尉缭动作微滞。
目光扫过船板上冰冷僵硬的庚,再落向淤泥半掩的信风骨舟。
瞬间洞悉嬴政决断。
弃修补完好的离弦旧船。
取这艘人皇匠作遗存的深海古舟。
以庚一生守脉的执念铺路,以此舟闯归墟绝境,走完未尽前路。
“遵命。”
二人俯身,轻抬老者躯体。
尸身僵冷,依旧凝着倚舵眺望深渊的姿态。
仿佛魂灵先一步启程,替他们探过万古幽暗的归墟之路。
他们未将庚草草安置骨舟。
寻得船坞坍塌石壁一处干燥石龛,避开淤积积水。
嬴政掌力横削,磨平凸起礁石,拓出一方平整方寸。
尉缭铺开箱底残存的陈年海草,软绒如旧,隔尽湿冷。
二人合力,将庚稳稳安放。
理好破烂血污的衣襟,叠起那双至死望向黑暗的手臂。
无需繁文悼词。
嬴政取来一片干净骨板,立在石龛之前,权当墓碑。
尉缭捏起尖锐贝壳,于骨面沉硬肌理之上,缓缓刻下一字。
——庚。
一字落痕,封存一世隐忍,万代守脉。
诸事落定。
二人转身,走向沉寂的信风骨舟。
后方石像守卫双眸暗金长明,静静俯瞰全程。
只要恪守古规、先修己身,便不拦、不攻、不扰。
靠近古舟,方知体量恢弘。
纵使半埋淤泥、遍体残损,主体龙骨依旧流畅完满。
舟骨色沉如墨,触之温润似玉,坚硬胜金铁。
船身天然布着水波年轮般的细密纹路,自带深海道韵。
舟体两侧有数道深陷抓痕,似巨力撕扯而成。
槽底残留灰白细粉,与庚那枚传世骨哨材质,同源同质。
余下玄水胶、韧骨丝、固舟浆尽数取用。
二人联手修补骨舟破损。
越修越心惊。
此舟构造,远非离弦号可比。
舱内回路错综复杂,内壁嵌满黯淡镶嵌槽、残缺蚀刻阵纹。
纹路交织错落,隐隐围聚成一座未完成的上古法阵。
法阵正中,一方圆形凹槽,大小形制,与怀中玄鉴祖玉完美契合。
嬴政抬手,将祖玉轻轻嵌入槽位。
嗡——!
整艘沉寂万古的骨舟,骤然震颤。
如沉睡万年的心脏,第一次复苏搏动。
内壁黯淡阵纹,掠过几缕几不可见的金色流光。
船身厚重淤泥、贝类附着物,簌簌成片脱落。
玄鉴祖玉稳稳落座,温润光华自主漾开。
与骨舟残存灵性彻底相融。
一股信息流涌入嬴政识海。
无口诀,无招式。
只有纯粹的联结共鸣,以及船体每一处裂痕传来的沉寂“痛感”。
“认玉为枢,此舟可驭!”尉缭低呼,眼底亮起火光。
嬴政颔首,速补核心舱关键破损。
只求密闭稳固,撑得住深海暗流、归墟重压。
细碎伤痕无力尽修,余靠古舟材质与祖玉灵性自行维系。
二人借船坞滑道、杠杆之力,配合嬴政磅礴肉身蛮力。
沉如山岳的古舟,一点点脱离淤泥,滑入深水。
“搬空离弦可用补给,熟记庚氏口诀。”
尉缭即刻动身。
清水、干粮、备用工具尽数转移。
口中反复默诵秘咒,字字刻入心底。
一切就绪。
嬴政最后回望石龛方向。
那一隅幽暗石龛,葬着一位凡人守脉者的一生。
他转身踏入控制舱。
尉缭紧随,落锁厚重舱门。
嬴政掌心覆上祖玉,心念微动。
无轰鸣炸响。
只从龙骨深处,透出一声低沉悠远的舟鸣。
呜呜——
法阵残光流转,舟尾漾开柔和推力。
信风骨舟缓缓掉头,弃旧坞,入暗道。
驶向那条专属于信风古舟、尘封万古的隐秘航路。
舟入暗道,天光、水声、余温,尽数断绝。
极致的黑,骤然降临。
