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以为这场盛会到此便要落下帷幕,可大厅入口处忽然传来一阵轻缓的动静,原本准备起身互相道别、整理笔墨的秀士们齐齐顿住脚步,所有话语戛然而止。
一行人缓步走入望江楼大厅。为首的孩童,不过十岁模样,一身暗纹锦缎小袍,头戴玉冠,腰间悬着一块温润的白玉佩,正是玉王府二世子,玉珏。
他是杨婉儿所生,并非嫡脉,可府中上下心中都清楚,这二世子,便是玉王府认定的下一任玉王。
玉珏的现身,瞬间让这场民间群儒论政的聚会,名分变得全然不同。先前众人只是士子自发畅谈国事,有王府主事寇维旁听,终究属于私下的议论。如今王府储嗣亲临高台,这场论政便不再是文人空谈,而是王府世子亲自主持、见证的策论大会,有了堂堂正正的根基。
寇维微微侧身,恭敬引路,几名侍从搬来坐榻,安置在大厅前端的高台之上。玉珏一言不发,安静落座。他年纪尚幼,没有开口讲话,只是静静坐着,一双清亮的眸子,缓缓扫过堂下数千秀士。
可仅仅是他坐在那里,堂下所有人的精气神陡然提振,众人想要一展才学、呈上良策的心思,一下子高涨五成。方才还只是随性辩论,此刻人人都收敛了轻浮,斟酌词句,力求立论严谨、言辞恳切,唯恐错失在二世子面前展露学识的机会。
玉珏身后,立着数位白发儒士,皆是王府重金延聘的饱学鸿儒。每当堂下有人高声陈述政见,儒士便俯身压低声音,将秀士话里的深意、利弊,细细讲解给玉珏听。哪里是可取之策,何处藏着隐患,牵扯哪些地方势力,一一剖析明白。
玉珏安静聆听,手中握着一支朱砂笔,膝头摊开一卷宽大的簿册。听着堂下士子的建言,他时不时抬手,笔尖落下,或是在条目旁勾出红圈,代表此策可行;或是重重画下一道红叉,判定此论虚妄,不可施行。
他下笔干脆,没有半分孩童的犹豫。堂下众人远远望见高台之上那抹红色起落,辩论越发热烈。有人专门拣选最难的时政难题阐发,也有人专门驳斥旁人疏漏,想要引得二世子落笔勾圈,得到一份认可。
寇维立于高台侧方,不动声色地观察全场,侍卫们依旧分列两侧,手中笔不停歇,持续笔录每一段言论。周宴站在回廊之下,望着高台那个小小的身影,心中暗自惊叹。玉重关远在天竺征战,却早已把府中传承、后继之人悉心栽培。十岁稚童,已经学着评判国策,分辨利弊,王府布局之长远,实在令人心惊。
日色慢慢西斜,直至暮色漫入楼内,烛火一盏盏次第点燃。玉珏见天色已晚,微微侧头,向身后儒士低声说了两句。儒士随即上前,朗声告知众人:今日论政暂且休止,明日卯时,望江楼再会,论政继续。
众秀士躬身行礼,有序散去,一路还在兴奋地互相谈论方才的辩论,猜测二世子朱砂簿册上,究竟哪些计策得了红勾。
周宴随着人流离开望江楼,回到驿站,一夜辗转难眠。他原以为昨日已是这场聚会的高潮,不曾想,好戏才刚刚拉开序幕。
第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望江楼外已是人声鼎沸。
消息一夜之间传遍江南各地,昨日二世子玉珏亲临高台论政的事情传开,惊动了诸多世家。前一日到场的还大多是寒门秀士,今日,大量世家子弟纷纷动身赶来。有扬州曹氏、吴郡陆氏、钱塘朱氏,大大小小宗族的年轻子弟,或是骑马,或是乘舟,奔赴望江楼。
人数呈爆炸式暴涨,从昨日数百人,一举激增到三千之众。
宽阔的望江楼主楼连同两侧的跨院、回廊全部挤满,台阶之上、庭院之中,都站满青衫士子与世家少年。人声如潮,江水拍岸的声响,几乎都被满堂人声盖了过去。
世家子弟的到来,也让场内的风向悄然变化。
昨日大多是寒门秀士痛陈世家隐匿田亩、垄断商贸,言辞犀利。今日一众世家子弟到场,自然不会坐视昨日的论调一面倒。
刚一开论,一名出身钱塘大族的少年便跨步而出,声音洪亮,直面昨日清丈田亩的提议。
“诸位昨日大谈清丈田籍,视江南世家为祸国蠹虫,此言未免偏颇!”他环视满场三千人,“我江南大族,世代守土,宗族之中供养数千族人,开设义仓赈济乡邻,修建河道、铺路造桥,地方诸多公益,皆是世家出资。田产是宗族世代根基,若是强行清丈、加征重税,宗族难支,义仓荒废,乡邻首先受难!”
