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在客房的床上躺了一夜。没合眼。
七点整,门被敲响。
方脸男人的声音:“陈先生请你去书房。”
她坐起来,换了身衣服,头发别好。打开门,男人等在门外。
“露晞呢?”
“在吃早饭。”男人侧身,“请。”
书房门虚掩着。
陈序坐在书桌后,没戴眼镜,正低头看文件。听到声音,他抬了下眼。
“坐。”
声音很平。
苏晚没坐。她看着桌上那叠纸。一份文件,一支拧开笔帽的黑色签字笔。灯光从头顶直直打下来,纸张惨白。标题字号很大,加粗。
《自愿财产权益放弃与家庭关系切割声明》。
她手指蜷了一下。
“看看吧。”陈序用下巴点了点,“然后签字。”
苏晚拿起那叠纸。
第一条:自愿放弃对陈序名下所有资产的一切权益。
第二条:婚姻仅维持法律形式,不享有任何经济支持或继承权。
第三条:不得就陈序的健康状况向任何第三方提出质疑或披露。
第四条:女儿监护权归陈序单独行使,苏晚仅保留需经书面同意的探视权。
第五条……
她翻页的手指开始抖。
不是气的。是冷。
条款一条比一条彻底。它要她放弃钱,放弃名分,放弃母亲的权利,放弃说话的可能。最后还要求她亲笔写下“本人精神状态正常,完全自愿,未受任何胁迫”。
她抬起头。
灯光太亮,陈序的脸在逆光里有些模糊。
“陈序。”她声音干涩,“你到底想干什么?”
陈序身体往后靠进椅背,双手交叠放在腿上。这个姿势,她在陈守仁旧照片里见过。
“签了它。”他说,“对大家都好。”
“对谁好?”苏晚把文件放回桌上,“对你?对你那个‘父亲’?”
陈序嘴角动了一下。
不是笑。
“条款你看完了。”他忽略她的问题,“有什么疑问,现在可以问。”
“疑问?”苏晚重复这个词,“陈序,这是卖身契。你要我把自己和女儿都卖给你,然后问我有什么疑问?”
“用词不准确。”陈序说,“这只是明确权责。避免后续纠纷。”
“纠纷?”她盯着他,“我跟你打官司的纠纷?还是我出去告诉别人你根本没被夺舍的纠纷?”
书房里静了几秒。
陈序从抽屉里拿出那串紫檀佛珠,开始捻。一颗,一颗。
“苏晚。”他开口,语速慢,“你是个聪明人。聪明人该知道什么时候该退。”
“退到哪里?”她问,“退到一无所有?退到连女儿都不能随便见?”
“露晞还是你女儿。”陈序说,“你可以看她。只要不影响她成长。”
“成长?”苏晚声音高了些,“跟着一个……不知道是谁的人成长?”
陈序捻佛珠的手停住。
他抬眼。
“我是她父亲。”
“你是吗?”苏晚往前一步,双手撑在桌沿上,俯身看着他,“陈序,你看着我的眼睛告诉我,你现在到底是谁?”
两人对视。
距离很近。苏晚能看清他眼底那片冰冷的平静。
没有波澜。
什么都没有。
过了好几秒,陈序先移开视线。他低头继续捻佛珠。
“我是谁不重要。”他说,“重要的是,这份声明你必须签。”
“如果我不签呢?”
“你会签的。”
“凭什么?”
陈序抬起左手,看了眼腕表。
“今天下午两点,沈医生会来。”他说,“做最后一次正式评估。报告会确认,在我的意识融合状态下,备份人格已占据主导。”
他顿了顿。
“那份报告,加上这份你自愿签署的声明,会在法律上构成完整证据链。证明所有安排都是在‘我’非正常状态下的合理行为。”
苏晚后背发麻。
“然后呢?”她听见自己问,“报告出了,声明签了,然后呢?把我和露晞关在这里一辈子?”
