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度抬升得很慢。
像时针踱步,无声,却不可逆。
起初只是化开骨缝里的彻骨阴寒,冻僵的2指尖,慢慢找回一点知觉。
转瞬,暖意变潮,黏腻地裹住全身。
陈九驻足,仰头深吸一口气。
空气不再稀薄刺骨。
沉甸甸压在胸腔,混着雨后密林的湿润,还有一种沉淀亿年的矿石古味。
皮肤渗出细汗,被浓稠空气死死裹住,半点蒸腾不开。
“不对劲。”
林砚的声音从下方传来,警惕感绷得笔直。
“升温太快,湿度反常暴涨。完全违背地热梯度。除非——”
话没说完,异响横插进来。
极远,极轻。
隔着千万层厚重岩层,细碎沙沙作响。
像流沙流动,像林风拂叶。
可这里,无沙,无树。
三人同时停步,侧耳凝神。
声响持续变大,愈发清晰。
不是沙。
不是叶。
是水。
是无尽水波,轻拍岸沿的连绵闷响。
三人脚下提速,快步下行。
龙骨阶梯的坡度渐渐放缓,盘旋弧度越拉越大。
周遭地貌悄然更迭。
嶙峋巨骨的缝隙间,生出大片陌生附着物。
非苔非藓,似珊瑚又带植物肌理,色泽暗沉,触感温润,隐隐泛着磷火冷光。
顺着龙骨脉络蔓延生长。
零星光点次第亮起,很快连片成海,撕碎亘古漆黑。
幽光在巨型骸骨表面摇晃、扭曲。
亿年死寂的龙骨,竟随着渐近的水声,像在缓缓呼吸。
终于,脚下踏上一片宽大肋骨铺就的缓坡。
坡道尽头,岩壁骤然断绝。
一空到底。
水声轰然炸开,裹着旷远回音,仿佛置身穹顶巨殿中央。
三人扶着巨型肋骨,探身远眺。
一瞬失语。
没有地下暗河。
没有岩层深潭。
眼前是一片海。
藏于大地心脏深处,无边无际,浩瀚无垠。
海面平得极致,像一块流动的墨玉,沉静得不见波澜。
墨玉深海里,亿万幽蓝光点生生不息。
无光自天落。
整片光源,尽数源自海底。
无名海藻、浮游水母、从未载入典籍的奇异软体生物,通体发光,随洋流摇曳脉动。
点点幽光交融、铺展,将地心深海染成一片墨绿叠幽蓝的梦幻星海。
海水质感诡异。
不似淡水清透,不似江海浑浊。
粘稠,澄澈,厚重。
水流涌动,不起白浪,只滚着一层液态宝石般的流光。
头顶穹顶岩壁,同样覆满发光菌群。
光影倒映海面,虚实纠缠,分不清天与海。
极致的静谧,被满海水光填满。
比无边黑暗,更能乱人心神。
陈九背靠冰冷龙骨,指尖死死抠进骨缝肌理,勉强压下心神震荡。
他不看眼前撼世奇景。
闭眸,敛尽杂念。
将全部灵觉化作最纤细的触须,小心翼翼探入这片庞然气场。
下一瞬,他骤然睁眼。
瞳孔震颤,满是难以置信。
此前阶梯龙骨的气场,庞大、死寂,如凝固万年的青铜群山。
而这片地心之海的气息,是活的。
极度稳定,循环不休。
像一尊亘古巨物,平稳呼吸,缓慢心跳。
气场磅礴浩瀚,碾压他过往踏足的所有风水绝地、龙符古墓,尽数相加,也不及分毫。
真正让他神魂剧震的,是另外七道气息。
七道。
独立,清晰,深深扎根在这片海脉核心。
如七枚铁钉,钉死星海心脏。
如七道枢轴,牵动无形规则。
气息质感,他熟到入骨。
冰冷,古老,携着跨越时空的共鸣玄波。
是九幽龙符。
不是他腰间半枚残符。
不是此前历尽生死搜集的任何一枚子符。
