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安”之后,不知过了多久,苏晚才真正睡着。睡得很浅,像浮在一层薄冰上。
她猛地睁开眼。
身边是空的。
床单上还有余温,但陈序不在。卧室门虚掩着,走廊一片漆黑。她摸过手机,凌晨三点十七分。
心脏突突跳了两下。
她坐起身,赤脚踩在地毯上,没开灯。走到门边,侧耳听。整栋房子静得吓人,只有中央空调低微的嗡鸣。
走廊尽头,父亲书房的方向,有一线光。
极细,金黄色的,从门缝底下漏出来。
苏晚的手扶住门框,指尖冰凉。她记得很清楚,晚饭后她去书房拿过一本书,出来时顺手关了灯,也关了门。那扇厚重的红木门,合上时会发出沉闷的“咔哒”声。
现在它开着一条缝。
光就在那里。
她走过去,脚步很轻,几乎听不见。地毯吸掉了所有声音。越靠近,那线光越清晰,切割着黑暗的地板。
她在门前停下。
里面传来极轻微的沙沙声。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很慢,很有力。
她屏住呼吸,抬手,指尖轻轻抵在门板上。门没锁,被她推开了半寸。
视线从缝隙里挤进去。
父亲那张巨大的红木书桌还在原来的位置,对着窗。此刻窗帘紧闭,只有桌上一盏老式绿玻璃台灯亮着,光晕黄黄的一圈,照出桌面上摊开的文件,还有一只握着钢笔的手。
陈序坐在书桌后面。
他背对着门,坐得笔直。肩膀打开,脖子挺着,那是陈守仁生前惯有的坐姿——陈序以前总是微微含胸的。台灯的光勾勒出他的侧脸轮廓,下颌线绷得很紧,嘴唇抿成一条平直的线。
陌生。
苏晚脑子里蹦出这个词。
他正低头看着文件,右手握着那支万宝龙钢笔。父亲生前最珍爱的那支,黑金配色,笔帽顶端镶嵌着一颗很小的钻石。陈序从不用这支笔,他说太重,不顺手。
此刻,他握笔的姿势却很稳。拇指压在笔杆上,食指和中指扣着,手腕悬空——那是陈守仁的写法,为了字迹有力。
沙沙声又响起来。
他在签字。一笔一划,很慢,但毫不犹豫。签完一处,手指挪动文件,找到下一个需要签名的地方,再次落下笔尖。
苏晚看着他的背影,喉咙发干。
她想喊他,声音卡在嗓子里。想推门进去,脚像钉在地上。
台灯的光晕里,陈序的侧脸半明半暗。他忽然停笔,抬起头,看向前方虚空中的某一点。就那么看着,眼神空洞,又好像聚焦在很远的地方。看了大概十几秒,他极轻微地、几乎看不见地点了下头。
像是在回应什么。
然后他重新低头,继续签字。
苏晚往后退了一步。
鞋跟碰到走廊墙壁,发出极轻的“嗒”一声。她僵住。
书房里,沙沙声停了。
陈序没回头。他保持着低头的姿势,一动不动。台灯光照在他后颈上,那里贴着的小敷料边缘微微翘起,像个苍白的标签。
几秒钟后,沙沙声再次响起。
苏晚转身,几乎是逃回卧室。她轻轻关上门,背靠着门板,胸口起伏。黑暗中,她能听见自己粗重的呼吸。
她爬上床,躺下,拉好被子。
闭上眼睛。
过了很久,也许只有几分钟,卧室门被轻轻推开。脚步声靠近,床垫另一侧微微下沉。陈序躺了下来,动作很轻,带着夜里的凉气。
他翻了个身,背对着她。
呼吸平稳,很快变得绵长。
苏晚睁着眼,直到天亮。
***
晨光透过窗帘缝隙时,苏晚起了床。陈序还在睡,侧脸埋在枕头里,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她洗漱,换衣服,下楼做早餐。
煎蛋,烤吐司,热牛奶。动作机械,脑子里反复回放凌晨那一幕:挺直的背影,握笔的手,侧脸在光晕里的陌生轮廓。
她把早餐端上桌时,陈序也下来了。他穿着家居服,头发有点乱,揉着眼睛。
“早。”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
“早。”苏晚把牛奶推过去,“睡得好吗?”
“还行。”陈序坐下,拿起吐司咬了一口,“就是好像做了很多梦,乱七八糟的,醒来全忘了。”
他说话时垂着眼,睫毛在脸颊上投下淡淡的阴影。语气温和,带着点刚睡醒的迷糊。
苏晚看着他。
“怎么了?”陈序抬起头,对上她的视线,笑了笑,“我脸上有东西?”
