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维学长——”米娜的声音从深灰色的石壁间弹了回来,带着一种像被绕晕了之后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柔软的困惑,“一亿和一百亿……是等价的吗?”
她正蹲在神像前方的石台边缘,双手抱着膝盖,那双又大又亮的眼睛里映着那行淡金色的字,瞳孔里像是有两枚正在互相追逐却永远追不上的光点。她甚至低头掰了掰手指,指节在掌心敲了两下,又抬起头来看向卡维,像是在等一个能把那串数字理顺的答案。
卡维也蹲在她旁边,手肘撑在膝盖上,下巴搁在交握的手背上。他的眉头皱成了一个“川”字,目光在那行字和帕尔瓦娜、萨米拉之间来回移动,像一台正在反复校验同一个错误数据的仪器。
他张了张嘴,又合上了,因为他确实没有答案。一万换一点,一百万也换一点——这个逻辑要么是神像在跟他们开玩笑,要么是他们漏掉了某个关键的变量。
帕尔瓦娜站在石台侧面,双臂环抱,一条腿撑直、一条腿微曲,姿态松弛得像一尊被临时安放在这里的雕像。她的目光在那道淡金色的光屏上停了几秒,然后移开,扫过神像那张似笑非笑的脸,最后落在萨米拉身上,嘴角弯着一道“你怎么看”的、略带玩味的弧度。
萨米拉站在她对面,双手插在劲装裤的兜里,肩膀微微耸着,表情像是被一个解不开的结给卡住了,既不解又有点不甘。
“萨米拉先生——”卡维先开了口。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试探,语速比平时慢了半拍,“要不你再加一个条件试试?”
萨米拉转过头来看着他。她的栗色短发在深灰色的光线下显得比平时更暗了一些,几缕碎发从耳后滑下来搭在颧骨上,下巴微微抬着,那表情像是在问“加什么条件”。
“加上一个——”卡维想了想,指尖在空中虚点了一下,像是在给那句话打一个句号,“不让其他人知道你获取了这笔钱之类的?”
萨米拉的眉毛动了一下。她大概也没想出更好的方向,于是耸了耸肩,转回神像的方向。她深吸了一口气,像是把刚才那份长长的“现代许愿法”在脑子里又翻出来,在里面插进一句新的条款,然后重新念了一遍。
念完之后,神像前方的空气中凝出了一道新的光屏。
那道屏幕比之前几次都更暗。不是金色的,是一种更接近铁锈的、被稀释过的暗红色。上面的字也不一样了,只有一行,字体比之前都小了一号,边缘的笔画带着一种敷衍的潦草:
【你付不起该愿望的功德。】
房间里安静了两拍。
然后帕尔瓦娜的眼睛亮了一下。那种亮不是“金币到手”时的狂喜,而是一种在陌生的逻辑体系中忽然抓住了一条熟悉规律的、属于商人之女的直觉。她松开环抱的手臂,上前一步,目光从光屏上收回来,扫过另外三张正在等待她开口的脸。
“我明白了。”
那三个字落下去的时候,深灰色的房间里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天花板的方向垂下来,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收拢在了一起。
“对于全世界的金币货币体系来说,投入一亿和一百亿其实都是毛毛雨。根本不会引起什么波澜。”帕尔瓦娜的语速不快,像是在一边说一边把思路理顺,她伸出手在空中比了一个很小的间距,像在给一个看不见的、代表全球经济总量的圆球圈出一个微不足道的角落,“这点道理还是显而易见的 。”
她的目光落在米娜那张还带着困惑的脸上,嘴角弯了一下:“对于个人来说,一亿和一百亿其实也没有区别。都是花不完、躺银行账户里的数字而已。”
卡维和米娜同时点了点头。那点头的幅度不大,但频率很齐,像是两个被同一把锤子敲了两下的琴键。
花不完。根本花不完。
卡维在脑子里短暂地想象了一下一百万枚金币堆在一起的样子,发现自己连那堆金币能占满几个房间都算不清楚,于是干脆放弃了。
“而一个普通人突然掌握了百亿级别的资金,在没有渠道和资源的情况下,其实并不能影响全球经济。”帕尔瓦娜继续往下说,她的手从空气中收回来,指尖在臂弯上轻轻叩了两下,“所以在神像的逻辑里,两者其实是等价的——都是一笔你花不完、也没能力用好的钱。”
她顿了顿,目光停在萨米拉脸上,补了一句:“而且,普通人并不能保护好突然获得的财富。”
“为什么呢?”萨米拉皱起眉,她的声音带着一种正在被冒犯但还不确定冒犯来自哪里的、轻微的抵触,“难道还能被抢了不成?我们国家还是讲点法律的吧?”
