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妈,”露晞小声说,“我们明天还去幼儿园吗?”
苏晚愣了一下。
她这才想起明天是周五。
“去。”她摸摸女儿头发,“当然去。”
夜里她没睡踏实。陈序回来时已过零点,脚步声在楼梯上很轻,但她听见了。卧室门没关严,走廊的光漏进来一道缝。那影子在门外停了几秒,没进来,径直去了书房。
苏晚睁着眼,盯着天花板。
第二天早上,陈序出现在早餐桌边。他换了件浅灰色衬衫,袖口挽到小臂,正慢条斯理地往吐司上抹黄油。动作精准,每一刀都抹得均匀。
露晞挨着苏晚坐下,低头喝粥。
“今天有什么安排?”陈序开口,语气平常得像在问天气。
苏晚捏着勺子的手指紧了紧。
“送晞晞去幼儿园,”她说,“然后……我回趟我妈那儿。”
陈序抬眼看了看她。
“住几天?”
苏晚喉咙发干。
“看情况。”她尽量让声音平稳,“晞晞想外婆了,我也……回去看看。”
陈序点点头,继续吃吐司。
露晞突然抬起头。
“爸爸一起去吗?”
陈序放下刀叉,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
“爸爸忙。”他说,“你和妈妈去。”
语气里听不出情绪。
苏晚起身收拾碗碟时,手有点抖。她没看陈序,径直进了厨房。水流声哗哗地响,她撑着台面,深呼吸。
不能再待了。
她上楼,从衣帽间拖出那只二十四寸的行李箱。打开时,空箱子的味道扑出来。她站在衣柜前,愣了几秒。
带什么?
最后她只拿了几件换洗衣物,露晞的小睡衣,常读的几本绘本,还有那只旧的小毯子。箱子装到一半,她停住了,转身走到梳妆台前,拉开最下面的抽屉。
那个黑色的小方盒还在。
录音笔。
她把它拿出来,握在手里。金属外壳冰凉。
楼下传来露晞的脚步声,小姑娘自己背好了小书包,抱着那只绒毛小熊,站在卧室门口往里望。
“妈妈,”她小声问,“我们要走了吗?”
苏晚把录音笔塞进随身挎包的内层。
“嗯。”她拉上行李箱拉链,“去外婆家玩几天。”
下楼时,陈序已经不在餐厅。客厅里没人,但空气里还留着他的气息。
苏晚拉着箱子,轮子在地板上咕噜噜地响。
走到玄关时,她听见脚步声。
陈序从书房那边走过来,手里拿着个平板电脑。他在客厅中央站定,看着她,又看看她身后的露晞。
露晞往苏晚腿后缩了缩。
“车叫好了?”陈序问。
“叫了。”苏晚说,“十分钟后到。”
陈序点点头。他视线落在行李箱上,停留了两秒,然后移开。
没人再说话。
苏晚觉得这沉默像层湿透的布,裹在身上,又重又闷。她想开口,想说点什么。
但话堵在喉咙里,出不来。
陈序先动了。
他走到落地窗边,背对着她们,望向外面。晨光透过玻璃,给他身形镀了层模糊的边。
手机震了一下。车到了。
苏晚拉起箱子,另一只手握住露晞的小手。
“走吧。”她轻声说。
经过陈序身后时,她脚步顿了一下。
就那么一下。
陈序没回头。
“路上小心。”他说。
声音平淡得像在念说明书上的注意事项。
苏晚喉咙一哽,拉着女儿和箱子,推开了厚重的入户门。
室外空气涌进来,带着清晨的凉意。
门在身后合上时,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陈序站在窗边,看着那辆黑色轿车缓缓驶出庭院大门。苏晚和露晞坐在后座,隔着贴膜玻璃,只能看见两个模糊的影子。
车拐上主路,加速,消失在行道树的间隙里。
他站了很久。
然后伸出手,握住窗帘的拉绳。
那层厚厚的、墨绿色的绒布窗帘,遮光性极好,是父亲当年特意定制的。
陈序轻轻一拉。
滑轮在轨道上滑动,发出细微的嘶嘶声。
窗帘从两侧向中间合拢。
光线被一寸寸吞噬。
先是花园的景象消失,然后是天空,最后连窗框的轮廓都隐没在黑暗里。
两片窗帘在中间严丝合缝地对接。
室内瞬间陷入一片昏暗。
只有书桌那盏旧铜台灯还亮着,在偌大的客厅里圈出一小团昏黄的光晕。光晕边缘之外,是沉甸甸的黑。
陈序站在黑暗里,没动。
他缓缓吐出一口气。
那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然后他转身,走向书房。脚步声在空旷的地板上回荡,一下,又一下。
书房门在他身后关上。
咔哒一声轻响。
车里,露晞趴在后窗玻璃上,一直看着家的方向。
“妈妈,”她转回身,坐好,“爸爸会想我们吗?”
