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里只亮着一盏台灯。
陈序盯着屏幕上的法律条文,已经看了快一个钟头。《数字意识遗产暂行管理条例》第三章第七条,关于“载体因意识融合出现人格紊乱、行为失当”的责任界定。
条文绕口。
什么叫“人格紊乱”?标准谁定?全没写清。只含糊提了一句:“若经权威医疗机构诊断确认,载体行为系受备份人格主导或严重影响,可酌情减轻或免除其部分民事及刑事责任。”
酌情。
陈序轻轻念出这两个字。
他点开一个案例。三年前,某个建材老板的儿子,继承后把公司元老全清了。元老们起诉,说这是恶意侵占。
案子打了一年。
最后怎么判的?陈序往下翻。判决书核心几句:经鉴定,被告决策期间备份人格活跃度异常升高,主体人格判断力受损。结合主治医师证言,法院认定其行为受融合副作用影响,非完全自主意愿。驳回原告诉求,被告需经济补偿。
补偿七位数。
对那个老板来说,不算什么。重要的是,人没事,决策也没被推翻。
陈序靠回椅背,摘了眼镜揉鼻梁。
他重新戴上,把案例里“权威医疗机构”和“主治医师证言”这几个词标了出来。
打开空白文档。
打字。
“关键点一:诊断必须来自‘权威机构’。沈钧的诊所资历够,但规模小。必要时可联系合作医院出联合诊断。”
键盘声很轻,像昆虫啃木头。
“关键点二:证言需明确指向‘行为受备份人格主导’。不能是‘可能影响’,必须是‘主导’。沈钧上次报告用了‘主体人格被压制趋势’。可以,但不够狠。下次复查,需要他当面口头强化,书面记录写死。”
他打了第三点。
“关键点三:行为本身需有‘合理性’外壳。需与备份人格的已知价值观有逻辑关联。”
他盯着这行字。
删掉,换成更笼统的:“需提前构建行为与备份人格特质之间的逻辑链条。”
保存,加密。
关掉法律页面,他点开另一个文件夹。父亲陈守仁生前的影像资料。随机点开一段。
画面里,陈守仁五十出头,坐在同一张椅子上接受采访。记者问家族企业传承。
陈守仁笑了一下。
笑容很淡,眼睛里没温度。“传承?传的不是钱,是脑子里的东西。心软的人,守不住财。感情用事,是最大的败家。”
记者追问:“那家人呢?”
陈守仁身体前倾,手指在扶手上点了点。“家人当然重要。但重要的是各就各位。每个人摆对自己的位置,清楚本分,别越界,别拖后腿。这就是最好的家庭。”
画面定格。
陈序按了暂停。
他看着屏幕里父亲的脸。线条更硬,眼神更利。看久了,觉得屏幕里的人在回看自己。
他抬起手,用右手拇指转动左手无名指的婚戒。
转了几圈,停下。
松开手,拿起那串紫檀佛珠。一颗一颗捻过去,动作很慢。
脑子里把法律条文、案例判决、父亲的话,过了一遍。
过了一遍,又一遍。
像在拼图。
拼一张能把自己完整罩进去的图。
窗外的天早就黑透了。遮光窗帘拉着,一丝光不漏。书房成了封闭的盒子。
陈序想起沈钧。
想起他昨晚应该录好了“病情恶化”的报告。想起他捻听诊器胶管时手指可能有点抖。想起他眼里的不安。
沈钧聪明。
知道怕,才会听话。知道贪,才会继续走。
陈序关掉视频。
重新打开加密文档,在最后加了一行。
“关键点四:时间。所有‘失控’行为,需集中在苏晚拿到沈钧明确诊断之后、下一次正式医疗评估之前。此期间,是法律上最有利的‘窗口期’。”
加完,合上电脑。
屏幕暗下去,只剩台灯光。陈序向后靠进椅背,陷进去。闭上眼睛,长长地、无声地吐出一口气。
吐得很慢,很彻底。
几秒后,睁开眼。
眼神很静。
抬起右手,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
哒。哒。哒。
节奏稳定,像推演算式最后几步。
敲了二十几下,停下。
