满了厚厚的灰尘。墙上挂着各种形状的锅铲、勺子、刀具,从大到小依次排列。
正中央,是一座圆形的大灶。
青玉砌成,比周围的灶台高出一截,像一位坐在王座上的老人。灶口被封着一块刻满符文的石板,那些符文在黑暗中散发着微弱的温热,像是有生命在石板下面呼吸。
透过石板的缝隙,能看到灶膛里有微弱的金色火光在跳动。
母火。
那光很弱,弱得像风里最后一根蜡烛。但它就在那里,跳动了整整十年,没有熄灭。
五人一鹅站在大灶前。石板上的符文散发着温热的波动,把他们的脸映成了一种柔和的暖色。
芸娘说:“我当年试过一次,石板没有反应。我不知道触发的条件是什么。”
陆小风自告奋勇上前。
他清了清嗓子,把手放在石板上,嬉皮笑脸地说:“厨神前辈,我是青山派陆小风,江湖人称‘万事通’。我对美食的理解非常深刻——尤其是怎么用最少的钱吃到最好的东西。”
石板纹丝不动。
陆小风不死心,又补了一句:“前辈,我还会做一道拿手菜,叫‘丐帮叫花鹅’。就是用泥巴把鹅裹起来……哎哟!”
烧鹅从苏妙音肩上跳下来,在他小腿上狠狠啄了一下。
陆小风讪讪退下。
小师妹上前。她站在石板前,认认真真地鞠了一躬。
“厨神前辈,我不太会做饭,但我真的很喜欢吃东西。每次吃到好吃的东西,我都会很开心。我想让我身边的人都吃到好吃的东西,这样大家都会开心。这算不算理解‘食’呀?”
她的声音脆生生的,在空荡的石殿里回响。
石板上的符文闪了闪。
所有人屏住了呼吸。
但石板没有打开。符文闪了几下之后,重新归于平静。
小师妹有点沮丧地退回来。苏妙音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什么也没说。
方步尘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
他将手按在石板上,掌心感受着符文传来的温度。他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组织语言。
“厨神前辈。”他的声音在石殿里回荡,沉稳而诚恳,“我方步尘一生所求,不过护同门周全、守心中正道。食之于我,向来只是果腹之物,不曾深思。”
他顿了顿。
“但这一路走来,我看到有人为食癫狂,有人为食杀人,也有人为食团聚、为食而笑。我想,食本身或许没有正邪,有正邪的是人心。若您信得过我,我愿用手中剑,守住这灶膛里的一团火,不让它落入歹人之手。”
石板上的符文亮了三分。
金色的光芒从符文中透出来,照亮了方步尘的脸。他感觉到掌心下的石板在发烫,像有什么东西在回应他。
但石板依然没有打开。
方步尘退下。他对着苏妙音和芸娘摇了摇头,表情有些复杂。
苏妙音上前。
她没有长篇大论。没有自我介绍,没有慷慨陈词。她只是把手放在石板上,低头看着灶膛里的火光。
石殿里安静得能听到灰尘落地的声音。
“我知道你等了很久。”苏妙音说,“我也是。”
顿了顿,她又说了一句。
“外面桃花开了。开得很好。你想尝尝吗?”
石板上的符文突然全部亮起。金光像水波一样从石板中央向四周扩散,整个石殿都被照得如同白昼。
所有人都以为石板要开了。
但它没有。
符文亮到极致之后,慢慢暗了下去。石板纹丝不动,依然封在灶口上。
苏妙音收回手,退了回来。脸上难得地闪过一丝困惑。
“到底还缺什么?”陆小风揪着头发,急得在原地打转,“我们每个人都试了,连芸娘以前也试过。厨神到底想要什么?”
芸娘站在一旁,眉头紧锁。她也想不通。
就在这时,烧鹅从人群里挤了出来。
它大摇大摆地走到石板前。短短的腿迈着步子,脑袋一摇一晃,样子又憨又嚣张。
它先用头蹭了蹭石板上的符文。那动作很轻,很温柔,像是在和一位老朋友打招呼。
然后它转过身,面对着所有人,嘎嘎叫了两声。那叫声嘹亮而急促,抑扬顿挫,像是在发表一篇简短的演讲。
陆小风瞪大了眼睛:“它……它是在骂我们蠢吗?”
“它说我们漏了最重要的一步。”芸娘忽然说,声音里透着一丝明悟。
烧鹅转过身,重新面对石板。
它在大灶前蹲下来。两只翅膀合拢在身前,然后低下了头。
那个姿势,像是在祭拜。
石殿里的空气忽然凝固了。
石板上的符文瞬间爆发出刺目的金光。光芒从石板的每一条刻痕中喷涌而出,像千百条金色的溪流同时奔涌。整个石殿被照得亮如白昼,连墙角的蛛网都看得清清楚楚。
石板缓缓升起。
灶膛里那团沉寂了十年的金色火焰,猛地跳跃起来,发出“呼”的一声响,像是一个沉睡的人猛然睁开了眼睛。
芸娘瞪大了眼睛。她的嘴唇动了动,喃喃道:“我明白了……最后一把钥匙不是某个人,是它。是食火。只有食火和母火重逢,试炼才算完成。”
她的眼眶红了。
“厨神从一开始,就是把它留给了这只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