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坐在娘家客房的床边，手机屏幕的光映亮她下半张脸。露晞在身旁熟睡，呼吸轻软。
她点开那个黑色眼睛图标。
连接成功。画面跳出来，夜视模式的绿。时间戳：00:47:22。陈序坐在书房，侧脸对着镜头。手里拿着信托协议。
她戴上耳机。
电流嘶嘶声后，他的声音传来。平稳，清晰。
“差不多了。”
苏晚盯着屏幕里丈夫开合的嘴唇。昨晚听过一遍，字字都记得。再看，感觉像钝刀反复割同一个地方。
陈序放回协议，起身走到遗像前。停住。
他拿起桌上那杯酒——苏晚这才注意到有酒。夜视下，琥珀色液体是诡异的灰白。他对着遗像，举了举杯。
然后笑了。
不是平时温吞的笑。嘴角弧度，下巴角度，眼皮垂下的分寸……苏晚呼吸一滞。
那是陈守仁的笑。冰冷，审视，像打量刚估完价的藏品。
昨晚没看清。现在看清了。
没有癫狂，没有挣扎。只有全然的、冷静的模仿成功后的愉悦。他甚至调整站姿，肩膀向后打开——陈守仁训话时的姿态。
酒杯凑到唇边，抿一口。喉结滚动。
放下杯子时，他用右手拇指捻了捻左手无名指根部——那里本该有婚戒。空捻的动作他做了很多年。
现在，这动作里多了点别的东西。
像捻一串看不见的佛珠。
苏晚闭上眼。耳机里传来纸张摩擦声，台灯开关轻响，脚步声，开门，关门。画面重归静止。
她摘下耳机。指尖冰凉。
退出软件，找到加密文件夹。长按昨晚的录像文件。
删除。确认。
卸载监控软件。清除缓存。图标消失。
那只黑色的眼睛，闭上了。
手机震了一下。
沈钧发来新消息：“苏小姐，如果今天方便，上午十点后我都在诊所。令尊的情况，有些细节需要和你当面沟通。”
苏晚盯着这行字。
沈钧。陈序的共谋者。那份即将出具的、证明“病情恶化”的虚假诊断，就出自他手。
现在联系她，谈她父亲的“治疗方案”。
什么意思？
她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回了一个字：“好。”
发送。
然后找到沈钧的工作号码，删除。
她站起身。
动作轻，但干脆。走到衣柜前，拉开。里面是母亲准备的换洗衣物，不多。
她没拿行李箱。太显眼。从储物格找出一个旧的深蓝色双肩背包，面料磨损，但结实。
打开。
放两套露晞的换洗内衣袜子，一套棉质睡衣。一套自己的运动服。充电宝，线。露晞的水壶。几盒牛奶。
钱包。现金两千左右。银行卡。抽出陈序给的副卡，撕成两半，扔进垃圾桶。
剩下自己的工资卡，母亲给的备用储蓄卡。
应该够撑一阵。
拉上拉链。又拉开，从钱包夹层最里面摸出一个小东西。
一枚旧银色尾戒。大学时打工买的，不值钱，戴了很多年。婚戒取代它后，一直没丢。
她把尾戒戴回左手小指。冰凉的金属触感，有点紧。
走到书桌前，撕下一张便签纸。
笔尖悬着。
写什么？最后只写：“妈，我带露晞出去几天。别担心。电话联系。”
字迹尽量平稳。
用露晞的小发卡压住，贴在床头柜。
走回床边。
“晞晞。”声音很轻，“起床了。”
露晞迷迷糊糊睁眼，往她怀里钻。“妈妈……困……”
“妈妈带你去个好玩的地方。”苏晚抱起她，套上毛衣，“穿衣服，好不好？”
“去哪儿呀？”露晞揉眼睛。
“有好多小动物的地方。”苏晚随口编，手上动作快，“晞晞不是喜欢小兔子吗？”
“真的？”眼睛亮了一点。
“嗯。”苏晚给她穿好袜子鞋子，“但要悄悄去，不能告诉别人。这是妈妈和晞晞的秘密，拉钩。”
露晞伸出小指。苏晚勾住，轻轻晃了晃。
穿好外套，戴好帽子。苏晚背起背包，掂了掂。抱起露晞。
走出卧室。父母房间门关着，没动静。拧开大门，闪身出去，轻轻带上。
楼道声控灯亮起。
她没坐电梯，走楼梯。脚步声在空旷间回响。露晞趴在她肩上，小声问：“妈妈，我们不等外公外婆吗？”
“下次。”苏晚说，脚步没停。
走出单元门。清冷空气扑面。小区里有老人散步，收音机咿咿呀呀唱戏。
没人注意她们。
拦了辆出租车。
“去哪儿？”司机摇下车窗。
苏晚拉开车门，先把露晞放进去，自己坐进，关门。
“火车站。”
车子启动，汇入车流。苏晚回头看了一眼娘家那栋楼。它缩小，消失。
转回头，坐正。
露晞靠在她身上，又昏昏欲睡。苏晚搂紧女儿，摸出手机。
点开购票软件。
目的地，选了个几百公里外、需要中转的城市。最早一班。两张票。
支付。
输入密码时，指尖很稳。
支付成功。发车时间：08:05。还有不到一小时。
收起手机，看窗外。
城市在醒来。早点摊冒热气，公交车靠站，学生匆匆跑过。一切如常。
只有她知道。
车子在红灯前停下。旁边车道停着辆黑轿车，车窗贴深色膜。
苏晚心跳漏了一拍。
她把露晞往怀里拢了拢，侧过脸。
绿灯亮。
出租车先驶出。黑车跟了两个路口，拐进另一条道。
苏晚慢慢吐口气。
是自己吓自己。
低头看露晞。女儿又睡着了，睫毛长长覆下。她亲了亲女儿额头。
背包放在脚边。
里面除了衣物食物，还有露晞的出生证明，她的身份证，户口本。一份皱巴巴的结婚证内页复印件。
用得着用不着，都带上了。
车子继续开。火车站穹顶轮廓出现在远处。
手机屏幕忽然亮了一下。
短信。来自没有存储的号码。
“苏小姐，陈先生刚才来电话，询问你是否还在你父母家。我按照你昨晚交代的，说你还在休息。他让你醒来后，给他回个电话。”
发送人：王。
那个守在门口的男人。
苏晚盯着短信，看了三秒。
删除。
连同号码，一起抹去。
抬起头。
火车站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