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凡的声音压得很轻。
丙三浑身猛地一哆嗦。
更大的功？
对影卫首领丙三来说，多跟这几个人待一息，悬在脖颈上的刀锋就往下一分。
干裂的嘴唇翕动，求饶的话已经涌到舌尖。
可一抬眼，撞进萧凡那片平静无波、深不见底的眼眸，所有声音硬生生咽了回去，只剩喉结滚动，发出一声细微的咯响。
“别怕。”
萧凡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安抚的姿态，却透着一股叫人头皮发麻的诡异。
“配合好了，不止能活，说不定还能挣一份实打实的功劳，把丙三队的污名洗一洗。总好过现在，像条丧家之犬，四处躲灾。”
洗白。
丙三心里只剩一片苦涩的苦笑。
他哪里还有选择。
贪狼使者那一眼冻透神魂的寒意还没散去，眼前这位“盟主”眼底藏着的幽光，比祭坛上空旋转的血色漩涡还要莫测。
“是……是！一切全听盟主吩咐！”
他挤出虚弱又恭顺的回应，身体顺势往下瘫，大半重量虚虚靠在萧凡胳膊上。
这套装伤的演技，倒是比方才自然了不少。
萧凡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他不动声色，给洛冰凝、青阳子递去一道微不可察的眼色。
方才席卷全场的恐怖威压，潮水一般退了。
但空气并没有恢复如常。
不再粘稠如胶，却变得又薄又脆。
仿佛指尖稍一用力，整片空间就会裂开缝隙。
影踪卫重新运转起来。
搬运建材的号子、调试阵法的低语、金属工具碰撞的脆响，此起彼伏。
只是所有声响底下，都绷着一根快要崩断的弦。
人人动作标准得过分，没人敢多余对视一眼。
生怕被祭坛上那尊漠然的身影，捕捉到一丝异样。
萧凡拿不准，贪狼使者有没有给所有人打上无形的标记。
但他清楚，现在急着溜走，等于黑夜里举着一支火把。
太扎眼。
传音悄无声息落进同伴识海：
“不能马上撤离，心虚会写在一举一动上。反其道而行。丙三伤重，可首领总得尽责——我们，去‘搭把手’。”
搭把手？
青阳子脸上易容出来的皮肉几不可察地抽动，到了嘴边的疑问又咽了回去。
洛冰凝冰蓝色的眼瞳微光一闪，很快恢复古井无波。
她信萧凡的判断。
于是，坑壁平台上出现了一幕颇为怪异的景象。
脸色惨白、脚步虚浮的丙三，被几名同样带着伤病模样的手下搀扶着，没有找一处角落苟着养伤，反倒颤颤巍巍，朝着祭坛基座的方向，慢慢挪去。
他们的目标，是坑壁边缘一支正在清理能量晶渣的五人技术小队。
这支小队穿着做工更精细的紧身作战服，腰间挂着密封收纳袋与能量探测仪。
典型的技术人员，眼高于顶，对巡逻、搬运的普通影踪卫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吝于给出。
萧凡半架着丙三。
洛冰凝、青阳子，还有两名被青阳子易容篡改过身份的原丙三队成员跟在身后。
队伍松松散散，刻意营造出一副伤残之身仍咬牙出勤的悲壮模样。
靠近清理小队时，萧凡暗中示意丙三加重喘息。
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咳嗽声，隔着几步就能听见。
“咳咳……这位大人。”
萧凡上前，声音沙哑，分寸拿捏得刚好——恭敬，疲惫，还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讨好。
他对着那个背向他们、正指挥手下用特制毛刷和吸附器收集暗蓝色碎屑的小队长拱了拱手。
小队长回头，眉头瞬间拧起，厌烦几乎写在脸上：哪来的麻烦。
他自上而下扫过气息萎靡、衣衫陈旧的一行人，目光在丙三身上停留片刻。
“有事？”
语气硬邦邦，不带半分温度。
萧凡依旧躬身，声音越发吃力：
