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在客房门后睁开眼。录音笔的红光还在暗处闪,像只不眠的眼。她按停,时间显示凌晨五点。外面静得吓人。
她拉开门。
走廊空着,书房门缝下没有光。她光脚走到客厅,墙上一块长方形的浅印子先撞进眼里。
照片没了。
露晞周岁那张全家福,原来挂沙发正上方。现在只剩一枚孤零零的钉子。
苏晚站住。
她转身去儿童房。门开着,露晞蜷在床上,怀里紧搂着小毯子。墙上细绳空荡荡垂着,彩色木夹子像一排张开的嘴。
照片一张不剩。
她退出来,心跳撞着耳膜。走廊壁龛也空了,相架玻璃反着冷光。
书房门关着。她拧把手,推开。
陈序坐在桌后,对着电脑。屏幕光映亮他半边脸。听到声音,他没回头,手指在键盘上敲了最后几个键。
嗒。回车。
“照片呢?”苏晚问。声音发干。
陈序转过来,推了推眼镜。镜片反光。
“什么照片?”
“露晞的。客厅,儿童房,走廊。全没了。”
他沉默两秒,拿起桌上那串紫檀佛珠。捻了一颗。
“收起来了。”
语气淡得像在说报纸收起来了。
“为什么?”苏晚往前一步,手撑住桌沿。
陈序捻着珠子,眼睛看她,又像没看。
“他说的。”
“谁?”
“爸爸。”陈序吐出这个词,毫无温度,“他觉得,这些无用的温情摆设,影响思考和判断。”
苏晚愣住。
她张了张嘴,没出声。
“照片,玩具,花花绿绿的东西。”陈序继续说,语速慢了,尾音下沉,“分散注意力。情绪化的东西,不该出现在决策环境里。”
“决策环境?”苏晚重复,“这是家。”
陈序歪了歪头。这个动作很陌生。
“家也是资产的一部分。”他说,“需要管理,需要优化。情绪是冗余,是噪音。”
他顿了顿。
“尤其是孩子的照片。”他补充,甚至带了点理所当然的困惑,“为什么要挂得到处都是?提醒你这里有个需要持续投入、产出不确定的……项目?”
苏晚手指抠进桌沿。
“露晞是你女儿。不是项目。”
“血缘上,是的。”陈序承认,“但情感上,那是你的选择。我的选择是效率。”
他放下佛珠,双手交叠。姿势像极了财经杂志上的陈守仁。
“照片收储藏室了。以后不用挂。露晞房间也尽量简洁。视觉上要干净。”
“视觉上……”苏晚喉咙发紧,“你想过露晞吗?她早上起来看到照片全没了,会怎么想?”
陈序认真思考了几秒。
“她会不适应。”他最终说,“但适应是必要的。她需要明白,这个世界不是围着她的感受转的。早点明白,对她有好处。”
苏晚往后退,腿撞到椅子。
刺耳的摩擦声。
“你不是陈序。”她低声说。
陈序笑了。嘴角很克制地一提,眼里没温度。
“我是。”他说,“只是更高效了。”
他转回屏幕。
“还有事吗?十点有会。”
键盘声又响起来。嗒,嗒,嗒。
苏晚站了几秒,转身带上门。
走廊里,她靠墙闭上眼。心跳撞得肋骨生疼。
儿童房门虚掩。她推进去。
露晞坐在地毯上,背对着门,抱着小毯子一动不动。
“晞晞。”
小姑娘没回头。
苏晚蹲下,摸她的头。
“妈妈。”露晞小声说,还是不抬头,“我的照片不见了。”
苏晚喉咙一哽。
“爸爸……收起来了。说要打扫卫生。”
露晞转过来。大眼睛里全是困惑。
“可是墙上还有印子。”她说,“以前打扫,不会拿下来的。”
孩子什么都懂。
苏晚搂住女儿。小身体有点僵,慢慢靠过来。
“妈妈。”露晞闷闷地说,“爸爸是不是不喜欢我了?”