拿起手机,解锁。找到沈钧的名字。
没拨出去。
只是看着。
看了半分钟,退出,点开日历。下周一,下午三点,苏晚预约复查。他用指尖在那个时间点上划了个圈。
手机扣在桌面。
起身,走到书柜前。目光扫过那些烫金书名,停在角落一个不起眼的木匣子上。
打开柜门,拿出木匣。
掀开盖子。里面是旧照片和零散纸片。陈序没翻照片,抽出压在底下的硬皮笔记本。
棕色的封皮,边角磨损得发白。
高中时的日记本。
他自己都快忘了还有这东西。搬进这别墅时,母亲旧物打包送来,塞进书柜再没动过。
陈序拿着笔记本回到桌前,坐下。
翻开封面。
第一页日期是十几年前。字迹稚嫩,抱怨课业重,抱怨父亲又因为他考试没拿第一发脾气,抱怨家里气氛冷冰冰。
快速往后翻。
翻到某一页,停住。
日期是高考结束后的暑假。日记很短,只有几行。
“今天爸又骂了妈。因为妈想让我报外地的大学,说出去见见世面。爸说,见什么世面?家里的世面不够你见的?老老实实留在本市,毕业就进公司。妈哭了,没再说话。我也没说话。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我觉得妈说得对,但我不敢说。我怕爸。”
陈序看着这几行字。
看了很久。
翻到下一页。空白。再下一页,也是空白。这本日记,就在那一页之后戛然而止。
合上笔记本。
放回木匣,盖好,塞回书柜角落。
站在书柜前,没动。
台灯光从身后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投在玻璃门上,拉得很长,很暗。影子肩膀平直,头微低。
有点像个老人。
陈序转过身,走回书桌后。没坐下,伸手关掉了台灯。
书房瞬间陷入彻底黑暗。
浓稠的,没有一丝光亮。眼睛适应好几秒,也只能看到家具模糊的、更深的轮廓。
陈序站在黑暗里。
呼吸平稳。
他慢慢抬起手,在虚空里做了一个动作。像是握住什么东西,缓缓抬起,举到与肩平齐,停住。
黑暗中,看不清他的表情。
只能听到极轻的、几乎听不见的一声呼气。
然后他放下手。
转身,摸索着走到书房门口,拧开门把手。走廊壁灯的光漏进来一些,在他身后拉出一道狭长的光带,切进黑暗里。
他没回头,走出去,带上了门。
走廊很安静。保姆休息了,女儿和苏晚都不在。整栋别墅空荡荡的,只有他一个人的脚步声落在厚地毯上,闷闷的,被吸收掉。
陈序走回主卧。
卧室里只亮着床头小夜灯,昏黄微弱。他脱下外套搭在椅背上,走进浴室。
打开镜前灯。
光有些刺眼。他眯了眯眼,看向镜子里的自己。脸色苍白,眼下有淡青影。凑近了些,仔细看眼睛。
看了一会儿。
他忽然扯动嘴角,试着做出一个笑容。
镜子里的脸跟着笑了。但那笑容很怪,嘴角弧度向上,眼睛里却没笑意,有种冰冷的、审视的东西。
陈序收了笑。
拧开水龙头,用冷水泼了把脸。水很凉,激得他打了个轻微寒颤。扯过毛巾胡乱擦了擦,关灯,走出浴室。
躺到床上。
床很大,另一边空着。他平躺着,看天花板上模糊的阴影。过了几分钟,侧过身,面朝苏晚平时睡的那一边。
枕头上有很淡的、属于她的气息。
柔软的,带点暖意的味道。
陈序闭上眼睛。
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抓住了身下的床单。抓得很紧,指节微微泛白。但很快,又松开了。
呼吸渐渐绵长。
黑暗笼罩下来,吞没了房间里最后一点微弱光源。别墅外,夜还深着,城市远处的霓虹光晕透过窗帘最上沿的缝隙,在天花板上投下一条极细的、几乎看不见的亮线。
像一道即将愈合的伤口。
或者,一道刚刚裂开的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