陈序没回答。
他捻着佛珠。书房里只有珠子摩擦的细微声响。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
“签了字,你可以走。”他说,“带着露晞走。”
苏晚愣住。
“什么?”
“我说,签了字,你可以带露晞离开。”陈序重复,“我会给你一笔钱。足够你们生活。但从此以后,你们和陈家,和我,不再有任何关系。”
他抬起眼。
“这是最好的结局。”
苏晚盯着他,想从他脸上找出一点演戏的痕迹。
找不着。
他太平静了。
“为什么?”她问,“费这么大劲,演这么久的戏,就为了把我们赶走?离婚不行吗?”
陈序沉默。
他放下佛珠,双手交叠放在桌上。
“离婚太麻烦。”他说,“财产分割,抚养权争夺,舆论关注。而且……”
他停住。
“而且什么?”
“而且不够彻底。”陈序说,“离婚只是解除法律关系。这份声明,是切割。从根上切干净。”
他拿起文件,翻到最后一页,指着签名栏。
“签在这里。”他说,“签完,一切就结束了。”
苏晚看着那个空白的位置。
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婚礼上陈序发抖的手;露晞出生时他红着的眼眶;无数个夜晚他说晚晚,有你们真好。
都是假的吗?
她分不清。
“如果我坚持不签呢?”她声音有点飘。
陈序放下文件。
他身体前倾,手肘撑在桌上,十指交叉抵着下巴。
“苏晚。”他说,“你父亲还在医院。”
苏晚呼吸一窒。
“你母亲名下那套房子,抵押贷款这个月底到期。”陈序继续说,“你弟弟的公司,上个月刚续签的供应链合同,甲方是我控股的子公司。”
他每说一句,苏晚的脸色就白一分。
“还有露晞。”陈序声音更轻了,“她才五岁。你希望她在一个……不稳定的环境里长大吗?”
苏晚指甲掐进掌心。
疼。
“你在威胁我。”
“我在陈述事实。”陈序纠正,“签了字,这些都不是问题。你父亲会得到最好的治疗,你母亲房子贷款我会还清,你弟弟的合同照旧。露晞可以上任何她想上的学校。”
他顿了顿。
“你可以带她走。去任何地方。”
苏晚没说话。
她转过身,走到窗边。厚重的遮光窗帘拉着。她手指碰到布料,又停住。
外面有什么呢?
就算拉开,她也出不去。
“钱呢?”她背对着他问,“你说会给一笔钱。多少?”
“五百万。”陈序说,“现金。签完字当场转账。”
苏晚笑了。
笑声很干。
“五百万。”她重复,“陈序,你爸留下的资产至少几十个亿吧?五百万,买断我和露晞的一切?”
“这是合理的安置费。”陈序声音依旧平静,“税后。你拿到手就是五百万。”
合理。
他总爱用这个词。
苏晚转回身,走回书桌前。她重新拿起声明,翻到最后一页。
签名栏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本声明一经签署,即视为声明人永久放弃一切追索及诉讼权利。”
永久。
她盯着那两个字。
然后抬起头。
“笔。”她说。
陈序看着她,没动。
过了两秒,他把笔推过来。
笔身冰凉。
苏晚握住笔,笔尖悬在签名栏上方。墨水滴下来一小点,晕开个黑斑。
她手很稳。
出奇地稳。
“签之前,我有个条件。”她说。
“说。”
“我要先见露晞。现在。单独见。”
陈序皱眉。
“签完再见。”
“不。”苏晚放下笔,“现在见。见完,我立刻签。”
两人对视。
陈序拿起内线电话,按了个键。
“带露晞来书房。”
挂断。
不到三分钟,门被敲响。陌生阿姨牵着露晞站在门口。
露晞穿着小睡衣,头发有点乱,眼睛红红的。看见苏晚,她小声喊了句“妈妈”,就想跑过来。
阿姨拉住她。
“松开。”苏晚说。
阿姨看向陈序。陈序点头。
手一松,露晞立刻扑进苏晚怀里,紧紧抱住她的腿。
“妈妈……”她把脸埋进苏晚腰间,“我做梦了……梦见你不要我了……”
苏晚蹲下来,抱住女儿。
小小的身体在发抖。
“妈妈在。”她轻声说,“妈妈不会不要你。”
她抬起头。
“让我们单独待五分钟。”
陈序站起身。
“五分钟。”他对阿姨抬了抬下巴,“出去等。”
两人离开,门合上。
苏晚抱着露晞坐到沙发上。露晞蜷在她怀里,手指紧紧攥着她的衣角。
“露晞。”苏晚摸着女儿的头发,声音压得很低,“听妈妈说。”
露晞抬头,大眼睛看着她。
“妈妈可能要带你离开这里。去别的地方住。可能……很久都不回来了。”
露晞眨眨眼。
“爸爸呢?”