“回大人，我家首领丙三先前出任务遭遇意外，重伤缠身，本该休养。可上头布置的差事要紧，我们不敢懈怠。见诸位大人在此辛劳，我等虽是伤号，也想搭把手干点轻活。不知……能不能让我们清理那边的碎渣？我们一定万分小心，绝不敢触碰主阵纹分毫！”
说话的同时，他不着痕迹地抬了抬丙三的腰，露出首领腰间那枚制式清晰、只是光泽暗淡的影卫令牌。
丙三非常配合。
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骤然爆发，弯下腰，脸憋得通红，仿佛下一秒就要一口气喘不上来。
全靠着萧凡“用力”搀扶，才勉强站稳。
演技浑然天成，萧凡都在心里默默给了个好评。
小队长瞥了眼令牌，再看看丙三奄奄一息的模样。
厌烦还在，怀疑淡了不少。
重伤的小头目急于立功表忠心，在如今风声鹤唳的影踪卫内部并不稀奇。
清微剑派那一仗折损惨重，高层怒火滔天，底层谁都想找点活，证明自己没有摸鱼、没有异心。
他的视线掠过萧凡一行人，不耐烦地抬手一指祭坛基座一处偏僻的阴影角落。
那一片堆积着厚厚的暗蓝色能量碎屑，还有几行黯淡废弃的旧阵纹，远离主阵，算不上要害。
“就去那边。”
“把碎渣收拢到废料收集口。手脚麻利点，管住你们的手！敢乱碰阵纹，你们这几个伤残的命，加起来都不够赔！”
“是！多谢大人！多谢大人！”
萧凡脸上立刻浮起如释重负、受宠若惊的神情。
他架着还在轻轻抽气——不知道是真咳还是演得上头的丙三，招呼其他人，缓步挪向那处角落。
得来全不费工夫。
每一步落下，萧凡的心跳平稳有力。
他们拿到了一个合法靠近祭坛基座的身份。
虽然只是外围偏僻死角，可比起之前在几十丈外远远观望，距离已经近到可以感知基座深处脉动的程度。
越靠近，暗红色祭坛传来的威压越是清晰。
它不像一块死物石头，更像一头沉眠巨兽的皮肤。
表层流转着内敛危险的光泽，纵横交错的主阵纹如同巨兽粗大的血管，暗红能量在纹路深处缓缓流淌，传出一阵极轻、极沉的嗡鸣。
一行人踏入角落。
地上的能量碎渣是黯淡的幽蓝色，像灵性被彻底吸干的矿粉，堆成小小的丘，飘出一缕微弱、让人浑身不适的能量余波。
萧凡示意众人散开，摆出清理的姿态。
洛冰凝屈膝蹲下。
纤细的指尖拂过碎屑表层，一缕淡到几乎不存在的冰寒气息悄然渗透下去。
如同最灵敏的探须，顺着碎屑与基座之间残存的微弱羁绊，向下延伸，摸索祭坛地底能量脉络的走向。
青阳子一只手装作疲惫地撑住后腰，另一只手看似无意搭上一截凸起、早已废弃的旧阵纹。
一丝收敛到极致的精纯神念缓缓渗入，解析古老阵纹里残留的破碎信息。
萧凡随手捡起一个别人遗弃的简易吸附器，有一搭没一搭地扒拉、归拢碎渣。
动作机械，目光余光、全身感知却尽数铺开，把这一小块基座的构造、能量脉动、阵纹接驳节点，一一烙印进脑海。
沙沙——
毛刷、吸附器摩擦碎屑的声响，不急不缓。
速度不快不慢，完美贴合一群伤员干活的效率。
偶尔有巡逻队或者别的清理小队路过，朝这边扫一眼。
看见几个半死不活的影卫埋头干活，便漠然移开视线，不会多做停留。
祭坛顶端，贪狼使者依旧雕像一般背对所有人。
他的心神似乎大半放在血色漩涡与主阵眼的能量调度上，再也没有投下那道能冻结灵魂的视线。
机会，正在一分一秒积攒。
萧凡的袖管里，那块冰冷沉重、死寂无灵的星鉴碎片紧贴手臂。
存在感微弱，却真实。
他缓缓直起身，抬手抹了抹额头——那里本没有汗水，只是模仿劳累者的习惯性动作。
视线漫不经心地扫过身前暗红近黑、光滑冰冷的基座外壁。
指尖蜷起，再缓缓松开。
捡拾碎屑的动作放慢。
一块棱角暗淡的金属残片，在他指间随着看似随意的翻转，一点一点，贴近基座表面那层暗流涌动的暗红物质。
眼底，一道寒光，骤然一闪。
祭坛之下，无声的幽灵，伸出了试探的触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