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识刚触到断柱最大那片云纹的边缘。
尉缭神色,骤然大变。
像被无形冰针贯入识海。
他猛地收回灵识,身躯僵立原地。
瞳孔骤缩,唇瓣微颤,死死盯着淤泥中斜插的青黑断柱。
满眼尽是颠覆认知的震愕。
“尉先生?”旁侧水手心头一紧,低声轻唤。
尉缭置若罔闻。
额角瞬间沁出细密冷汗,喉结重重滚动数次,才勉强喘出一口沉气。
嬴政眸光一凝。
离弦号稳稳停在十丈之外。
粘稠暗红的海水拍打船头,闷响沉沉,压得深海死寂更重一分。
他声线沉冷,自带君上威压:“何事。”
尉缭骤然回神,猛吸一口腥腐海风,压下翻涌的心绪。
指尖直指断柱纹路,声音藏着克制的颤抖。
“主上,此纹,非周制。”
他不敢再贸然触碰,只隔远凝眸细观,语速极快,句句笃定。
“周礼镇物,多用云雷、蟠螭,规整繁复,重气韵流转。”
“可此纹转折粗粝凌厉,带着殷商蛮荒祭祀的古意。”
“是古籍所载,殷商祭四海、通水族的祭水古纹!”
话音一顿,惊疑更盛。
“但它比史料记载更霸道!”
“不求神佑,不祈风浪,不是祭拜,是号令四海!”
他目光落向平整的断口,眼底惊色堆叠。
“再看此断面,光整如镜。”
“表层看似无痕,内里却残留一瞬撕裂空间、强行弥合的微扭曲。”
“绝非自然崩塌,亦非寻常法宝轰击。”
“是一柄权柄凝练、律令加身的无上锋刃,一剑斩落!”
“断面干净到,连器物灵性都被一并湮灭。”
嬴政眸光锐利如刀,重新审视断柱全貌。
尉缭的考据,恰好印证了老水手此前含糊的低语。
心底那缕模糊猜测,彻底落地。
一旁老水手,呼吸骤然急促。
他按住腰侧伤口,指节发白。
颤抖不是痛,是深埋骨血的激动,与彻骨恐惧。
“商纹……真的是商纹……”
他反复呢喃,浑浊老眼炸开一点璀璨微光。
声音沙哑沧桑,字字剥离岁月尘封。
“老朽幼时,听族中祖辈秘传。”
“海雾封海、无人行船的深夜,老船坞的老人,压着声说过一段禁闻。”
他喘着粗气,语声压至极低,带着对古皇的极致颤栗。
“末代人皇,帝辛陛下。”
“于四海绝境、隐秘海眼、凶险暗流交汇处,设水底匠作。”
“非寻常船坞工坊,是深海秘造神物的禁地!”
“镇天下水脉,封四海海眼,阻天上仙神妄动风云、祸乱人间!”
一句停顿,字字千钧。
“此地,亦是藏人道火种之地。”
“火种?”嬴政精准捕捉核心二字。
“是!人道不灭火种!”
老水手重重点头,坠入世代相传的古老传说。
“祖辈言,人族若逢倾天之祸、传承断绝之际,此火可重燃人道,续世间文脉。”
“每一处匠作,皆由帝辛最信任、精通天地机巧的匠魂镇守。”
“隐于四海绝地,踪迹难寻。”
“唯皇气可引,唯人皇遗泽可作钥匙,能开尘封机关。”
他目光不自觉扫过嬴政,又匆匆落回断柱,声音恍惚。
“传闻四海最大、最核心的总匠作,就在归墟境内。”
“依托骨鲸巡守、绝地天险隐匿踪迹。”
“莫非……此处便是古皇匠作遗址?这断柱,便是当年镇海神物残躯?”
尉缭听得心惊不已。
归墟,天道紧盯、仙神巡狩的禁地。
帝辛竟于此地暗布后手,藏人道根基。
此等布局,何其惊世骇俗。
船头风寂,海腥沉沉。
嬴政行至船首最前。
脚下是翻涌不休的暗红死水,前方十丈,是冰冷不祥的巨型断柱。
他抬右手,食中二指并拢。
一缕纯粹至极的淡金人道之力,细如蛛丝,凝于指尖。
屏息,凝神。
指尖轻探,避开古纹核心,悬于纹路寸许之外,缓缓触碰石柱。
冰凉石面,死寂无波。
无灵光,无波动,无任何反馈。
断柱看似,只是一块普通的深海顽石。
可下一瞬。
他怀中的玄鉴祖玉,骤然剧变。
不再是微弱警示、模糊指引。
是强烈无比的共鸣、牵引、躁动!