帕尔瓦娜看了她一眼,发出一声极轻的、从鼻腔里溢出来的冷笑。那笑声不大,但像一把薄薄的刀片,贴着某种看不见的表面滑了过去。
“想要收割普通人的财富,有无数种方法可以在不触发法律的情况下实现。”她的语速放慢了半度,像在给一个反应慢半拍的学生讲一道明摆着的题,“这才是加上‘不让其他人知道’之后,价格直接变成付不起的主要原因。”
她说到这里,微微偏过头,目光从萨米拉身上移开,落在神像那张似笑非笑的脸上。那道浅浅的弧度此刻在她眼里已经完全变了一副模样——它像是一个正在耐心等待“用户”自己发现系统BUG的程序,或者更准确地说,像一面正在测试你的、被磨得极薄的镜子。
“对哦!”米娜的恍然大悟来得很快。她从石台边缘直起身来,两只手在膝盖上拍了一下,发出清脆的一声“啪”,“世间没有不透风的墙!只要被其他人知道你身怀巨款,那用一点功德换来的钱就不一定是你的了!”
帕尔瓦娜点了点头。她的嘴角那抹弧度没有褪,但底下多了一层更硬的东西:“没错。而且这也说明了我们身上的功德点是有限的——说不定还很少。”
卡维蹲在旁边,双手撑在膝盖上,把那几句话在脑子里重新过了一遍。一点功德能值一百亿——这个换算比例在他脑海里翻来覆去地滚了两圈,最后滚出来一个清晰得让他自己都微微发凉的结论。
“的确如此。”他开口,声音比刚才沉了一些,“一点功德能值一百亿,现在看来,直接换钱还挺亏的。”
他的目光从帕尔瓦娜身上移开,扫过米娜和萨米拉,像是在给这句话找一个更合适的落脚点:“毕竟我们不一定能真正享受到那笔钱的服务。如果换来的钱会因为‘被人知道’而失去的话,那这一百亿在神像的系统里可能根本不算什么——只是你以为自己拿到了、实际上拿不住的东西。”
“这么一说——”萨米拉的声音忽然变了调。她刚才那层“被冒犯”的轻微抵触不知什么时候消退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正在从“我要换钱”转向“那我能换什么”的、眼睛一亮的兴致,“好像很有道理啊。或许我们可以脑洞大开试试?”
深灰色的房间里,四个人的目光在那尊白玉神像和彼此之间来回移动了几轮。神像依然保持着那个双手合拢的姿态,双目微垂,嘴唇微张,嘴角那道浅浅的弧度安静地悬着。
萨米拉率先站回了神像正前方。她活动了一下手腕,转了两圈,像是在做某种“我要开始了”的准备运动。然后她仰头看着那尊雕像,深深呼出一口气,开始了新一轮的、漫长而密集的“许愿实验”。
接下来的时间里,那尊白玉神像面前的空气中反复亮起淡金色的光屏,出现又消失,消失又出现,像一盏正在被反复按动的、位置固定的灯。
“我想知道我身怀多少功德?”
【你需要支付1点功德,是否许愿?】
“我要我的身体保持健康状态100年。”
【你需要支付1点功德,是否许愿?】
“我要在保持健康状态100年的基础上,再保持年轻的外表100年。”
【你需要支付1点功德,是否许愿?】
“我要一直年轻健康,能活多少年?”
【你需要支付1点功德,是否许愿?】
萨米拉停了一下。她回头看了一眼站在石台边缘的三人,卡维朝她比了一个“继续”的手势。她把目光转回去,继续念:
“我的愿望是——我的身体能保持现在这种健康、年轻、无病无痛的状态,一直到一百五十年后。”
【你需要支付1点功德,是否许愿?】
“我要活到一百五十岁。”
【你付不起该愿望的功德。】
“我要在接下来的一百五十年内保持健康年轻的状态。”
【你需要支付1点功德,是否许愿?】
“我要在接下来的一百五十一年内保持健康年轻的状态。”
【你付不起该愿望的功德。】
萨米拉的额角沁出了一层细汗,嗓子因为连续不断地说话而有些沙哑。她退后两步,双手撑着膝盖喘了几口气,然后用一种“你们看到了吧”的眼神看向三人。
“规律一——”她伸出食指,声音带着一种精疲力竭但又不得不总结的沙哑,“神像存在最低消费,就是一点功德。哪怕问‘我到底有多少功德’这种问题,也要收一点。但是——”
她顿了顿,伸出手指在空中比划了一个“不等价”的手势:“‘想知道自己有多少功德’和‘保持健康一百年’在神像的判定里是两个完全不等价的东西,但都要收一点。这说明一点功德是一个门槛,是进入许愿系统的‘入场费’。”
帕尔瓦娜接上她的话,说:“一点功德能换到的最大健康年限是一百五十年。但同样是关于寿命——如果许愿‘活到一百五十岁’,它就付不起。你们想明白这里面的区别了吗?”
