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八点十七分,楼道里安静下来。隔壁水管还在滴水,声音断断续续。吴颖站在自家门口,钥匙插进锁孔前停了一下,手背上的青筋有点明显。她低头看了眼背包侧袋的防狼警报器,金属扣蹭着裤子发出轻响。
门开了。阳光照进来,能看到空气中有灰尘在飞。行李箱摊在屋子中间,盖子开着,内衬有点起球,是去年打折买的。她把钥匙放进玄关的旧铁盒里,“叮”地一声,和平时一样。但她没脱鞋,也没挂包,只是看着箱子,站了五秒。
她走到衣柜前,拉开最上面的抽屉。里面放着几件纯色T恤,袖口都松了。她拿出三件,叠好放进箱子左下角。动作很稳,没什么表情,像在整理文件。第四件刚拿起来,她看见书架上的木头饰品盒还放在第二层,漆面有刮痕,边角贴着妹妹写的“易碎”。
她放下衣服走过去,想用手搬盒子。盒子太重,底下压着几本硬壳笔记本。她换双手一抬,笔记本滑下来,啪啪掉在地上。纸页散开,有租房合同草稿、电商排期表、一张便利店积分卡,还有一张地铁站的照片,边角卷了,应该是发烧那晚拍的。她蹲下去捡,手指碰到照片背面,上面写着“2019.11.3”,字迹有点模糊。
她把本子塞回抽屉,盒子放进箱子右边。箱子现在快一半满了,她站着不动,手撑着床沿,指节发白。空调外机嗡了一声,墙角的塑料桶接着滴下的水,声音比呼吸慢一点。
她去厨房烧水。水壶是便宜的不锈钢款,壶嘴一圈有水垢。她往杯子里放了一勺茶粉,没看清是什么牌子,反正都是公司发的福利。水开了,蒸汽顶起壶盖,“咔哒”响了一声。她看着白气升到天花板,变成水珠流下来,在墙上留下一道湿印。
她突然弯腰打开橱柜底层,把清洁剂、白醋瓶、钢丝球、三块抹布全拿出来,塞进一个空洗衣液桶里。“这些先打包。”她说。声音不大,在屋里回了一下又没了。桶有点重,她换了只手提,放在箱边,像是划了个界限。
她回到客厅清书桌。抽屉拉到第三格卡住了,她用力拽开,里面全是数据线。耳机线、充电线、转接头,缠在一起,像一团乱毛线。她挑出一根能用的Type-C线,剩下的扔进垃圾袋。翻到底摸到一个密封袋,里面是几副耳骨夹,款式不同,但都没戴几次。她倒出来看,其中一副裂了,可能是摔过。她捏着看了几秒,又塞回去,放进捐赠箱。
时间到了下午一点十四分。窗外蝉叫得很响,空调滴水也变密了。墙角已经堆了三个贴好标签的箱子:【文件】、【衣物】、【日用品】。可地上反而更乱了——鞋盒开着,冬天的靴子一只在外一只在床底;床单团成一团扔在椅子上;垃圾桶满了,最上面是一根吃完的棒棒糖棍,糖壳还粘着。
她坐在床沿喘气,额头出汗。手机从裤兜滑出来,屏幕亮了。她没解锁,反手按灭,放回口袋。站起来想去衣柜继续叠衣服,发现刚才叠好的几件已经被自己扯歪了。她重新折了一遍,压紧,放进箱子。然后蹲下翻床底,拖出两个鞋盒。一个是空的,另一个装着妹妹寄来的药盒、退烧贴说明书、几张医院缴费单复印件。
她把空盒压扁扔进回收袋,另一个原样放回。站起来时膝盖响了一声。她扶了下腰,去冰箱拿矿泉水。瓶子冰过,外面有水珠,顺着掌心流到手腕。她拧开喝了一口,没咽完就停下——冰箱内壁贴着一张便签,蓝色字:“换租务电话!”。这是她三个月前写的,一直没撕。
她把瓶子放回冷藏室,关门时听见压缩机启动的声音。突然弯腰,把冰箱里剩下的半盒牛奶、两罐豆乳、一袋切片面包全拿出来,塞进随身包的侧袋。包有点胀,拉链勉强拉上。这些是明天早餐,不能留。
傍晚六点零七分,夕阳把房间染成橘红色。她盘腿坐在地上,面前三个箱子都打开了。左边是衣服,叠得整齐;中间是文件,捆好了橡皮筋;右边是零碎东西——钥匙扣、旧工牌、试用装护肤品、一包没拆的暖宝宝。她手里拿着那只断掉的耳骨夹,右耳戴着这副,左耳那副早就丢了,找过一次没找到,后来就不找了。
她把断夹放进小布袋,拉紧绳子,塞进随身包最里层。然后起身去阳台。晾衣杆上挂着几件衬衫,是昨天洗的,还没收。她一件件取下来,抖平,用衣架挂回衣柜。最后一件是浅灰色的,袖口有颗扣子快掉了。她没缝,也没别针,就这么挂着。
拉上阳台门时,她停了一下。门框底部有道划痕,是之前搬花盆蹭的。她每周四晚上都会用白醋擦一遍门框,今天没擦。她低头看手表,六点十三分。擦不擦已经没关系了。
她回到屋里,拿起扫把。塑料柄有点歪,是上次清理阳台积水撞墙弄的。她从墙角开始扫,地缝里有头发、纸屑、一小块干橡皮泥——可能是哪次做手工掉的。扫到行李箱边,她把垃圾倒进桶里,又拿湿布擦箱子表面。轮子卡了灰,她蹲下用手抠,指甲缝黑了一道。
站起身时腰有点僵。她动了动肩膀,右手搭在床沿借力。床板吱呀响了一声。她没看手机,也没喝水,只是站在屋子中间,看了一圈。墙上有两个钉眼,是以前挂日程表留的;地板缝积着灰;窗帘拉了一半,褶皱里有细毛。
她走回箱子前,把文件箱盖合上,用宽胶带封了一圈。动作慢,胶带不直,有气泡。封完她没剪断,又绕第二圈,直到用完。然后拿起剪刀,咔嚓剪断。
捐赠箱还开着。她最后检查一遍,确认没误扔重要东西。合同模板都在U盘里,纸质版可以丢。她把箱子脚踢正,准备系绳子。手指刚碰上尼龙带,忽然停住。
她弯腰从箱底拿出那个密封袋,里面是几对手作耳饰,标签写着“星辰系列”。她没拆,直接塞进捐赠箱最底下。然后拉紧收口绳,打了个死结。
扫把靠回墙角。她蹲下去扫最后一片——床底深处有个铁皮盒,边角生锈了,是她刚来江州时装证件用的。她没打开,只用扫把尖轻轻推了下,让它完全缩进阴影里。
屋外传来楼下小孩骑车的声音,链条松了,蹬一下响一下。她抬头看天花板,灯罩积灰,边缘发黄。她没动。
水壶里的水早就凉了。她拿到阳台倒掉,放回原位。然后回到屋里,关掉主灯。只剩窗外的光映进来,照在封好的箱子上,胶带反着微弱的光。
她坐回地板,背靠着床脚。右手摸到扫把柄,还是原来的位置。左手腕上的红绳有点松,她绕了半圈,打了个结。
空调还在滴水。
她没起身。
扫把倒了,也没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