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序的车在下午三点多驶进院子。苏晚在二楼听见引擎声,走到窗边。他下车,关车门,没抬头,直接进了屋。
她下楼。
书房门虚掩着,他在打电话。“对,现在过来。”声音平得像尺子划过的线。
挂了。
苏晚停在楼梯拐角,手指抠着扶手上的木雕。没过多久,侧廊传来脚步声。很轻,但熟。是老管家林伯。
林伯六十一了,在陈家二十三年。陈序学骑车是他扶的后座,苏晚刚嫁过来感冒是他熬的姜汤。
老人穿着灰色制服,头发梳得齐整。他走到书房门口,抬手,顿了顿,才敲门。
“进来。”
门开了,又关上。
苏晚走下最后几级台阶,站在客厅边上。里面说话声隐约,听不清。她去厨房倒了杯水。
水凉。
喝到一半,书房门开了。
林伯走出来,背对着她。肩膀线条有点垮。他手里攥着个牛皮纸信封,指节发白。
他没回头,径直往佣人房那边走。
脚步很慢。
苏晚放下杯子,走到书房门口。门缝里,陈序背对门站在窗前。阳光把他影子拉长,投在地毯上。
他手里捻着那串紫檀佛珠。
一颗,一颗,转。
“林伯他……”苏晚开口,嗓子发干。
陈序没转身。
“解雇了。”他说。
三个字,冰疙瘩似的。
苏晚愣住。
“为什么?”
陈序转过身。眼镜片反光,看不清眼睛。“年纪大了。思维固化,跟不上新的管理节奏。”
苏晚脑子里嗡了一声。
这话她听过。从陈守仁嘴里。很多年前,家里老花匠被辞,陈守仁坐在这书房,对来求情的林伯说的,就这句。
一字不差。
“他在陈家二十多年了。”苏晚声音发颤,“看着你长大的。”
陈序走回书桌后坐下,拉开抽屉拿文件。“所以呢?”
“所以你不能……”
“我能。”他打断,抬眼,“这个家现在我做主。人事调整,正常。”
“这算哪门子人事调整?你这是扫地出门!”
陈序往后靠进椅背。看着她,嘴角扯了一下,像笑又不是笑。
“补偿金给足了。三倍年薪,他下半辈子躺着花都够。”
“这不是钱的问题!”
“那是什么问题?”陈序声音轻下来,“感情?怀旧?苏晚,你现在跟我说这个?”
他拿起佛珠,又捻起来。
“爸当年就这么做的。”语气平淡得像聊天气,“他说,企业要效率,就得定期清理冗余。感情用事,拖垮整体。”
苏晚盯着他捻佛珠的手。那动作,那节奏,和陈守仁生前一模一样。
“你现在说话,”她慢慢说,“越来越像你爸了。”
陈序手指顿了一下。
只是一下。
然后继续。
“是吗?”他说,“可能吧。他在我脑子里。”
“所以这是他的意思?解雇林伯,是他的意思?”
陈序沉默几秒。
“是我的意思。”他说,“但我觉得,他会赞同。”
“你觉得。”苏晚重复,声音冷下来,“陈序,你在用你爸伤害别人的方式,伤害看着你长大的人!”
“伤害?”陈序短促地笑了一声,“我给了钱。很多钱。爸当年给那花匠的,连十分之一都不到。”
“然后呢?让他今天之内滚蛋?林伯没家人!他这辈子都在陈家!你让他去哪儿?”