这些气息,不是实体,却比实体更厚重。
是投影,是回响,是根源。
七枚龙符的真正本体,整片龙符体系的根,尽数沉眠于此。
陈九抬手,直指光海正中心。
那里光芒最盛,幽蓝光晕凝若实质,像一轮沉落深海的孤月。
光晕中央,浮着一座孤岛般的漆黑轮廓。
声音干涩沙哑,字字沉重:
“我们从前拿到的,都是锚点,是子符。”
“真正的九幽龙符本源,七枚根脉,全在那座岛上。”
林砚已经蹲至岸边。
指尖轻触海面。
没有预想的刺骨冰凉。
是温和的暖意,带着规律的生命脉动。
水流厚重异常,远超寻常海水的密度与质感。
她立刻掏出磨损的便携分析仪,探头入水。
屏幕数据疯狂滚动、跳转,最终定格一串彻底超脱常识的参数。
“高密度液态介质……能量传导指数级溢出……未知活性物质占比极高……”
林砚抬头,脸色在幽蓝光下泛着青白。
语速极快,条理清明:
“这不是普通水,绝非单纯H₂O。”
“这片海、这座岛,是一个整体。天然的巨型信号放大器、稳压基站。”
“我们手里的龙符是信标,这里是信标根源。”
“一旦观察者锁定此地,激活这套天然阵法,回收指令会瞬间覆盖整片龙骨遗骸网络。”
“到时候不是局部挖掘,是整体牵引,所有龙骨、所有秘地,尽数暴露。”
“绝不能让他们得逞。”
王胖声音铿锵,忍着浑身伤痛,扫视岸边龙骨与奇异植被。
“岛在海中央,我们必须过去。找船!”
话音刚落,陈九的灵觉再度捕捉到异动。
他侧身移步,看向岸边左侧。
一截巨型象牙般的粗壮龙骨,斜插在泛磷光的细腻沉积淤泥中。
龙骨旁,静静躺着一艘骨舟。
狭长舟身,两端微翘。
通体灰白骨质,无拼接、无凿痕,浑然天成。
像一整段巨兽肋骨,被天地之力自然塑形,专为渡海而生。
“这边!”
王胖、林砚立刻快步上前,看清骨舟的瞬间,双双愣住。
“龙骨造舟?”王胖抚过坚硬冰凉的船帮,“地底还有这种造化?”
“上古守墓者遗留的渡具。”林砚指尖拂过舟身模糊刻痕,几与骨质融为一体。
“唯有本地龙骨材质,能适配这片特殊海域,不被气场排斥。”
局势紧迫,不容迟疑。
三人强忍伤痛,合力发力,将沉重骨舟从沉积淤泥中推出。
舟身入水。
噗——
一声轻缓闷响。
不像船只落水,更像沉睡万古的古物,轻轻吐了一口气。
骨舟稳稳浮于海面,吃水深,却极致稳固。
幽蓝海水漫上船帮,温柔贴合骨质肌理。
陈九率先登舟。
舟身微晃,稳如磐石。
回身拉上林砚,王胖最后借力纵身跃入,舟身微沉,依旧纹丝不动。
舟身无桨。
首尾两侧,各有一枚天然圆孔,规整光滑,似专为固定船具而生。
王胖摸索舟身凹槽,抽出两根细长骨篙。
骨篙纤细、坚韧,顶端带弯钩,形制古朴,浑然适配。
“配套齐全。”
他递出一根骨篙。
三人站位落定。
陈九、王胖分执双篙,林砚居中稳压。
骨篙入水。
触感诡异。
搅动的不是流水,是浓稠弹性的胶质。
每一次划动,都要耗费数倍力气。
骨舟缓缓启航,朝着光海中央的孤岛,无声滑行。
船头破开镜面海面,留下一道转瞬愈合的暗痕。
四周只剩骨篙搅动胶质海水的沉闷哗哗声,还有三人压抑的呼吸。
发光浮游生物随波靠近,光点明灭,试探环绕。
稍有异动,又迅速沉入深海隐没。
海面看似死寂平和。