昨日倡议清丈田亩的寒门秀士立刻起身反驳:“宗族义仓,不过是取之于民,小恩小惠收买人心!万亩良田隐匿不报,逃避赋税,朝廷国库空虚,边军缺粮受苦,天下流民颠沛,难道就不算苦难?”
一来一往,争辩再起。三千人汇聚于此,观点更加繁杂。寒门士子求变革、求均税;世家子弟重安稳、护宗族利益,两股思潮猛烈碰撞。
高台之上,玉珏依旧端坐着。身后儒士不断为他解说堂上新的争辩,朱砂笔继续在簿册上起落,红勾与红叉,不断添在一卷卷策论条目之中。
寇维静静侍立一旁,目光扫过这三千江南年轻子弟。一边是渴望变革的寒门,一边是守护家业的世家。今日这场盛会,不仅是搜集治国良策,更是让江南两代年轻人,当着王府继承人的面,把心底所有诉求、所有矛盾,全部摊开。
周宴站在人群边缘,望着眼前盛大的场面,心中思绪翻涌。
他来江南,只为筹集两千万两白银填补国库亏空。可眼下这场盛会,早已超出募捐一事。玉王府借着二世子玉珏亲临,汇聚江南三千士子,将江南所有深层矛盾摆在明面上,甄别人才,权衡利弊,等待一个最合适的时机,去推行新政。
想要筹得巨额钱粮,劝捐只是皮毛。真正的办法,便是在这三千人的争辩里,在玉珏朱砂笔的取舍之间,慢慢成型。
堂下的辩论声一浪高过一浪,三千人的声音交织在一起,顺着望江楼敞开的窗棂,飘向浩荡奔流的长江。
一名身着绣纹长衫的世家子弟迈步出列,对着高台躬身一揖,朗声道:
“依在下之见,天下之乱,根源在于官吏选拔失度!如今选人,或是凭文章辞藻,或是凭军功战绩。依我所言,当以德选官!”
他声音清亮,传遍整个望江楼的庭院与厅堂。
“为官之本,首在德行。人心有德,方知体恤百姓,不会苛征暴敛,不会贪墨钱粮。只要以德作为取士第一准则,无论寒门士族,德行出众者便可入仕。官吏人人守礼向善,天下自然安定,百姓安居乐业,国库亏空、流民四起的祸事,便会慢慢消弭!”
话音落下,一众世家子弟纷纷点头附和,不少人低声称是。
“此言有理!无德之人,再有才干,只会恃才作恶!”
“有才无德,祸乱一方。德行当为选官之首!”
可这番论调刚落,人群一侧,一名布衣寒门秀士立刻跨步而出,高声反驳,声音铿锵,压下周遭的附和之声。
“此言大谬!以德选官,可治民政,不可掌兵戈!仁德之人,心怀恻隐,不忍见流血死伤,若是派去做将帅,大敌当前,焉能果断杀伐?疆场之上,两军对阵,一念妇人之仁,便是全军将士埋骨沙场!仁德之人,不适合为将!”
这话一出,场内瞬间分裂成两派,议论轰然炸开。
支持以德选官的士族少年立刻反驳:“将军若无仁德,岂能体恤麾下士卒?只知嗜杀的将领,视兵士性命如草芥,军心必然离散!古来名将,皆是仁勇兼备!”
寒门秀士不退半步,朗声回辩:“仁是仁,断是断!体恤士卒是仁,临阵决断是勇,二者不可混为一谈!若是选拔将帅只重德行,遇上狡诈强敌,敌人示弱乞降,有德之将心生怜悯,不肯挥师进击,最终全军覆灭,这仁德,又有何用?”
“为将之道,首要的是审时度势,决断胜负。德行只能约束将领不残害百姓,却不能让他在生死阵前做出决断。德行是底线,绝非选拔将帅的第一标尺!民政官吏,守土抚民,德行为先;领兵大将,决胜疆场,当以胆识、谋略、治军本事为先,德行次之!”
另一名寒门士子紧跟着上前补充:“世家口中的‘德’,本就难以衡量!何为大德,何为小德?评判德行,全凭乡中长老、宗族权贵一句话。长此以往,评判之权落在世家手中,所谓以德选官,到头来不过是方便世家子弟世代把持官位,寒门永无出头之日!”
这句话戳中要害,不少寒门秀士轰然叫好。
世家子弟面色一变,当即争辩:“你等莫要曲解!所说以德选官,并非仅凭宗族一面之词。设立乡评,多方查证,善恶自有公论,怎会独由世家把持?德行藏于本心,若是为官者心术不正,文章写得再好,带兵再强,也只会祸国殃民!”