不是夜色昏暗,是浓稠凝实、挤压神魂的万古沉暗。
嬴政收敛祖玉光华,只留一线引路微光。
满舱死寂。
唯有破水闷响,还有舟骨摩擦无形屏障的沙沙细声。
万丈深海重压席卷而来。
恐怖力场箍锁整艘船体。
纵使古舟非凡,依旧发出不堪承压的细微嘎吱声。
尉缭浑身骨节轰鸣作响,死死攥紧舱沿,强扛深海威压。
嬴政闭目凝神。
大半心神系于祖玉,锁定前路唯一航线。
余出感知,时刻监控船体状态。
黑暗航行,不知时辰。
死寂之中,尉缭忽然低声开口:“陛下,有声。”
嬴政瞬即捕捉。
除却破水之声,天地间浮起恒定的嗡鸣。
极远,又极近。
不像机关运转,反倒如沧海脉搏,深渊呼吸。
下一瞬。
整艘骨舟随之共振。
龙骨深处泛起同步的轻微起伏,与深海嗡鸣完美契合。
舟速悄然提升。
周遭水压阻力莫名消减。
仿佛古舟被纳入归墟底层的古老潮汐,借沧海吐纳,默然滑行。
“是归墟底层潮汐。”尉缭眼底清明渐生,“非世俗洋流,是天地深海的固有脉动!”
“此舟与潮汐同频,顺势而行。”
嬴政未动,任由古舟借势疾行。
祖玉共鸣安稳,无凶兆,无警示。
前路黑暗无尽,航程顺遂片刻。
骤然。
浓稠墨色深处,亮起一片光。
初为星点蓝白,转瞬铺展蔓延。
化作一片无边无际的璀璨光海。
无数幽冥灯水母悬浮深海。
蓝白、淡紫、莹白的幽光舒展流淌。
长须摇曳,如倒悬星河,似呼吸星辰。
绝美梦幻,却彻底封死前路。
“是幽冥灯水母群。”尉缭语气凝重,“聚光成海,最引深海趋光凶兽。”
话音刚落。
光海边缘的幽暗里,数道庞然阴影缓缓游弋。
躯体覆满暗鳞硬甲,偶尔被幽光扫过,露出锋利颚骨、冷冽复眼。
凶戾气息沉沉压来,源自远古,本能可怖。
更远处,黑暗之中,无数阴影隐隐蛰伏,蠢蠢欲动。
怀中祖玉骤传警示。
强光扰动必引兽潮暴动。
以骨舟现下残损状态,正面强闯,十死无生。
古舟悬停明暗交界,进退两难。
舱内重归死寂。
唯有深海恒定嗡鸣,与水母光芒明暗交替。
尉缭脑中疯狂翻找古籍残简记载。
归墟底层,潮起潮落,有生有灭。
他猛地抬眼,眸光骤亮:“陛下!海熄!”
“归墟潮汐有低谷静默期!”
“届时洋流蛰伏、光热消散、凶兽敛踪!”
“水母倚光而生,古兽逐光而行,潮汐沉寂,便是它们的死寂窗口期!”
嬴政瞬间彻悟。
沉声道:“贴海床潜伏。”
“关闭所有灵机外放,祖玉敛尽光华,骨舟进入潜流蛰伏状态。”
心念落定。
祖玉所有外溢灵光尽数收回。
骨舟灵性波动压至最低点,如一块死寂沉岩。
船体缓缓下沉,避开光海与游弋凶影。
贴着崎岖怪石的海床滑行。
尉缭操控简陋舵机,寻觅遮蔽。
最终,古舟滑入一方巨型斜岩之下。
巨石遮顶,阴影沉凝。
整艘古舟彻底静默停泊。
无光、无波、无灵息。
舱内黑暗更胜从前。
只剩二人沉稳呼吸,与船体承压的细微轻响。
光阴凝滞。
不知片刻,亦不知数时。
恒定的深海嗡鸣,悄然生变。
节奏未断,却层层微弱、层层下沉。
如巨海敛息,天地屏息。
每一次脉动减弱,水母光海便黯淡一分。
边缘游弋的凶兽阴影,动作愈发迟缓慵懒。
骨舟共振随之内敛,彻底融入深海沉寂节奏。
“节点将至。”尉缭声音微颤。
下一瞬——
异变陡生。
唰!