温润玉体温热暴涨,像磁石引铁,力道执拗而笃定。
指向——断柱后方!
那是一片与周遭别无二致的白骨壁障。
嶙峋粗糙,浑然一体,宛若巨兽肋骨天然凝成,毫无人工痕迹。
就在祖玉锁定壁节点位的刹那。
身后响起一声压抑闷哼。
老水手面色瞬间惨白如纸,满头冷汗滚滚而落。
方才全力控船、借力躲闪,腰侧那道侵染怨煞死气的旧伤,彻底崩裂。
暗红血水混着缕缕淡绿荧光,疯狂渗出。
瞬间浸透半边衣襟,滴落船板,蚀出细微白烟。
他身躯剧烈摇晃,死死攥紧舵轮,才勉强站稳。
气息断崖式萎靡,眼底绿意蔓延,怨煞侵蚀骤然加剧。
“水老三!”
尉缭脸色骤变,瞬间掠至其身侧。
指尖腾起浅薄青色灵光,是粗浅禁制、疗伤、净化之术。
手法极快,精准按压伤口周遭穴窍。
灵光入体,暂时封止血流,困住蔓延的煞毒。
将那片发青溃烂的皮肉,死死禁锢在方寸之间。
“年纪一把,偏要拿命硬扛!”
尉缭低声呵斥,语气里藏不住焦灼。
老水手浑身抽搐,牙关紧咬,喉间嗬嗬作响。
纵使剧痛彻骨,视线依旧死死锁着前方断柱与后方骨壁。
敬畏、向往、恐惧,万般情绪揉杂眼底。
尉缭处理完伤势,立刻回身禀报,语速急促。
“主上,煞毒入体更深,虽暂时镇压,但此地阴煞极重,拖延必生大祸。”
“若此处真是帝辛水底匠作,纵使残破,亦有古皇遗存、镇物储备。”
“我船破损、补给将尽,此地是唯一转机。”
“但凶险莫测,老水手伤势垂危,不可久留,需即刻决断!”
嬴政收回指尖人道之力,眸光幽深沉静。
所有杂念褪去,心神全然系于怀中祖玉。
那道穿透断柱的牵引,无比坚定。
落点,就在后方白骨壁障深处。
他以祖玉为眼,反复探查。
外壁覆满深海苔藓、珊瑚残屑、贝类附着物,浑然天成,毫无破绽。
可祖玉视野之下,那一处节点的骨骼纹理,暗藏人为排布的隐秘规律。
与天然骨纹,有着微不可查、却确凿无疑的区别。
机关,藏于壁内。
确认无误。
嬴政抬手入怀,取出一物。
非玄鉴祖玉,是那枚始终沉寂、此刻微微发烫的古剑残片。
残片暗沉无光,锋锐依旧如新。
他握碎片缓步上前,直面浑然一体的苍白骨壁。
残余不多的人道之力,自经脉奔涌右手,尽数灌入残片之中。
碎片不亮、不耀、无半分异象。
却在感知里化作深邃黑洞,精准吸纳人道之力,转化为最古老、最契合古皇机关的穿透波动。
嬴政屏息,将残片锐端,精准抵在祖玉指引的核心节点之上。
没有轰鸣,没有霞光。
只有——
喀……喀喀……
万载尘封的机括摩擦声,自壁障深处幽幽传出。
下一刻。
骨壁表层杂乱纹理,骤然活转。
万千纹路如生根藤蔓,缓缓蠕动、流转、向两侧收缩退避。
一线漆黑缝隙,悄然绽开。
由细变宽,缓慢、沉稳、不容逆转。
缝隙之后,不是深海暗渠。
是人工开凿、方正规整、笔直延伸的玄色石壁通道。
一股沉厚苍茫的古息,顺着缝隙喷涌而出。
无海水腥腐,无骨殖死寂。
是万年不腐的金属锈气、灵材耗尽的余韵、巨石浸水沉淀的厚重。
满载岁月尘埃,残留古皇秩序与霸道权柄。
幽暗通道笔直向内延伸。
人工打磨的规整石壁,与外界天然乱象,判若两个天地。
老水手倚着舵轮,佝偻身躯微微颤抖。
望着那道洞开的古门,浑浊眼底尽数清明。
世代传说成真,古皇遗迹现世。
追忆、敬畏、颤栗,尽数凝于一声低喃。
“门……开了。”
离弦号微调船头,对准幽深通道。
缓缓驶入这片沉寂万古、深藏归墟海底的人皇匠作禁地。
船身两侧,冰冷坚硬的玄色石壁擦身而过。
岁月静止,暗流沉寂。
一船人,踏入了被埋葬千年的人道秘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