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发现客房窗帘拉不开时,心里咯噔一下。
锁从外面卡死了。
她转身下楼。陈序已经在厨房煮咖啡,背影挺直,白衬衫一丝不苟。和以前微微含胸的样子不一样。
“醒了?”他没回头。
“嗯。”
咖啡好了。他端过来一杯,放她面前,自己坐下。
空气沉默。
苏晚先开口:“我爸昨晚发短信,让我回电。可能还是合作的事。”
陈序抬眼。“合同已生效,法务在走流程。”
“我知道。但他是我爸。至少接个电话,说清楚。”
“说清楚什么?”陈序语气很静,“说这是商业决策?上次电话里说过了。”
“他不信。”
“那是他的问题。”
话冷得像冰。
苏晚吸了口气。“陈序,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陈序转头看窗外——虽然窗帘紧闭。手指在桌面敲了两下。
“以前是以前。”他转回来,语气放缓,“我现在脑子里很乱。有些决定……分不清是谁的主意。可能是我的,也可能是……”
他停住。
“也可能是爸爸的。”声音低下去,“那些声音越来越清楚了。”
“说什么?”
陈序摇头,没答。他站起身。“生意上的事,你别管。你爸那边,我会处理。”
“你怎么处理?”
“该怎么说就怎么说。”他转身上楼,“我去公司。”
苏晚没碰那杯咖啡。
***
上午九点,陈序出门。苏晚在窗前看着车驶远,整栋房子静下来。
她回客房拨电话。
“爸。”
“晚晚!”苏明诚声音很急,“你怎么才回?我担心了一夜!”
“我没事。”
“陈序呢?”
“去公司了。”
电话那头松了口气。“晚晚,我打听到些事。他们集团在调资金,好几个项目都停了。外面都在传,说陈守仁的魂上了身,现在陈家是鬼在当家。”
苏晚没说话。
“还有,”苏明诚压低声音,“陈序在改遗嘱。受益人全改了,只留一个什么基金。你知道吗?”
苏晚手指收紧。
“知道。”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你知道?”苏明诚声音变了,“他这是要把你和露晞扫地出门!”
“爸……”
“不行!我今天就给他打电话,我问问他到底想干什么!”
“别打!”苏晚急声,“他现在状态不对。你跟他吵,只会更糟。”
“那怎么办?眼睁睁看他逼死你们?”
苏晚闭上眼。
“给我点时间。”她哑声,“我在录音。录他那些异常的话,像他爸的举动。这些以后可能用得上。”
苏明诚呼吸很重。
“晚晚,”他再开口时带着疲惫,“真到了那一步,爸这儿永远是你的退路。房子卖了,公司倒了,爸养你和露晞。”
苏晚眼眶一热。
“谢谢爸。”
“别说谢。”苏明诚叹气,“我今天还是给他打个电话,不吵,就问问。探探口风。”
“爸……”
“放心,我有分寸。”
电话挂断。
***
下午两点,陈序在书房。
桌上摊着遗嘱修改稿。受益人那栏只有一个名字:“陈序意识存续保障基金”。笔就在手边。
他没签。
还有三周。不急。
他左手捻着紫檀佛珠,一颗,一颗。动作很慢。
桌上座机响了。
等响到第四声,他才接。
“喂。”
“陈序啊,是我。”苏明诚声音放得平和,“忙不忙?”
陈序捻珠子的手指停了一下。
“爸。不忙。您说。”
“哎,好。”苏明诚顿了顿,“合作的事。我前期投入太大,你现在突然撤,我资金链撑不住。”
陈序没说话。
听筒里只有电流声。
苏明诚继续:“你看这样行不行?合作可以停,但缓一缓。给我半年时间,我把生产线转出去。这半年里,你们订单照常走,我按成本价供货,不赚一分钱。你们不亏,我也有条活路。”
他说得很小心。
几乎在恳求。
陈序眼睛看着紧闭的窗帘。
“爸。”他终于开口,声音平稳,“合同已生效。下周发正式中止函。”
“我知道合同生效了!”苏明诚声音急了些,“但事在人为!你一句话,法务可以拖一拖,给我时间周转。陈序,算爸求你了,看在晚晚和露晞的份上——”
“晚晚和露晞,”陈序打断,“和这是两回事。”
苏明诚噎住。
电话里安静了几秒。
再开口时,声音冷了:“陈序,你实话告诉我,你是不是根本没打算给我留活路?”
陈序捻着佛珠。
动作很轻。
“爸,”他说,语速放慢,“您公司那个医疗器械项目,去年申报用的临床数据,是第三方的吧?”
苏明诚一愣。
“什么意思?”
“那些数据来源,经不起查。”陈序声音平静,“还有,上季度出口到东南亚的货,报关单和实际货值对不上。海关细查,麻烦不小。”
苏明诚呼吸停了。
“你查我?”