“不是。”苏晚抱紧,“爸爸生病了。脑袋里乱,会说奇怪的话。”
“那什么时候能好?”
苏晚答不上来。
她只能拍女儿的背。一下,又一下。
过了很久,她松开。
“妈妈去把照片找出来。”她说,“我们偷偷藏你房间,不让爸爸看见。”
露晞眼睛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爸爸会生气吗?”
“不会。妈妈会小心。”
储藏室在一楼尽头。门没锁。
苏晚推开,摸到灯绳。昏黄的光亮起来。里面堆着旧纸箱和防尘布。她跪在地上开始翻。
露晞站在门口,抱着毯子看。
找了二十分钟,在最里面角落看到扁平的纸箱。掀开盖子,照片全在里头。
大合影,成长照,立可拍。堆在一起像垃圾。
苏晚拿出大合影,用袖子擦玻璃灰。三个人的笑脸露出来。她抱着露晞,陈序搂着她,阳光很好。
那时候是真在笑。
她盯着看,眼睛发酸。
“妈妈。”露晞小声叫。
苏晚回过神,把照片放回去,抱起箱子。
“回房间。”
走廊里,书房键盘声隐约传出来。嗒,嗒,嗒。
她加快脚步。
进儿童房,关门。露晞立刻蹲下,从箱子里抱出大合影。
“擦擦。”她递过来。
苏晚接过,仔细擦玻璃。露晞凑近,小手指着照片上的自己。
“我小时候。”
“嗯。”
“爸爸在笑。”
苏晚看照片上陈序的脸。笑得很放松,眼睛弯着。
和现在不一样。
完全不一样。
“藏哪里?”露晞靠过来,脑袋枕她腿上。
苏晚环视房间。最后目光落在床头柜。她拉开最下面抽屉,清出旧玩具,把照片一张张放进去。
大合影放不下。她拆了相框,取下硬纸板背板。
动作停住。
背板后面贴了张发黄的便签纸。字迹很淡,她认得。
陈序的字。
日期是露晞周岁生日那天。
“晞晞,爸爸爱你。要永远这么笑。”
苏晚盯着那行字。
手指开始抖。她小心揭下便签,折好,塞进口袋。然后把照片放进抽屉,推回去。
“藏这里。”她对女儿说,“别告诉爸爸。”
露晞用力点头,伸出小拇指。
“拉钩。”
苏晚勾住。露晞笑了,眼睛亮亮的。
苏晚抱了抱她,站起来。
“妈妈出去一下。”
她走出儿童房,关上门。手伸进口袋,摸到便签纸边缘。
硌着指尖。
走到书房门口,停下。
键盘声还在响。嗒,嗒,嗒。
她抬手想敲门。
停在半空。
几秒后,放下手,转身回客房。
门反锁。她靠在门板上,掏出便签纸展开。
又看一遍。
“晞晞,爸爸爱你。要永远这么笑。”
字有点歪,写得很认真。
她把纸贴胸口,闭上眼。
手机在床头柜上,屏幕亮着。她走过去,关掉录音。然后打开相册,找到一张旧照片。
陈序抱着刚出生的露晞,在医院病房。他低头看女儿,表情笨拙,眼里温柔满得要溢出来。
苏晚盯着看了很久。
按删除键。
确认。
照片消失。
她把手机扔回去,走到窗边抓住窗帘,用力一拉。
没动。
锁死了。
试了几次,放弃。手垂下来。
房间很暗,只有手机微光。
她慢慢蹲下,抱住膝盖。
这次没哭。
眼睛干得像沙漠。
走廊传来脚步声。很轻,是露晞。停在客房门口,几秒后,脚步声远了。
儿童房门轻轻关上。
一片寂静。
书房的键盘声,不知什么时候停了。
整栋房子,静得像坟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