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日头正毒，官道上浮土积了半寸厚，马蹄踏过去腾起阵阵黄尘，裹着十几辆粮车慢慢往前挪。沈穗坐在第二辆车的车辕上，半边身子晒在日光里，后颈晒得发僵，她微微侧头避过直射的光线，指尖蹭了蹭额角，沾了一层细细的黄土。路两边的荒草早被晒得发蔫，叶边卷得发脆，风一吹就唰唰作响，混着粮车轱辘的吱呀声，闷得人耳膜发沉。滚烫的日光毫无遮拦泼洒下来，地面热浪滚滚往上翻涌，远远看去官道都朦朦胧胧。护粮队员脸上淌下的汗水混着尘土，在面颊淌出一道道污黑的水痕。
护粮队分左右两翼护着粮列，步卒踩在浮土里，鞋帮糊满黄泥。前排骑兵腰杆挺直，头盔沿淌下的汗滴在衣领上，洇出深色湿痕。没人闲聊，只有马蹄、轱辘、脚步交叠的声响，沉闷得压在人心头。
转过一道缓坡，前面官道边的土坎下忽然聚起一堆人影，拖家带口缩成一团。看见粮车过来，那群人呼啦啦一下都站起来，踉踉跄跄往路中间冲。土坎底下还横卧着两具盖着破草席的躯体，席角被热风掀起一角，路过的人连多看一眼的力气都已经没有。
“粮…… 给点粮……”
“行行好，给孩子一口吃的……”
求告声参差不齐，又哑又干，像砂纸磨过朽木。老的拄着树枝，小的被大人牵着手，个个伸着枯瘦的手往粮车这边扑。他们身上的衣裳破得一缕一缕的，脸上蒙着厚尘，只剩眼睛亮得吓人，直勾勾盯着粮车上鼓囊囊的麻袋。孩童嘴唇干裂起皮，小小的身子蔫蔫地挂在大人怀中，连啼哭的力气都快要耗尽。
护粮队瞬间绷紧，前排步卒横过环首刀，齐声喝道：“退后！冲撞军粮，按律处置！”
流民的脚步顿了顿，却没人往后退。你推我搡地往前挤，最前面的老汉扑通一声跪下，额头重重磕在土路上，发出闷响，“军爷，俺们三天没沾粮了，孙儿都快不行了，求您赏一口……”
后面的人跟着要跪，乱糟糟的求告声、孩童的哭声混作一团，往队伍这边压过来。
陈虎一扯马缰，坐骑前蹄扬起，踏得尘土飞溅。他横在路中间，断刀连鞘往身前一横，声如洪钟：“都站住！谁敢再往前一步，别怪刀下无情！”他眉头紧紧拧起，目光看着眼前一众饥民，握刀鞘的手掌不自觉收紧，心底两难，一边是押运的军粮，一边是濒死的百姓。
这一声震得流民都愣了愣，随即又躁动起来。个抱着孩子的妇人跌跌撞撞往前冲，头发散了满脸，“俺孩子快饿死了！你们不能见死不救！”
沈穗从车辕上站起身，抬手轻轻按在陈虎的胳膊上。她指尖沾着细尘，落在他深褐色的衣袖上，留下个浅浅的灰印。陈虎侧头看她，她微微摇头，随即往前挪了半步，目光扫过眼前的流民。热浪扑面而来，熏得人呼吸都有些滞涩，她静静打量眼前一张张枯槁憔悴的面孔，周身的喧闹仿佛在她身侧稍稍退去几分。
入眼全是面黄肌瘦的脸，眼窝陷得深深的，有的小娃连哭的力气都没了，耷拉着脑袋靠在大人怀里，嘴唇爆得起了皮。路边土坎下还躺着几个不动的人，身上盖着破草席，风卷着席角掀起来，露出嶙峋的脚踝。风裹着尘土吹过去，带着股酸腐的气味，呛得人喉间发紧。正午烈日炙烤大地，热浪一阵阵翻卷过来，流民单薄的衣衫被汗水浸透，紧紧贴在枯瘦的躯体之上，不少人脚下虚浮，全凭着求生的意念勉强撑住身子。
沈穗喉结轻轻滚了一下，压下那点涩意。她转头对身侧的阿桃道：“取两石粗粮，按人分，大人一勺，孩子半勺。”
阿桃愣了愣，下意识压低声音：“沈掌柜，咱们这趟粮本就折了些，再分……”
“分。” 沈穗只吐了一个字，语气平得没有波澜，却没半分转圜的余地。她指尖扣紧了车辕木棱，硌得指腹发涩，“只分这一次，前边还有长路。”目光扫过黑压压的人群，她肩头微微绷紧，清楚这一点粮食解不得大灾，却也不能眼睁睁看着活人倒在眼前。
阿桃抿了抿嘴，没再争辩，转身招呼两个后勤杂役，去队尾粮车上解麻袋。粗布麻袋往下一放，谷粒混着谷糠的香气散开来，流民群一下就炸了，往前涌得更凶。
“排队！” 陈虎沉声喝道，刀鞘往地上重重一顿，“嘭” 的一声闷响，“谁乱挤，谁就没得吃！”
护粮队立刻跨步散开，围成个半圆，刀身斜抬，映着日头晃出冷光。流民们你看我我看你，终究是怕兵刃，慢慢挪动脚步，排起了歪歪扭扭的长队。队伍弯弯曲曲绵延出去数十步，不时有人身子摇晃险些栽倒，身侧的旁人还会伸手扶一把，乱世之中尚存一丝相恤。
