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序在文件上签下最后一笔。
笔迹遒劲,和他平时的不一样。他放下笔,拿起那份《关于中止与明诚医疗供应链合作项目的内部通知》,对着光看了看。墨迹未干。
他按了内线。“刘秘书,来一下。”
五分钟后,文件被取走了。
陈序靠进椅背,从抽屉里拿出那串紫檀佛珠。一颗,一颗,慢慢捻。楼下传来苏晚和女儿说话的声音,轻飘飘的,像隔着一层雾。
他捻珠子的手没停。
***
早餐时,露晞一直低着头。
她用勺子戳碗里的麦片,偶尔偷偷抬眼瞄一下陈序,又迅速低下。苏晚注意到了。她把牛奶杯推过去。
“爸昨天后来没再打来吧?”
“没有。”陈序切着煎蛋,刀叉碰在瓷盘上,声音清脆。
“那就好。”苏晚手指摩挲着杯壁,“他那个项目……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陈序把煎蛋送进嘴里,慢慢咀嚼。咽下去。
“还在评估。”
语气平淡。
苏晚看着他。“评估需要多久?”
“看情况。”陈序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商业决策,急不来。”
沉默了几秒。只有露晞勺子碰碗的叮当声。
“阿序。”苏晚声音轻了些。
陈序抬眼看她。
“如果觉得为难,你可以直接跟我说。”苏晚看着他眼睛,“我们是夫妻。”
陈序与她对视了几秒。
然后他笑了。笑容很温和。“我知道。别担心,我会处理好的。”
他站起身,走到苏晚这边,俯身在她额头轻轻吻了一下。“我去换衣服。”
转身上楼。
苏晚坐在原地,手指无意识地摩挲左手腕那道旧疤。那个吻很轻,很礼貌。
像某种例行公事。
***
通知发出去十分钟,座机响了。
陈序没立刻接。铃声响到第五下,他才拿起听筒。
“喂。”
“陈序?”苏明诚的声音压着火。
“爸。早。”
“早什么早!”声音陡然拔高,“你发的那是什么通知?中止合作?合同签了三年!这才第一年!”
陈序把听筒拿远了一点。
“您先别激动。”他说,“这是集团战略调整的一部分。”
“调整?你调整个屁!”苏明诚打断他,“上周吃饭你怎么说的?你说会全力支持!这才几天?你玩我呢?”
陈序没说话。
他听着电话里的怒斥,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一下,两下。
苏明诚越说越气:“我前期投了多少?全指着你们订单周转!你现在说停就停,我资金链立马就得断!你这是要我的命!”
陈序等了几秒。
“爸,我很理解您的心情。”他语气平稳,“但商业就是商业。这个项目利润率太低,占用资金周期长。从整体利益出发,必须砍掉。”
“整体利益?”苏明诚声音发抖,“你陈家的整体利益,就要我苏家陪葬是吧?我要起诉!”
“您可以起诉。”陈序说,“合同里有退出机制。法务部复核过,流程没问题。”
他顿了顿。“违约金,该赔的一分不会少。”
电话那头沉默了。
粗重的呼吸声。
过了半分钟,苏明诚再开口时,声音冷得刺骨。
“陈序。我问你,这是你的意思,还是你爸的意思?”
陈序手指敲桌面的动作停了停。
“有区别吗?”
“当然有区别!”苏明诚咬牙,“如果是你的意思,那是我瞎了眼!如果是陈守仁阴魂不散……那我认!但这事儿没完!”
陈序轻轻笑了。
笑声很轻。
“爸。”他说,“我就是我,哪来的阴魂不散?”
“你少装!晚晚都跟我说了!那些药,那些怪动静……你是不是真被那老东西上身了?啊?”
陈序没立刻回答。
他转头看向窗外。玻璃幕墙反射着惨白的天光。
“爸。”他最后说,语气礼貌而疏离,“这是基于集团整体利益的商业决策。希望您理解。”
电话那头,苏明诚气得半晌说不出话。
只能听到急促的喘息。
然后“咔”一声,狠狠挂断。
忙音嘟嘟响起。
陈序慢慢放下听筒,靠进椅背。他拿起佛珠,重新捻起来。
嘴角牵起一点弧度。
这次明显了些。
***
苏晚接到电话时,正在超市。
手机在包里震动。她拿出来,看到是“爸爸”。
接起来。
“晚晚!”苏明诚的声音劈头盖脸砸过来,“你现在在哪儿?”
“超市。怎么了爸?”
“怎么了?你老公干的好事!单方面中止合作!通知直接发到我公司!连个招呼都不打!”
苏晚愣住了。
购物车撞到货架,哐当一声。
“什么……什么时候的事?”
“就今天早上!刚发的通知!”苏明诚喘着粗气,“我打电话过去问,他一句‘商业决策’就把我打发了!晚晚,这不是商业决策,这是过河拆桥!”
苏晚手指紧紧握住手机。
骨节发白。
“爸,您先别急。我回去问问。”
“问问?”苏明诚冷笑,“白纸黑字盖着公章,有什么好问的?晚晚,你老实告诉我,陈序最近到底怎么回事?”