“没有。”苏晚移开目光,给自己倒了杯咖啡,“就是看你好像有点累。”
“可能吧。”陈序喝了口牛奶,“今天还得去公司,一堆事。”
他吃完早餐,上楼换衣服。苏晚收拾碗碟,水流冲过指尖,冰凉。
她擦干手,走上二楼。
经过书房时,脚步顿了一下。门关着,和往常一样。她伸手握住门把,金属的凉意透进掌心。
推开。
晨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灰尘在光柱里飞舞。房间里的陈设和她昨晚离开时一样,书桌整洁,文件堆叠整齐,那盏绿玻璃台灯静静立着。
她走到书桌前。
桌面上很干净,除了一个黄铜笔筒,几本厚重的商业年鉴,还有一个水晶烟灰缸——父亲生前用的,虽然他从不在书房抽烟。
没有文件。
没有签过字的纸。
苏晚站了一会儿,转身准备离开。视线扫过桌角,停住。
那支万宝龙钢笔,没有插在笔筒里。
它横放在桌角,笔帽和笔身分开,中间隔着几厘米。笔尖朝外,在晨光下泛着冷冷的金属光泽。笔尖上沾着一点墨,深蓝色,还没完全干透。
她走过去,拿起笔身。
很重。冰凉的金属触感。她记得父亲说过,这支笔是某个限量款,笔尖是18K金的,专门请人调整过,只适合他的握笔力度和角度。
陈序说用不惯。
苏晚把笔身和笔帽合拢,放回笔筒。手指碰到笔筒内侧,触感有些异样。她低头看去。
笔筒很深,底部垫着一块深紫色的绒布。现在,绒布上放着一叠对折起来的纸。
她抽出那叠纸。
是文件。大约五六页,A4纸,最上面一页是标题:《关于设立陈氏家族单一信托基金的初步方案》。
她翻开。
里面是密密麻麻的条款,法律术语,数字表格。翻到最后一页,右下角需要签名的地方,已经签好了。
两个签名。
一个是“陈序”,字迹工整,略带潦草,是他平时的写法。
但另一个……
苏晚的手指停在纸面上。
另一个签名也是“陈序”,但笔迹完全不同。笔画更粗,更用力,每个字的转折处都带着锋利的棱角。“陈”字的耳朵旁拉得很长,“序”字的最后一竖几乎划破纸背。
像极了陈守仁生前的签名。
她见过很多次,在合同上,在支票上,在那些决定家族命运的文件末尾。那种充满掌控感的、不容置疑的笔迹。
而现在,它出现在这里,签在“陈序”的名字旁边。
文件末尾还有一行手写的小字,墨迹新鲜:“建议尽快启动,资产隔离宜早不宜迟。陈守仁。”
苏晚盯着那行字。
房门被推开了。
陈序站在门口,已经换好了西装,正在打领带。看见苏晚站在书桌前,手里拿着文件,他愣了一下。
“你在干嘛?”他走进来,领带打了一半松垮垮地挂着。
苏晚没说话,把文件递过去。
陈序接过,低头看了一眼。眉头皱起来。“这是什么?”
“你自己看。”
他快速翻了几页,目光落在最后的签名上。瞳孔猛地收缩。
“这……”他抬起头,脸色白了,“这是我签的?”
“笔迹不像你。”苏晚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自己都意外,“像爸的。”
陈序又低头看那个签名,手指微微发抖。他翻到前面,看那些条款,越看脸色越难看。
“家族信托……资产隔离……”他喃喃念着,忽然抬头看苏晚,“我昨晚……我昨晚来过书房吗?”
“你不知道?”
“我不知道!”陈序的声音提高了,带着明显的慌乱,“我一点印象都没有!这份文件我根本没见过,这些条款……晚晚,这上面写的,是要把大部分家族资产都装进一个只由我控制的信托里,你和晞晞……”
他顿住,没说完。
苏晚看着他。“我和晞晞怎么样?”
“你们……”陈序咽了口唾沫,“受益权会被限制。很严格的限制。”
房间里安静下来。
晨光移动,照在陈序苍白的脸上。他还在看那份文件,眼神茫然,又夹杂着恐惧。左手无意识地抬起来,拇指用力掐着食指指节,掐得发白。
“我昨晚……”他声音发干,“我是不是起来过?”
苏晚沉默了几秒。“我半夜醒来,你不在床上。”
“然后呢?”
“然后我看见书房有光。”苏晚慢慢说,每个字都像在称重,“我推开门,看见你坐在这里,用爸的钢笔,在签东西。”
陈序的呼吸滞住了。
他盯着苏晚,眼睛睁得很大,镜片后的瞳孔里映出她平静的脸。好几秒钟,他一动不动,像被冻住了。
“你看见我了?”他问,声音轻得像耳语。
“看见了。”
“我当时……什么样?”
苏晚想了想。“坐得很直。握笔的姿势和爸一样。签得很慢,但很稳。”
她顿了顿。
“你还点了下头。对着空气。”
陈序手里的文件滑落,散在地上。他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到书柜,发出沉闷的响声。他抬手抓住自己的头发,手指插进发根,用力揪着。
“我没有印象……”他重复着,声音开始发抖,“一点都没有……晚晚,我是不是……是不是真的病了?”
他抬起头,眼眶红了。
“那种药,抑制剂……是不是没用了?我爸他……他是不是真的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