整片璀璨星河般的水母光海,被无形之力一瞬掐灭。
亿万幽光同时敛去。
繁盛光海,转瞬化作无数灰白透明的浮游残躯。
光热尽散,生机蛰伏。
万丈深海,重归绝对黑暗。
同步之时。
外围游弋的远古凶兽尽数失却目标。
庞大躯体轻摆,发出低沉困惑的咕噜震响。
纷纷转身,沉入更深幽暗,敛踪蛰伏。
一瞬之间。
险地变死地,喧嚣归死寂。
归墟秘象——海熄,至。
“走。”
嬴政低喝一声。
古舟顺势而出,与沉寂潮汐完美相融。
无灵光扰动,无水波异动。
如黑暗幽灵,贴海床无声疾行。
穿过黯淡死寂的水母海域。
全程无兽醒、无惊扰、无波澜。
绝境天险,一瞬横穿。
身后凶险光海彻底抛离。
前路依旧墨黑无垠。
但祖玉指引,愈发灼热坚定,如暗夜通天烛火。
骨舟继续深潜。
水压依旧森然,黑暗依旧浓稠。
借潮汐静默之势,航行愈发稳静。
半日后。
掌心祖玉骤然滚烫!
不是温润暖意,是灼烧般的炽烈刺痛。
无尽共鸣轰然炸开,穿透神魂。
原本的指引方向,化作一道纯白光束,笔直钉向前方黑暗尽头!
“到了。”
嬴政豁然睁眼,眸中精光炸裂。
同一时刻,骨舟舱内黯淡的镶嵌槽,尽数亮起金色光点。
光点交织排布,凝成一枚完整金箭,直指前路。
舟速自主微提。
前方无尽墨黑中,浮出一层轻薄水幕屏障。
非实体岩壁,是规则凝成的透明结界。
膜内流淌同源淡金微光,与祖玉人道气息一脉相承。
骨舟轻触屏障。
无撞击轰鸣。
只漾开一圈淡淡涟漪。
水幕如门,无声向两侧划开,让出通路。
古舟一穿而入。
刹那间,压覆万钧的深海重压,骤然散尽。
视野豁然开朗。
一方超乎想象的巨型水下圣域,现世眼前。
整片空间被淡金色规则光膜笼罩,隔绝所有深海寒暗、死水污秽。
膜内水质澄澈透亮,温润含灵。
不复深海阴寒死寂,独有万古沉淀的神圣静谧。
空间正中,矗立一座残破恢弘的暗金玄铁宫殿基座。
大半坍塌沉陷,覆满岁月淤垢、奇异水生古植。
残垣断壁之间,依旧流淌着洪荒人皇的威严底蕴。
粗粝简洁,却精妙浩瀚。
而最震撼人心的一幕,落于残殿最高穹顶断峰之上。
一柄巨剑虚影,斜插天地!
非血肉凡铁,纯由人道法则、万古光韵凝聚而成。
剑身古朴宽厚,无数细碎人道符文浮沉生灭。
浩荡磅礴的人皇气息席卷整片圣域,让人心血沸腾,神魂共振。
人皇剑残韵终点。
帝辛归墟秘地核心。
真正的归墟,至此抵达。
信风骨舟缓缓落泊金膜内侧。
舟体深处,悄然漾开一缕极淡的古老气息。
源自庚,源自世代守脉,源自万古匠作传承。
与这片人皇圣域,完美契合。
玄鉴祖玉褪去灼热,归于深沉静定。
只剩一缕浩瀚悠远的意念,跨越万古,静静等待。
嬴政目光穿透澄澈水域,牢牢锁死那柄巨剑虚影。
自封神梦境扎根体内的人道种子,在此刻剧烈搏动。
跨越万古时光,与末代人皇的残存道韵,轰然共鸣。
万古局,终见核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