阿桃蹲在粮袋边，手里攥着个木勺，一勺一勺往流民递过来的破碗、瓦罐里倒。谷粒落在瓷片上哗啦啦响，有人接了碗转身就往嘴里倒，嚼得狼吞虎咽，谷粒从嘴角掉出来，又忙不迭伸手捡起来塞回去。有个穿开裆裤的小娃举着半片破瓦，踮着脚晃了晃，眼睛直勾勾盯着木勺。阿桃弯下腰，给他舀了半勺，轻轻倒在瓦片里。小娃立刻蹲坐在地上，用手指往嘴里划，吃得满脸都是谷糠。
沈穗坐在车辕上看着，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车辕上的旧木纹。木纹粗糙不平，硌得指腹微微发涩。她没说话，只看着分粮的队伍，神色平静得看不出情绪。
约莫半个时辰，两石粮见了底。最后一个拄树枝的老汉接了粮，对着粮车鞠了好几个躬，才颤巍巍退回到土坎边。流民们各自缩成一团，有的低头猛吃，有的掰了干粮喂孩子，官道边终于渐渐安静下来。尘土慢慢落定，地上散落不少破碎的陶片，方才喧嚣吵嚷的官道，只剩下细碎咀嚼的声响在热风里飘荡。
陈虎策马回到粮车边，声线沉得像裹了沙：“这样不是长法，越往河东走，流民越多。”
“先走着。” 沈穗收回目光，坐回原位，“见死不救说不过去，全散光也不行。分寸拿稳就是。”
陈虎点了点头，没再多言，抬手示意队伍继续前进。坐骑打了个响鼻，扬起一团白雾，他转头回望土坎下的一众流民，眉宇间依旧压着一层化不开的忧虑。
粮车又缓缓动起来，轱辘碾过流民丢下的碎瓷片，发出咔啦一声轻响，车身晃了晃，继续往前。日头渐渐往西斜，地上的影子越拉越长，歪歪扭扭拖在尘土里。
走到暮色浸下来的时候，陈虎往前望了望，勒马回身，到沈穗车边：“前边有片缓坡地，背风，旁边有枯树，适合扎营。”
沈穗抬眼远眺，远处坡地陷在暮色里，坡下几棵老树立着，枝桠疏疏的，能挡些夜风。她微微颔首：“就那儿。”
队伍往缓坡开过去，依次停下。护粮队立刻散开各司其职，有的去坡下捡枯柴，有的牵牲口去饮水，有的动手搭临时营帐。陈虎带着几个亲兵，沿着营地周边走了一圈，选了三处高点安排明哨，又在坡边灌木丛里布了暗哨，定下半个时辰换一班的规矩。
“夜里警醒点，” 陈虎拍了拍哨岗士兵的肩，甲片碰撞发出轻响，“有动静先吹哨示警，别贸然孤身出去。”
士兵攥紧刀柄点头应了，往树后一退，身影很快融进了浓暗里。
营地里点起了三四堆篝火，火星往上飘，融进暗蓝的夜空。队员们围着火堆坐，有的啃粗粮饼，有的用布擦刀，有的在揉走得酸胀的腿。火光映在脸上，明明灭灭的，映出一张张疲惫却绷着的脸。
阿桃蹲在粮车边，就着火光对账册。炭笔在毛边纸上划着，沙沙轻响。她时不时抬头数一遍粮车，确认数量没错，再低头接着写。风卷着火星飘过来，落在她袖角烧了个小洞，她赶紧抬手拍灭，指尖蹭了点黑灰也不在意，抿了抿唇接着往下记。
老谷坐在一块青石上，手里摩挲着酒葫芦，隔会儿就凑到嘴边喝一小口。他望着黑风口方向的夜色，眉头微微蹙着，胡须上沾了点火光的金红，动也不动。
沈穗慢慢走到营地边缘，鞋底碾过地上的碎石，发出细碎的声响。她抱着胳膊站定，风从坡下卷上来，灌进衣领，凉得她肩颈微微发僵。她往远处山坳的方向看，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什么都看不清。
营地深处传来几声低低的交谈，很快又压了下去。篝火噼啪响着，火苗跳了跳，把周围的人影晃得忽长忽短。
忽然，远处山坳里传来几声狼嚎，嗷呜 —— 拖得长长的，顺着风飘过来，带着点荒寒的野气。
营地里的动静顿了一瞬，很快又恢复如常。值守的哨兵挺直了脊背，握刀的手又紧了紧，往狼嚎的方向望了一眼，又转回头，继续盯着前方的黑暗。
沈穗站了会儿，转身往回走。衣角扫过地上的枯草丛，草叶早被冻得发脆，咔嚓一声断了。她没回头，只听见身后篝火噼啪作响，明明灭灭的火光，在她身后的地上，投下一道长长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