“评判德行无客观标尺!”又一名寒门秀士高声回应,“人心难测,伪德之人比比皆是。有人平日广施小惠,博取有德之名,实则内里奸猾。单凭乡评德行取人,伪君子便可凭借虚名身居高位,危害远大于有才无德之人!文章、军功,好歹看得见、可核验,德行却只能靠旁人嘴说!”
两边你来我往,辩论越来越激烈。
有人调和折中,高声提议:“何不分开两途,文武分选!文官以德行为先,辅以经史策论;武将以谋略治军、临阵本事为先,德行作为门槛,只要不暴虐害民,便可任用!”
这个提议引得不少人沉思,场内喧闹稍稍平复,不少人低声思索其中利弊。
高台之上,玉珏静静端坐,身后几位儒士俯身,低声将堂下这场争辩的核心细细讲给他听。
“世子,世家子弟主张以德取士,利于礼教维系秩序,但是德行难测,极易被大族操纵评议。寒门士子所言,将帅需重决断才干,道理不假,可若是完全舍弃德行,悍将拥兵自重,也会埋下藩镇祸根。”
玉珏听罢,微微颔首,指尖捏紧朱砂笔,在面前簿册上,在“以德选官”这一条目旁,先是轻轻画了一道红竖线,沉吟片刻,又在旁边分出两栏,一栏写文官,一栏写武将,一勾,一叉。
周宴立于人群外围,静静看着这场辩论。
他心中暗自思索,世家提出以德选官,内里藏着心思。世家世代扎根地方,宗族联姻,乡中舆论评价,大多被他们掌控。一旦德行成为选官首要标准,他们便能长久把持仕途。寒门子弟没有宗族名望加持,自然一眼看穿其中隐患,尤其是边疆战事未定,天下仍有兵戈,若是将帅只凭仁德,确实会埋下巨大隐患。
可寒门一味重才轻德,同样有隐患。悍将手握重兵,毫无底线,便是割据祸乱的源头。
两侧执笔笔录的王府侍卫,笔尖沙沙不停,将所有人的观点、辩驳,一字一句尽数收录在册,发言之人的家世、姓名,一一标注。
寇维立在高台侧旁,目光平静扫过三千士子。他没有出言干预,任由两方尽情辩驳,任由所有潜藏在选官制度之下的利益纠葛,在望江楼的厅堂之上,当众摊开。
一名年纪稍长的秀士缓缓开口,声音沉稳,盖过周遭嘈杂:“文武分途,各取其长,固然是折中之法。可天下制度,牵一发而动全身。选官之法一变,朝堂格局、世家寒门势力,尽数随之变动。此事不可仓促定夺。”
立刻有人追问:“那依先生之见,该如何立制?”
一时间,无数目光投向这名秀士,望江楼内,新一轮的辩论再度掀起。
江水滔滔拍打着楼基,三千士子的议论之声,随风漫过整座望江楼。高台之上,玉珏握着朱砂笔,继续静静评判着堂下源源不断的政见。周宴望着眼前一幕,心中越发清楚,玉王府要做的,不是简单筹一笔银两,而是在江南这三千青年才俊的争辩之中,寻一套可以支撑新君长久治理天下的制度。
世家想要守住世代传承的特权,寒门期盼打破晋升壁垒。两种诉求碰撞在一起,每一句争辩,都关乎日后洛都朝堂的根基。侍卫手中的简册一卷卷堆叠,每一条策论,每一句辩驳,都将送入王府归档,最终递往洛都,送到玉琼的案头。
一名世家少年依旧不肯罢休,再度开口:“就算是将帅,若无仁德,何以收拢军心?士卒愿舍命追随,只因将帅宽厚体恤。一味讲求杀伐决断,视人命如草芥,麾下将士早晚离心!”
寒门这边,立刻有人起身接话,继续与之辩论。
“体恤士卒是仁,但是临阵对敌不可妇人之仁!二者不能混为一谈。当年北戎入侵,守将心怀仁德,不忍驱赶百姓加固城防,最后城池陷落,满城百姓尽数遭屠。这份仁德,又有何益?”
正反两方的辩论往复不休,层层递进,从选官标准,一路延伸到军政制衡、乡评利弊、如何辨别伪德,三千人各抒己见,不肯轻易退让。
日光斜斜穿过望江楼的窗棂,落在高台的案册之上,将玉珏握着朱砂笔的指尖染成淡金。他抬眼望向天际,瞧了瞧日影的方位,而后放下手中朱笔,清清脆脆开口,声音不大,却借着楼内的空旷,清晰传到满场三千人的耳中。
“今日至此为止,明日继续。”
话音一出,满堂此起彼伏的争辩声,如同奔涌的潮水骤然遇阻,缓缓平息下来。方才还争得面红耳赤、各不相让的士子,纷纷停下话语,一齐朝着高台躬身行礼。
“恭听二世子谕令!”