苏晚搂着女儿,没回答。
她眼睛盯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手指在无意识摩挲着左手腕那道旧疤。一下又一下。
司机从后视镜看了她一眼。
“太太,直接去您母亲那儿?”
“嗯。”
声音有点哑。
她拿出手机,屏幕亮起,又暗下去。没有新消息。
她点开通讯录,找到“妈妈”,拨出去。
响了三声,接通了。
“晚晚?”母亲的声音带着惯常的温和,“怎么这个点打电话?”
苏晚张了张嘴。
话没出来,眼泪先下来了。
她猛地捂住嘴,把哽咽压回去。
“妈,”她尽量让声音平稳,“我带晞晞回来住几天。”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
“……好。”母亲没多问,“房间一直收拾着呢。什么时候到?”
“大概四十分钟。”
“路上慢点。”
挂了电话,苏晚靠在座椅里,闭上眼睛。
露晞的小手伸过来,轻轻碰了碰她的脸。
“妈妈不哭。”
苏晚握住那只小手,贴在自己脸颊上。
车驶进母亲家院子时,阿姨已经等在门口。
母亲也从屋里出来,站在台阶上。她穿着件浅米色的开衫,看见苏晚下车,快步走下来。
“外婆!”露晞扑过去。
“哎,我的乖宝。”母亲抱起外孙女,亲了亲脸蛋,眼睛却看着苏晚。
苏晚从后备箱拿出行李箱。
“妈。”
母亲上下打量她,眉头微微蹙起。
“先进屋。”她说。
客厅里还是老样子,米白色的沙发,原木色的家具。阳光透过纱帘照进来。
苏晚忽然觉得腿软。
她在沙发里坐下,整个人陷进去。
露晞被阿姨带去洗手,客厅里只剩母女俩。
母亲在她旁边坐下,手覆在她手背上。
“怎么了?”声音很轻。
苏晚摇头。
她不知道从哪儿说起。
“就是……累了。”她最后说,“想回来歇几天。”
母亲看着她,没戳穿。
“那就好好歇着。”她拍拍苏晚的手,“房间收拾好了,你先上去躺会儿。”
苏晚点点头。
她拉着箱子上楼,走进自己出嫁前的卧室。房间保持得很干净,床单是新换的。
关上门,她背靠着门板,慢慢滑坐到地上。
行李箱倒在脚边。
她抱住膝盖,把脸埋进去。
肩膀开始发抖。
没有声音,只是抖。
过了很久,她才抬起头,眼睛通红,但没眼泪了。
手机震了一下。
她猛地抓起来看。
不是陈序。
是沈钧。
短信内容很短:“苏女士,下周一的预约别忘了。下午三点,我诊所。”
苏晚盯着那行字。
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半天,最后只回了一个字:“好。”
发送成功。
她把手机扔到床上,转身打开行李箱,开始收拾带来的那点东西。动作机械。
收拾到挎包时,她摸到了那个硬硬的小方块。
录音笔。
她拿出来,握在手里。
要不要听听?
这个念头冒出来,她自己都吓了一跳。
最后她把录音笔塞进了床头柜抽屉的最里面,用几本书压住。
眼不见为净。
楼下传来露晞的笑声,脆生生的。
苏晚走到门边,手搭在门把上,停住了。
她需要时间。
而此刻,几十公里外的城市中心,那栋别墅的书房里,陈序正对着电脑屏幕。
屏幕上是个分屏画面。
左边是实时监控,显示着别墅各个角落:空荡荡的客厅、紧闭的卧室门、寂静的走廊。
右边是一份打开的文档,标题是:《阶段性观察记录》。
光标在末尾闪烁。
陈序敲下几行字:
“实验对象主动脱离预设环境,返回原生家庭。情绪表现:恐惧、犹豫、逃避。行为:携带录音设备。未出现激烈对抗,符合预期。”
他停顿了一下,继续写:
“隔离环境已建立。窗帘闭合,感官输入降至最低。准备进入下一阶段:压力测试。”
写完后,他保存文档,关闭。
然后从抽屉里拿出那串紫檀佛珠,套在左手腕上。
珠子冰凉。
他一颗一颗捻过去。
书房里只有捻动珠子的轻微声响,和电脑主机低沉的嗡鸣。
窗外的世界被厚重的窗帘隔绝。
这里只有他。
和漫长的、精心布置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