苏晚喉咙发紧。
“爸爸……爸爸有事,不能跟我们一起。”
“为什么?”露晞问,“爸爸不爱我们了吗?”
苏晚抱紧她。
“妈妈爱你。”她贴在女儿耳边,用气声说,“记住妈妈的话。不管以后发生什么,妈妈永远爱你。永远。”
露晞似懂非懂地点头。
苏晚松开她,从自己脖子上解下那条细细的项链。链坠是个小月亮,里面嵌着微型存储芯片——结婚一周年时陈序送的,说可以存一家人照片。
她把项链戴在露晞脖子上,塞进衣领里。
“这个你戴好。”她说,“任何时候都不要拿下来。好吗?”
露晞摸着脖子上的小月亮,点头。
门外传来敲门声。
陈序的声音:“时间到了。”
苏晚最后亲了亲女儿的额头,站起身,牵着露晞走到门口。阿姨接过露晞的手。
“带她回房间。”陈序说。
阿姨牵着露晞离开。露晞回头看了苏晚一眼,大眼睛里满是困惑。
门再次关上。
苏晚走回书桌前,重新拿起笔。
陈序已经坐回椅子里,静静看着她。
她没再犹豫。
笔尖落在纸上,写下第一个字:苏。
笔画很稳。
写完名字,她停笔,抬头。
“转账。”
陈序拿起手机操作。几十秒后,苏晚手机震动。
银行短信:5,000,000.00元。
她看了一眼,收起手机。
低头,继续签名。
晚。
最后一笔落下时,她听见陈序轻轻吐了口气。
很轻。
但确实松了口气。
苏晚放下笔,把签好的文件推过去。
陈序接过,仔细看了看签名,然后拿出印泥。
“手印。”
苏晚伸出右手拇指,按在印泥上,然后在签名旁摁下。
鲜红的指印。
像血。
陈序收好文件,放进文件夹。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她。
“钱已经转了。”他说,“你可以收拾东西了。门口有人会送你们走。”
苏晚站着没动。
她看着他的背影。灯光从他头顶照下来,在肩上投出深深的阴影。
“陈序。”她忽然开口。
陈序没回头。
“嗯?”
“那份声明里,第五条第七款。”苏晚说,“关于‘自愿放弃对陈序先生健康状况的质疑权’那条。”
陈序肩膀微微绷紧。
“怎么?”
“我签了字,就代表我承认你确实被‘父亲人格’控制了,对吧?”苏晚声音很平静,“我不能再跟任何人说,这一切都是你演的。”
陈序转过身。
他看着她,眼神深了些。
“对。”
苏晚点点头。
她走到书房门口,手握住门把。
拧开前,她停了一下。
“下午沈医生来的时候。”她没回头,声音很轻,“记得让他把诊断报告写清楚点。”
陈序没说话。
苏晚拉开门,走出去。
走廊灯光刺眼。
她没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