卡维的眼睛慢慢亮了起来。他接过话头,语速比平时快了一拍,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他的脑子里被拼装完整:“保持健康一百五十年——意思是你在这段时间里不会生病、不会衰老,但你的身体依然是正常的、有极限的。你还是会饿、会渴、会疲劳、会被刀划伤会流血,会因为各种意外导致死亡。”
“对。”帕尔瓦娜接了下去,她的语速比卡维更快,像是在抢在想法溜走之前把它抓住,“但如果你许愿‘活到一百五十岁’,那就等于是在要求——无论发生什么,在那一百五十年结束之前你都不会死。无论是出车祸、被人砍、从高处摔下来,还是别的什么——你的生命本身被‘锁’在了一条不死的状态里。”
“我刚刚也试出来了——”萨米拉直起身来,她的声音沙哑但清晰,“一点功德只能保证你活过六个月。六个月之后,不保证。”
她看着三人脸上的表情,补了一句:“但这六个月,是‘不死’的。无论你怎么作死,最糟糕的情况也就是变成植物人,这六个月内一定死不了。”
房间里安静了几拍。
卡维的后背靠着石台边缘,慢慢滑坐到了地面上。他的脑子里有什么东西正在飞快地转动——六个月的不死。一百亿金币,等于六个月的不死。这笔换算在他脑海里展开来的时候,带着一种让他自己都感到陌生的、极其清晰的重量。
“我懂了。”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一百亿只要一点功德——不是因为它便宜。是因为跟‘不死’比起来,金币本身就是最廉价的东西。无论是一百亿还是一万亿,都是冰冷的数字。但‘不死’——”他的目光抬起来,落在神像那张似笑非笑的脸上,“是另一种维度的东西。”
“还是不要有用功德换金币的想法。”帕尔瓦娜的声音从石台边传来,干脆利落,像一把合上的折扇,“太亏了。”
米娜和萨米拉同时用力点头。
接下来的时间里,萨米拉继续着她的“许愿实验”。她换了一个方向,不再纠结于金钱和寿命,而是开始尝试那些更接近“能力”的愿望。
“我要直接转职成F级的战士。”
【你需要支付1点功德,是否许愿?】
“我要转职成F级的法师。”
【你需要支付1点功德,是否许愿?】
“我要一个一百平方米的储物戒指。”
【你需要支付1点功德,是否许愿?】
“我要一把附带属性伤害的武器。”
【你需要支付1点功德,是否许愿?】
萨米拉退后一步,把这几条记录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然后回头看向三人:“规律三——一些比较弱的超凡能力也是可以通过一点功德换到的。比如直接转职成F级的战士、法师这种基础职业,或者一些比较弱的超凡道具——储物戒指、附带属性伤害的武器。”
“但这不划算。”卡维说。他的声音带着一种“我算过了”的冷静,“因为这些东西——金币理论上也能买到。虽然不是‘直接’买到,但至少是‘有可能’买到的。用功德换一个‘用钱能买到的东西’,相当于用黄金去买一块铜。”
萨米拉点了点头,然后把最后一条试探甩了出去。她把剑柄握紧,声音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认真,像是把某件一直压着的东西推到了台面上:
“我希望——我的【剑客】异能升级为【剑圣】。”
【你付不起该愿望的功德。】
那行字弹出来的速度比前面任何一次都快,像是神像连思考的余裕都懒得施舍。萨米拉看着那行字,嘴唇抿了一下,肩膀微微塌了半寸,但很快又直了回来。她转过身,朝三人摇了摇头。
卡维没有立刻说话。他的目光落在萨米拉脸上,停了一拍,然后移开。他想起了之前在雷殛之渊时萨米拉那种“跳大神”般的、被某种看不见的力量修正过的剑路,想起了那几十秒钟里她精准到荒谬的闪避。她没有告诉他们实话。或者说,她甚至可能不知道自己真实的异能——【认知失衡】,在她等认知中,她是一位男性,觉醒了【剑客】异能。
一顿操作下来,四个人都累得够呛。萨米拉的嗓子已经哑得快说不出完整的句子了,卡维的脑子被那些数字和规则反复冲刷之后变得像一团被揉皱了又重新展平的纸,帕尔瓦娜靠着石台坐下来,双臂抱膝,下巴搁在膝盖上,目光半阖着,米娜已经蹲在地上,用手指在地面的灰尘上画着圈。
四个人围坐在神像前方,各自占据着石台周围一小块地方。那尊白玉神像安静地立在他们中间,双手合拢,双目微垂,嘴唇微张,嘴角那道浅浅的弧度在深灰色的光线中既不增也不减。
“先休息一下吧——”卡维的声音从沉默中浮起来,沙哑,但带着一种正在从底部重新构建思路的清晰,“我们得想清楚——自己该许什么愿。”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神像的膝盖,落在对面三个人的脸上。那道目光里没有答案,但它带着一种“我们必须把这件事想清楚”的重量。
帕尔瓦娜从膝盖上抬起下巴,眯着眼睛看向那尊神像,像是在打量一个已经被她摸清了底细、却依然无法完全掌控的对手。米娜停下了在地上画圈的动作,歪着头看向卡维,那双又大又亮的眼睛在深灰色的光线里像两盏正在缓慢聚焦的灯。萨米拉靠在石台侧面,一只手搭在膝盖上,指节无意识地叩着膝骨,发出极轻的、断续的“嗒”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