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不是一时冲动。
是无数次在刀尖打滚，生死之间磨出来的本能判断。
萧凡指尖捏着那枚黯淡死寂的星鉴碎片，动作轻得像一次抚摸，慢慢贴上祭坛基座暗红近黑的外壁。
表层流转着一层内敛的光泽。
不是岩石，不是金属。
像是无数致密的能量与远古血肉凝固而成，冰凉底下，藏着一丝诡异的活性，微微搏动。
贴上的一瞬。
毫无动静。
碎片依旧死气沉沉，像一块没用的废渣。
下一秒，洛冰凝的传音钻进他识海，清冽如冰泉，收敛到极致，不留半点外泄的能量涟漪。
“萧凡，碎片和基座材质，有一层极深的同源共振。”
“它像一块脱落的骨片，回到了母体的尸骸旁边。”
同源。
萧凡心神一动。
洛冰凝语速飞快，把冰寒神念探查到的细节一一梳理：
“如果要制造一场看似自然的能量紊乱，可以导入特定属性的星力。基座内部填满了精纯到恐怖的暗属性、血煞能量，狂暴，污秽，侵蚀力极强。拿性质完全相悖的力量刺激这块‘骨片’，有概率触发局部失控的共振。”
话音未落，另一道苍老干涩，剑意却锋锐如出鞘利剑的传音插了进来——是青阳子。
他蹲在几步开外，肩膀一耸一耸，装作重伤喘息，神念却化作一缕无形剑丝，直抵萧凡脑海。
“小子！老夫这星鉴碎片，不是凡物！内里封了一丝青冥古剑的本源剑意，叫清微破煞！”
“一旦被狂暴的暗煞血气狠狠冲刷，它不会被同化，反倒像滚油浇进冷水，掀起一场可控的对冲震荡！”
暗煞血气做燃料，清微破煞当引信。
萧凡眼底那一点寒光，骤然炸开一簇算计的火花。
这祭坛里，最不缺的就是精纯的暗煞血煞。
简直是瞌睡送来了枕头，还一次性送来两个。
“能不能控制范围、强弱？”萧凡立刻回传，“必须伪装成祭坛长年被血煞侵蚀，材料疲劳、自行崩裂。半点人为痕迹都不能留。”
青阳子那边顿了顿，语气带着几分肉疼——那一缕本源剑意，是他压箱底的本钱。
但眼下逃不出去，本钱再多也是泡影。
“我渡一丝提纯到极致的清微破煞气息封进碎片。要引爆，你只需用冰寒星力轻微震荡。碎片同源，大部分冲击会被基座本身吸收，外面只会显出一小块能量逸散、阵纹扰动。”
洛冰凝的方案更精妙。
“我用玄冰衍息术模拟自然寒气侵蚀的波动，把剑气裹在里面送进去。仪器探测，只会读出一点阴湿环境凝结的微弱寒气，完全合理。”
瞬息之间，计划敲定。
青阳子继续演他那副油尽灯枯的伤员模样，手指微微颤抖，撑在地面。
一缕细得几乎等于不存在的清灰色气流，自指尖溢出来，避开所有能量探测的频率，悄无声息飘向萧凡。
萧凡指尖微动，贴着基座的星鉴碎片边缘翘起一道发丝粗细的缝隙。
洛冰凝抬手，装作擦汗——易容出来的脸上根本没有汗珠。
一缕淡得快要被血煞洪流吞没的冰寒雾气缓缓散开，像深秋清晨飘起的薄雾，刚好笼住碎片与指尖接触的小片区域。
清灰剑丝一头扎进冰雾。
寒气层层包裹，压缩，遮蔽剑气独有的特征。
顺着那道细缝，悄无声息沉入碎片内核。
全程快得如同光影一闪。
借着四周杂乱狂暴的血煞背景音，没有激起一丝可被捕捉的能量浪花。
碎片外表依旧灰扑扑，毫无变化。
只有内核深处，埋下了一粒清灰与冰蓝缠绕的、随时可以引爆的种子。
“成了。”
青阳子的传音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脱力。
萧凡心跳平稳，目光扫过基座，像一名挑剔的鉴宝师。
