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色石壁擦过船身。
摩擦低沉规整,一声声,像远古祭祀缓慢的鼓点,在密闭水道里来回震荡。
水道远比肉眼预估的更深、更长。
并非笔直延伸,而是顺着一道微妙的弧度缓缓弯曲。
每一处转折,都暗合力学轨迹,藏着阵法排布的痕迹,绝非天然形成。
黑暗吞噬了绝大部分光线。
石壁上零星嵌着灯座、阵眼的残痕。
灵光早已经耗散千万年,只剩干涸的纹路、锈蚀剥落的金属残渣。
像一排空洞的眼窝,沉默俯瞰贸然闯入的生者。
空气沉得凝滞。
封藏万古的尘埃气息四下弥漫,混着深海石料、稀有矿岩,还有灵材挥发殆尽之后残留的淡渺余韵。
没有外面骨缝间刺鼻的腥腐。
这是遗迹独有的味道——厚重,冰冷,沉淀了一整个时代的消亡。
水道里水流阻力变小,离弦号反倒悄悄加快了速度。
破水声撞在石壁上折返,回响清晰,敲得人心头发紧。
嬴政凝神。
玄鉴祖玉在怀中微微发烫,持续传来指引。
他目光扫过石壁每一道缝隙、每一缕纹路,不放过任何一处暗藏机关的征兆。
古剑碎片已经收回,人道之力维持着最低阈值,时刻戒备突发的杀机。
就在这时。
身后响起一阵撕心裂肺的压抑咳嗽。
嬴政脚步一顿,旋身回头。
一直勉强扒着船舷撑住身子的老水手水老三,整个人佝偻成一团。
十根枯瘦的手指死死抠住粗糙的船板,指缝崩出细碎木屑。
咳。
大口混着泡沫的暗红血块不断呕出。
血沫里,一缕缕淡绿色荧光细丝扭动漂浮,像甩不掉的附骨之蛆。
他脸上褪去最后一丝血色,浮起一层濒死的青灰。
唯独一双浑浊老眼,反常地亮得骇人,直直望向嬴政。
“陛……陛下……”
咳喘撕裂喉咙,声音碎成一缕游丝。
他拼尽余力,一字一顿。
“老……老朽……骗了您……
老朽不叫水老三……”
嬴政蹲下身,神色平静,静待下文。
尉缭快步掠来,掌心青光一闪,灵识探入老水手体内。
片刻,他眉头死死拧起,朝嬴政轻轻摇头。
生机雪崩般流失。
回天乏术。
老水手——庚,仿佛没有看见尉缭的判断。
他全部心神都凝在嬴政身上,眼底燃起一种近乎献祭的微光。
每吐几个字,就要剧烈喘息,喉间嗬嗬作响,像是破风箱在拉动。
“老朽本名……庚。
祖上……是水底匠作的守脉人。
世代……养护信风骨舟……”
惊雷落进寂静水道。
“人皇帝辛陨落,天道清算,匠作废弃。
吾等族人四散,隐在沿海渔村,世世代代以海为生,苦熬岁月。”
他视线涣散,又猛地强行聚拢,望向水道深处那片浓稠如墨的黑暗。
“但每一代长子,必须记下一句祖上口传的秘咒——
‘骨为舟,潮为路,皇血竭时,归墟现’。”
口诀落地。
庚像是卸下了压了家族万代的重担。
浑身骤然一松。
新一轮咳嗽爆发,这次咳出的是掺着脏器碎屑的黑血。
嬴政静静听着。
怀中玄鉴祖玉轻轻震颤,如同在印证这句古老口诀并非虚妄。
他伸出手,按在庚冰凉颤抖的肩头。
一缕至纯至细的人道之力缓缓渡过去。
无力逆转侵蚀肉身的怨煞死气,只能稍稍抚平神魂的剧痛,延缓崩解。
庚感觉到肩头那一点微弱却稳固的暖意。
涣散的瞳孔努力对焦,望向嬴政,扯出一个比痛哭还要凄苦的笑。
枯瘦的手费力抬起,颤巍巍指向深处。
“前面……是备用舟坞。
有修补骨舟的材料……
只是……沉睡的守卫机关……未必彻底死了……”
话音刚落。
他脑袋一歪,双目阖上,陷入深度昏厥。
只有胸口极其微弱的起伏,证明生机还剩一丝残火。
嬴政缓缓站起。
“尽你所能,护住他的性命。”
“遵命!”尉缭神色肃然。
他清楚,这名老水手带来的身份、秘闻,价值无可估量。
嬴政转回身,目光投向水道尽头。
祖玉的反馈骤然清晰起来。
幽暗深处飘来一缕灵力波动。
并不狂暴,没有主动扑杀的敌意。
更像是某种程序,沉眠了无数岁月,在外界扰动下,本能地缓缓运转。
灵力之下,还有一层极难捕捉的气息。
守序。
古老,冰冷,带着造物赋予的、机械般精准的规则。
和归墟外围凶戾狂暴的骨鲸守卫,判若云泥。
水道豁然放宽。
一座大半坍塌的石质船坞,在幽水里显出轮廓。
码头、滑道、泊船桩……大多崩碎,厚厚一层淤泥、海藻、贝壳残骸将遗迹掩埋。
依旧能窥见当年匠作鼎盛时期严整宏大的格局。
坞底淤泥里,静静泊着一艘小船。
形制与庚口述的信风骨舟隐隐吻合。
船体以巨兽骸骨经过秘法锻打拼接而成,线条流畅,带着不属于凡物的神秘感。
如今它遍体裂痕,一侧船壳整个向内塌陷。
海藻缠绕,贝类附着,大半埋进淤泥,死寂,沧桑,像一段被世界遗忘的残梦。
但船坞里最夺目的不是这艘残破古舟。
骨舟旁,一尊力士石像,半埋在碎石海草之间,几乎和废墟融为一体。
力士披甲,双手拄长戟,巍然伫立。
风格古朴,神似殷商出土的青铜力士俑,只是体量更加高大,雕工粗粝厚重。
千百年来,尘埃、海洋附着物一层层裹满石像表面。
嬴政的视线落上去的一瞬间。
石像那双深陷的、本该空无一物的眼窝。
亮了。
两点暗淡的暗金微光,缓慢浮起。
不炽烈,却稳定恒久,仿佛沉睡万古的星辰,自沉眠中缓缓睁眼。
光芒穿透厚厚的尘垢。
没有喜怒,没有杀意。
只有一种精准到刺骨的审视。
一寸寸扫过嬴政,扫过离弦号,扫过船上每一个生灵。
没有轰鸣,没有震动,没有兵器出鞘。
废弃船坞里,只有两点暗金色冷光,在无边黑暗里,静静燃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