苏晚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她看着购物车里那盒排骨。陈序爱吃的。
“爸。”她最终说,声音很轻,“您先别动气。我这就回去问清楚。”
苏明诚沉默了很久。
再开口时,怒气褪去,只剩疲惫。
“晚晚。这个项目要是黄了,咱家真得伤筋动骨。你妈那边我还瞒着。”
他顿了顿。
“如果陈序那边真有什么难处,你让他直说。咱们是一家人,可以商量。别这么冷不丁一刀捅过来。”
苏晚眼眶发热。
“我知道。爸,对不起。”
“跟你没关系。”苏明诚叹气,“你赶紧回去问问。我等消息。”
电话挂了。
苏晚站在原地,手机还贴在耳边。超市里嘈杂的人声变得模糊。
她慢慢放下手。
推着空车走到出口,跟工作人员说了句“不要了”,转身出门。
阳光刺眼。
她拦了辆出租车。坐进去,报出地址。
车子启动。
她靠在座椅上,手指紧紧攥着包带。指甲陷进掌心。
脑子里反复回放父亲那句话。
单方面中止合作。
连个招呼都不打。
她想起早餐时陈序平静的脸。
想起他说“还在评估”。
想起那个轻飘飘的吻。
还有药瓶里那十四粒蓝色药片。
第三天了。
她闭上眼。
***
陈序到家时,下午四点。
屋里很安静。帮佣从厨房探出头:“先生回来了。太太在楼上。”
陈序点点头,上楼。
主卧门关着。
他敲了敲。
没回应。
他拧开门把。房间里没开灯,窗帘拉着。苏晚坐在床沿,背对着门,一动不动。
陈序走进去,带上门。
“晚晚?”
苏晚没回头。
陈序走到她面前,蹲下身。能看到她侧脸紧绷的线条,眼眶发红。
但她没哭。
只是眼睛很红。
“爸给你打电话了?”陈序轻声问。
苏晚抬眼看他。
眼神很静。
“为什么?”她问,声音沙哑。
陈序与她对视。“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中止合作?为什么不提前跟我说?”
陈序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拉开一点窗帘。光线涌进来。
“战略调整。”他背对着她,“那个项目利润率太低,风险评估偏高。砍掉是合理选择。”
“合理?”苏晚站起来,“爸投了全部身家!你这时候撤,他资金链会断!陈序,那是我爸!”
陈序转过身。
脸在阴影里。
“晚晚。”他说,“商业决策不能感情用事。”
苏晚盯着他。
看了很久。
“所以,”她慢慢说,“你早餐时候说‘还在评估’,其实通知已经拟好了,就等今天发,是吗?”
陈序没否认。
苏晚笑了。笑声很轻,带着嘲弄。
“演得真好。我一点都没看出来。”
陈序往前走了一步,想拉她的手。苏晚往后一退,避开了。
手僵在半空。
陈序收回手,插进裤兜。“这是公事,不是针对你或者你爸。”
“那针对谁?”苏晚问,“针对那个‘吸血’的苏家?”
陈序瞳孔微微一缩。
苏晚看到了。
她往前一步。“那天晚上,你梦里说的。‘她们家,是在吸血。’我记得清清楚楚。”
陈序别开视线。“那是梦话。”
“梦话?”苏晚声音发抖,“那今天这个通知呢?也是梦话吗?”
陈序不说话。
房间里静得可怕。
过了很久,陈序才重新开口。声音低了些。
“晚晚。有些事,我没法跟你解释。但我做的每一个决定,都是为了这个家,为了我们以后。”
“以后?”苏晚摇头,“你把我爸逼到绝路,我们还有以后吗?”
“他会挺过去的。”陈序说,“违约金够他周转。”
“你说得轻巧。”苏晚眼泪掉下来,但脸上没什么表情,“陈序,你到底怎么了?你到底是谁?”
陈序看着她脸上的泪,手指在裤兜里蜷了蜷。
他伸出手,递过去一张纸巾。
“擦擦。”
苏晚没接。
纸巾悬在半空。
陈序收回手,把纸巾放在床头柜上。“晚上我不在家吃饭。有个应酬。”
说完,他转身朝门口走去。
手搭上门把时,苏晚在身后开口。
声音很轻,像刀子。
“陈序。”她说,“如果有一天,你觉得我和晞晞也是‘吸血’的累赘,你是不是也会这么干脆利落地,把我们‘优化’掉?”
陈序背影僵了一下。
他没回头。
拉开门,走出去。
门轻轻关上。
苏晚站在原地,看着那扇紧闭的门。眼泪还在流,但她没去擦。
她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楼下,陈序坐上等候的车。车子启动,驶出院子,消失在街角。
阳光很烈。
她却觉得冷。
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冷。
她转身,走到梳妆台前坐下。镜子里的人眼眶通红,脸色苍白。
她看了很久。
然后拉开抽屉,摸出那个方形的小录音笔。
按下开关。
红灯微亮。
她把它握在手心,握得很紧。金属外壳硌得掌心生疼。
窗外传来远处车流声。
嗡嗡的,像低语。
持续不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