他要一个完美的起爆点：
能量节点偏弱，最好有天然细纹，能解释“长年侵蚀、自行开裂”，不会让人第一时间想到外力破坏。
视线掠过一条条如同巨型血管蜿蜒爬行的暗红色主阵纹，掠过一片片光泽暗淡、能量流转滞涩的区域。
手里的吸附工具慢悠悠扒拉碎屑，感知顺着指尖向外铺开，一寸寸摩挲基座的“肌理”。
找到了。
左前方一臂开外，一道主阵纹分出的细小副脉络尽头，横着一道发丝般的细微裂痕。
裂痕附近的暗红微微褪色，纹路深处传来的嗡鸣断断续续。
是典型的长期承压，材料疲劳留下的天然瑕疵。
天造地设的掩护。
“丙三。”
萧凡的声音沙哑，带着淡淡的命令。
影卫首领丙三浑身一哆嗦，瞬间领会。
他拖着一副随时会倒下的身子挪过去，惨白的脸正好挡住侧方一条巡逻路线的视线，活生生立起一道人肉屏障。
时机到了。
萧凡向着裂痕方向“清理碎屑”，顺势半蹲下来。
左手看似随意拂过基座外壁，藏在指间、内核已经埋好引爆种子的星鉴碎片，手腕极轻一转，轻轻推送出去。
碎片像一滴流动的水银，滑进那道发丝裂痕。
基座的材质带着奇异的韧性，裂痕微微张开，随即闭合，把碎片严丝合缝吞了进去。
表面只留下一处极浅的凹陷，不凑近细看，根本发现不了异样。
萧凡指尖抹过凹陷，沾起一小撮幽蓝色碎渣撒上去，把最后的痕迹彻底盖住。
从就位、植入到掩饰，三次呼吸不到，行云流水。
他直起身，拍掉手上虚拟的尘土，若无其事扫过同伴。
一息。
两息。
三息。
死寂压得人喘不过气。
祭坛依旧轰鸣，漩涡缓缓转动，阵纹明暗如常。
丙三额头渗出一层冷汗。
难道判断错了？这块人人眼里的废物碎片，终究只是一块废物？
第四息，将至未至。
咔——
一声极轻极脆的响动，像是一块万年琉璃，从内部崩开一道细纹。
只有离得最近的四人听得清清楚楚。
异变，轰然萌发。
没有山崩地裂的爆炸。
只以那道不起眼的裂痕为圆心，方圆三尺之内，基座表面暗红的光泽猛地紊乱起来。
仿佛一潭沉滞的血水里，投下一粒石子。
一股手臂粗细的混杂能量流，冲破裂痕向外喷溅！
主色是祭坛本身的暗红与漆黑，其间窜动着清灰色的剑丝，还有一缕缕冰蓝色的寒星碎片，像疯狂游走的细小电蛇。
“嗤嗤——滋啦！”
紊乱能量撞在基座表层，不像向外爆破，更像内部能量回路短路腐蚀。
附近的副阵纹瞬间失常，光芒忽明忽暗，如同接触不良的旧灯泡。
细密的裂纹状光痕顺着阵纹向上下蔓延，避开了至关重要的主脉，却足够惹眼。
两丈方圆内，弥漫的血煞能量场猛地失衡，发出一阵让人牙根发酸的低频嗡颤。
地上堆积的幽蓝色能量碎渣被无形的气流掀起，簌簌扬起，又轻轻落下。
整座悬浮祭坛，极其微弱地晃了一下。
微弱到绝大多数人会以为只是错觉，却足以让所有值守的影踪卫头皮发麻。
“怎么回事？！”
“基座能量泄露！”
“哪边！丙七队那块！”
惊呼和呵斥瞬间炸开，杂乱的脚步声从各个平台匆匆赶来。
那支清理小队的小队长猛地回头，目光如刀钉死萧凡一行人所在的偏僻角落。
他清清楚楚看见那团喷溅的紊乱能量，还有里面那两道绝不属于祭坛的、突兀的清灰与冰蓝。
小队长脸色铁青，瞳孔骤缩，手指死死指向他们，声音因为惊怒几乎破音：
“是你们！刚才你们在这儿干了什么？！”
四面八方，无数道视线，齐刷刷聚焦过来。
所有目光，都落在了这几个“重伤干活”的影卫身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