陈序脸上笑容没了。
他放下佛珠,双手交叠放桌上。这姿势,也像陈守仁。
“那是他的问题。”他说,“我付钱,买断服务。交易结束,两清。”
苏晚说不出话。
她看着眼前这张脸。是她丈夫的脸,可眼睛里那东西,她不认识。
冷,硬,没一点犹豫。
“你变了。”她说。
陈序没接话。他重新拿起文件,低头看。
意思是,完了。
苏晚转身离开书房。
门在身后轻轻关上。
她站在走廊,手抖。
佣人房那边有细微响动。她走过去,林伯房门开着缝。
老人在收拾东西。一个小行李箱敞在床上。他动作慢,把几件叠好的衣服放进去,然后是几本书,一个旧相框。
相框里是年轻时的林伯,穿制服,站在老宅门口。旁边站着少年陈序,十二三岁,笑得腼腆。
苏晚敲门。
林伯转身,看见她,愣了下,挤出个勉强的笑。
“太太。”
“林伯。”苏晚走进去,房间小但整洁,“我刚知道。”
老人点点头,没说话。他把相框小心塞进行李箱侧袋。
“他给的补偿金,我看了。”林伯突然开口,嗓子有点哑,“很多。真很多。”
他拉上行李箱拉链,直起身,看苏晚。
“太太,”他说,“少爷他……是不是病了?”
苏晚喉咙发紧。
“医生说是意识融合……”
“不是这个。”林伯摇头打断,“我是说,少爷以前不这样。”
他顿了顿,看窗外。
“我看着他长大。他小时候,软。老爷打他骂他,他不顶嘴,但我知道他怕。怕得很。”
“后来他娶了您,生了小姐。那会儿,他眼里有光。真高兴。”
林伯转回头。
“现在没了。”他说,“那光,没了。今天他看我的眼神,像老爷当年看那花匠。一模一样。”
他拎起行李箱,掂了掂。
“太太,”他说,“您多留神。少爷像是在学老爷。可老爷那套,不是谁都学得来。学不好,伤着人。”
他补了一句。
“更伤自己。”
苏晚送他到侧门。
林伯没让司机送,说自己叫了车。他拖着小箱子,走到门口,停住,回头看了一眼主宅。
看了很久。
然后转身,沿车道往外走。背挺得直,但脚步蹒跚。
苏晚站在门廊下,看他越来越小的背影。
想起陈序小时候摔破膝盖,是林伯背他回来。少年趴在老人背上,哭得抽抽搭搭。林伯一边走一边哄,说男子汉不哭,少爷最勇敢。
那会儿夕阳也是这颜色。
金红金红的。
她转身回屋。
书房门还关着。她没敲,直接上楼。
露晞在儿童房玩拼图,抬头看她。
“妈妈,”小女孩小声问,“林爷爷走了吗?”
苏晚走过去蹲下,摸摸她的头。
“嗯。”
“为什么呀?”露晞眼睛睁得大,“林爷爷不好吗?”
苏晚不知怎么答。
“不是林爷爷不好。”她最后说,“是……爸爸觉得,要换一个人。”
露晞低头继续摆拼图。她拼的是只小猫,差最后几块。
“爸爸现在,”她小声说,像自言自语,“总想换东西。”
苏晚心里一刺。
“宝宝,”她轻声问,“你怕爸爸吗?”
露晞没马上答。她拿起一块拼图,对了对,放下去。严丝合缝。
“有时候怕。”声音更小了,“他看我时,像不认识我。”
苏晚把她搂进怀里。
很紧。
楼下传来关门声。很重。
她松开女儿,走到窗边。陈序的车驶出车库,拐上主路,消失在树丛后面。
不知去哪儿。
也不知什么时候回来。
她拿出手机,盯着屏幕。那个“嗯”字还在短信记录里,孤零零的。
她点开通讯录,找到沈钧号码。
拨号键按下去前,停住了。
沈钧说,感觉安全受威胁,就报警。
现在算吗?
陈序解雇了个老管家。给了很多钱。法律上挑不出毛病。
感情上呢?
她放下手机。
窗外天色暗下来。花园地灯自动亮了,一圈圈昏黄光晕。
林伯修剪过的灌木,轮廓整齐得像刀切。
现在没人修剪了。
她想起林伯最后那句话。
“他像是在学老爷。可老爷那套,不是谁都学得来。”
学不好,伤着人。
更伤自己。
书房里,陈序坐过的椅子还在书桌后。桌上那串紫檀佛珠,静静躺在文件旁边。
窗玻璃上,映出渐渐暗下去的天空。
和一张没有表情的脸的倒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