可陈九的灵觉,始终紧绷。
深海极深处,有巨物在动。
不是鱼群灵动分散的生机。
是庞大、缓慢、冰冷的审视感。
暗影沉在海底,不远不近。
骨舟行一寸,暗影跟一寸。
恒定距离,极致压迫,无声窥视。
王胖脊背发紧,握篙手背青筋暴起,目光不停扫过平静得反常的海面。
林砚紧盯分析仪。
屏幕大半时间紊乱闪跳,提示信号过载、能量干扰。
仅剩的零星数据,让她脸色愈发凝重。
前方孤岛轮廓,越来越清晰。
无草木,无生机。
一整块棱角锋利的漆黑巨岩,如神斧劈凿,孤悬星海中央。
岩壁光滑荒芜,仅水线缝隙间,附着零星发光菌群。
岛顶平整开阔,是一座天然黑石祭坛。
就在骨舟距岛岸只剩百米之际。
异变骤起。
平整镜面般的海面,毫无征兆沸腾。
不是升温滚沸。
是整片海水,骤然苏醒。
亿万细密气泡自深海翻涌而上,咕嘟炸裂,密集得人心慌。
下一瞬。
舟周整片幽蓝光海,水下亮起无数惨绿光点。
光点飞速上浮、破海、成片涌现。
是从未见过的深海怪虫。
掌面大小,扁平虫躯,多节肢爪,通体覆着半透明角质薄膜。
膜下器官脉络错综复杂,泛着阴森惨绿荧光。
无首无目。
躯干前端,一圈花瓣状锋利口器不停开合,密密麻麻的针状感知毛森然排布。
成千上万,数十万计。
如一支被唤醒的远古虫潮,瞬间铺满骨舟周遭所有水域。
高频嘶鸣刺破寂静,密密麻麻,钻得人耳膜发疼。
“稳住!”
陈九厉声低喝,与王胖全力挥篙,试图提速冲岸,甩开虫群。
晚了。
第一波虫潮如墨绿色巨浪,狠狠撞向骨舟侧舷。
砰砰砰!
密集撞击声如雨打枯枝。
锋利虫肢死死扣住灰白船帮,口器疯狂啃噬。
刺耳嘎吱声连绵不绝,穿透耳膜。
无数怪虫跃起攀舟。
转瞬之间,灰白舟身爬满蠕动的惨绿荧光,像裹上一层活着的诡异绒毯。
船身剧烈摇晃。
“滚开!”
王胖怒吼,骨篙横扫,拍飞大片虫群。
可前仆后继的虫潮,瞬间填补空缺。
林砚拾起舟内脱落的碎骨,奋力砸向船头攀爬的虫群。
混乱极致,危机封顶。
陈九穿透飞溅的幽蓝海水、漫天蠕动的绿影,死死望向孤岛祭坛。
百米对岸,黑石祭坛之上。
几道人影静静伫立。
为首少女,衣衫古朴黯淡,身形纤细挺拔。
是阿雪。
久别重逢。
她身后,仅剩三四名阿雪部族族人,手持骨质古法器,环绕黑石祭坛,低吟晦涩古老的咒文。
祭坛顶端,七道彩光冲天而起。
赤、橙、金、绿、青、蓝、紫。
七色光晕轮转交织,悬浮祭坛上方。
七枚完整九幽龙符,尽数现世。
符光缓缓自转,一明一暗,呼吸律动。
与脚下地心之海、孤岛基站,形成肉眼可见的共鸣波纹。
整片星海的能量,尽数为之呼应。
阿雪似有所感。
吟唱未停,她缓缓抬头。
越过沸腾海面、漫天虫潮,目光精准落于陈九身上。
眼神太复杂。
有决绝,有悲悯,有愧疚,有难言的无奈。
她手中骨杖,轻轻一顿,磕在黑石祭坛边缘。
轰隆——
无形波动悄然散开。
陈九心脏骤然沉底。
同一时刻。
脚下负重累累的龙骨小舟,传出一声清晰的断裂闷响。
舟底被虫潮啃噬最严重的位置,一道裂痕飞速蔓延、扩张。
幽蓝浓稠的地心海水,顺着裂缝,汹涌倒灌而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