玉珏微微颔首,神色依旧沉静,不见半分孩童的嬉闹。他身侧的鸿儒上前一步,朗声向众人宣告:“诸位,今日论政暂休。明日卯时,望江楼依旧开门,诸位可继续畅言,各抒己见,不设禁忌。只是不得私斗,不得恶言谩骂,只论政见是非。”
两侧持笔录的王府侍卫闻言,停下手中狼毫,将一卷卷写满文字的簿册收拢叠好。厚厚的册页摞在一起,足足有半尺之高,每一卷都记满了三千士子这一日的言论,世家子弟的主张、寒门秀士的辩驳,字字俱在。
寇维缓步上前,抬手示意场内众人有序离场。
“诸位依次退去,切莫拥挤。明日若是还有新的见解,尽管前来。”
人群缓缓散开,三千人分作几股,沿着庭院、回廊向外走去。一路上,众人依旧不曾停下讨论,三三两两结伴,还在回味方才关于以德选官、文武择才的争论。世家子弟聚在一处,叹息寒门曲解“德行取士”本意;寒门秀士结伴而行,互相说着世家此举藏着把持仕途的私心。不少人已经在心中细细打磨言辞,打算明日登台,继续辩驳立论,盼着能得到二世子朱砂簿册上那一道红勾。
周宴随着人流走出望江楼,江风迎面吹来,带着江水的湿凉。他回头望了一眼这座临江高楼,高台之上,侍从正小心收拾玉珏面前的策论簿册。玉珏已经起身,在几名儒士与护卫的簇拥之下,由侧门先行离开。
周宴缓步走回停靠在岸边的马车,一路心绪翻腾。
他原本只想着来江南筹措两千万两白银,用来填上今年国库的巨大缺口。可这几日置身望江楼,看着数千士子辩论国策,看着十岁的玉珏端坐高台,评判众人政见,他才慢慢明白,玉王府着眼的根本不是眼前这一笔钱粮。
选官之制、田亩赋税、商贸开源,桩桩件件,都是维系王朝长治久安的根本。这些议题,洛都朝堂之上,文武百官避之唯恐不及,生怕触动各方利益,引来祸端。可江南这里,玉王府借着这场论政盛会,让年轻一代的世家与寒门当面论辩,把所有藏在暗处的矛盾摊开,细细甄别每一种主张的利弊,筛选可用之才。
回到驿站,周宴没有立刻休息。他坐在案前,取出纸笔,把今日这场关于选官取才的辩论,一字一句回忆记录下来。
世家主张以德选官,看似崇礼重仁,可德行评判无固定标准,极易被宗族乡党掌控,长久下去,寒门晋升之路会被锁死;寒门所言,将帅不可唯取仁德,临阵对敌需重决断谋略,道理真切,可全然舍弃德行底线,悍将手握重兵,便会滋生割据隐患。文武分途,文官重德辅以策论,武将重才以德为门槛,这折中之道,看似稳妥,落地又会生出无数新难题。
他伏案写到夜深,烛火燃短了两截。心中暗自揣测,待到明日再开论政,这场关于选官制度的争辩,必定还会生出更多新的观点。
一夜转瞬即逝。
第二日天还未亮,望江楼外便已经人声鼎沸。不少士子连夜打磨说辞,天刚破晓就早早赶来,抢占厅堂靠前的位置,盼着能在二世子玉珏面前,一展胸中学识。
玉珏依旧准时登临高台,落座之后,儒士侍立身后,朱砂簿册摊开在膝头。
待场内稍稍安静,一名值守侍卫高声开口:“今日论政,继续!昨日说到选官取士,诸位有新论,尽可直言!”
话音落下,人群之中,一名世家少年率先迈步而出,拱手对着高台一揖,再度开口接续昨日未尽的争论。
“昨日诸位言,德行难以衡量。在下倒有一策,可以定德行之标准,不被宗族私评左右……”
新一轮的辩论,就此再度拉开。三千士子凝神静听,随时准备出言辩驳,望江楼之内,思想碰撞之声,再次响彻临江楼阁。
周宴站在回廊原处,静静观望,目光落在高台那个小小的身影上。玉珏垂眸听着,偶尔抬眼扫视堂下众人,手中朱砂笔悬在簿册之上,等候着,评判着这一句句关乎天下未来的政见。
江潮起落,楼内论争不休。王府的执笔侍卫,再度铺开空白简册,笔尖落纸,沙沙作响,继续记录这一场江南旷世的群儒盛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