“不是查。是评估风险。”陈序纠正,“毕竟曾是合作伙伴。”
“陈序!”苏明诚声音发抖,“你威胁我?”
“谈不上威胁。”陈序说,“只是提醒。您公司现在几个关键命门,我都清楚。资金链,数据合规,海关问题。随便哪一个爆了,您都扛不住。”
他顿了顿。
听筒里传来粗重喘息。
“所以,”陈序继续说,语气慢条斯理,“我的建议是,您专心处理自己的麻烦,别再来‘关心’我的家事。晚晚那边,我会照顾好。您再这么三天两头打电话,发短信,干扰她情绪……”
他停住。
“怎样?”苏明诚咬牙问。
陈序轻轻笑了。
笑声很淡,冷冰冰的。
“那我可能就得用点商业手段,”他说,“帮岳父您提前退休了。”
话音落下。
电话那头死寂。
苏晚站在书房门外。门没关严,留着一道缝。
她听到那句“帮岳父您提前退休”,手指猛地攥紧。
指甲掐进掌心。
疼。
她屏住呼吸。
电话里,苏明诚很久没说话。
只有压抑的、急促的呼吸声。
然后,一声闷响。
像什么东西重重砸在地上。
接着是忙音。
嘟嘟嘟——
陈序拿着听筒,听了两秒,放下。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继续捻佛珠。
一颗,一颗。
门外,苏晚慢慢后退,背靠在走廊墙壁上。冰凉的大理石渗进骨头里。
她掏出手机,手指颤抖着点开录音软件。
红色的录音标识还在闪。
录下来了吗?
她不知道。
脑子很空。
只反复回响着那句:“帮岳父您提前退休。”
她滑坐到地上,手机从手里滑落。
屏幕亮着。
录音时长:00:47:22。
还在继续。
***
一小时后,手机响了。
是母亲。
苏晚机械地接通。
“晚晚……”母亲在哭,“你爸……你爸他……”
苏晚心脏一缩。
“爸怎么了?”
“他刚才接了个电话,接完就摔了电话,捂着胸口倒在地上……”母亲泣不成声,“救护车拉走了,在医院抢救室……医生说血压爆了,很危险……”
苏晚眼前一黑。
扶住墙。
“哪家医院?”
母亲说了名字。
“我马上过来。”
挂断电话,苏晚冲下楼。拉门。
拉不开。
锁着。
她用力拧把手,砸门板。
“开门!开门!”
没人应。
空荡荡的回声。她转身找座机,发现电话线被拔了,接口空荡荡垂在地上。
她愣住。
慢慢蹲下,抱住头。
怎么办。
手机又响了。陈序。
她盯着名字,三秒,接听。
“喂。”陈序声音平静。
“我爸进医院了。抢救室。陈序,我要出去。”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
“严重吗?”语气听不出情绪。
“你说呢?”苏晚牙关打颤,“他接完你的电话就倒了!你到底跟他说了什么?”
“没什么。就说了些事实。”
“事实?”苏晚笑出声,比哭难听,“说他公司要完?说他该退休了?陈序,那是我爸!他五十八!”
陈序没接话。
只有轻微呼吸声。
过了几秒,他说:“你现在情绪不稳定,不适合出门。在家休息。医院那边,我安排人去看看。”
“我要自己去!”
“不行。”
两个字,斩钉截铁。
苏晚握紧手机,指节泛白。“你关着我?凭什么?”
“为了你的安全。”陈序语气平稳,“你去了能做什么?坐在走廊哭?”
“那我也要去!”
“我说了,不行。”
停顿。
电话那头有键盘敲击声,很轻,很快。
“这样,”他最后说,“我让沈医生过去一趟。他是神经内科专家,比你懂。有他在,你爸那边不会有问题。”
“沈钧?”苏晚愣住,“你让沈钧去?”
“嗯。他专业。”
“陈序……”苏晚声音低下去,绝望,“你到底想干什么?”
键盘声停了。
陈序轻轻叹了口气。
“晚晚,”他声音忽然柔和,像以前那个丈夫,“听我的,好吗?在家好好休息。露晞快放学了,你去接她,陪她玩。医院的事,交给我。”
他顿了顿。
“至于你爸……”
“我会处理。”
电话挂断。
忙音。
苏晚慢慢放下手机,看着屏幕暗下去。她走到窗边,用力拉窗帘。
拉不动。
锁死了。
外面天光亮,但她什么也看不见。只有厚重的遮光窗帘,严严实实挡着。
像堵墙。
她背靠着窗帘滑坐到地上,抱住膝盖。
眼泪流不出来。
眼睛干涩发疼。
她掏出那张便签纸。展开。
“晞晞,爸爸爱你。要永远这么笑。”
字迹歪扭,但一笔一画,很认真。
她盯着看。
看了很久。
然后慢慢把纸撕成两半,再撕,再撕。撕成碎片,攥在手里。
松开手。
纸屑洒落一地。
像雪。
安静的、死寂的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