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还在刮,但比前半夜小了些。林阿蛮从粮仓出来,肩头落了一层灰白尘土,脚底踩着碎石与泥块混杂的村道,一步步走向屯中空地。
火堆没灭,是村民自发添的柴。几根粗树枝架在石圈里烧着,火星子偶尔炸开,往上蹿一蹿,映得人脸忽明忽暗。人不少,都围坐着,女人抱着孩子,男人蹲在地上,手插进袖口,眼神飘忽。没人说话,可空气绷得像要断的弦。
她站定在人群外缘,没往前挤。刚才在仓里,柳如烟把账算到了最后一笔,物资也归置妥当,可那只是死物。东西再多,人心散了,也撑不过一场雨。
现在,这堆人心里都在打鼓。
“听说北岭那边已经塌了坡,冲下来三间屋。”一个年轻妇人低声说,声音发颤,“咱们这儿……真能顶住?”
“阿蛮姐安排挖沟、囤粮,总不会乱来。”旁边有人接话,语气却虚得很,像是说服自己多过别人。
“可她是女人啊。”另一头冒出一句,压低了,却足够传开,“老话说‘牝鸡司晨,惟家之索’,咱们听个女娃指挥,不怕遭天谴?”
议论声窸窣起来,像风吹过枯草。林阿蛮没动,也没出声。她知道这种时候,越压越反。这些人不是不信她,是怕老天不认理。
就在这时,人群后头传来脚步声。慢,稳,拖着点拐杖敲地的节奏。
孙秀才来了。
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领口磨出了毛边,手里拄着一根旧竹杖,另一只手还夹着本破书。胡子花白,脸上沾了灰,可背脊挺着,一步一挪地走到火堆前。
他没看谁,先咳嗽两声,清了清嗓子。
“咳……老夫虽被革了功名,可圣贤书读了三十多年,还没忘干净。”他声音不大,但字字清楚,“今儿夜里,不说别的,就说两个故事。”
人群静了下来。
他抬起眼,扫过一张张脸,最后落在林阿蛮身上,顿了顿,又收回视线。
“《诗经》有言:‘岂曰无衣?与子同袍。’”他慢慢念出这句,声音渐高,“古时秦地大旱,百姓无粮,官府不开仓,他们怎么办?不是跪着等死,是拆屋梁当柴,煮树皮充饥,互相分一口水喝。没有官老爷带头,是百姓自己抱团活下来的。”
他顿了顿,看着那些低头的脑袋:“你们说女子不能主事?那我问你们——现在谁给你们饭吃?谁让你们有屋住?是谁带着人挖沟、备粮、防灾?”
没人答话。
“再讲一人。”孙秀才继续道,“汉末蔡邕之徒,昭姬女士,在乱世流离中著《女训》十二篇,教化民间女子识字明理。唐时安史之乱,汾阳有妇率乡勇守城七日,箭尽石绝,以锅釜为盾,终待援兵至。女子非累赘,危难见英豪——这话不是我说的,是史书写的!”
火堆噼啪响了一声。有个老农抬起头,眼里有了光。
“我们信阿蛮!”忽然有人喊了一句,是个中年汉子,脸上全是泥灰,“她没让我们饿过一天,没让娃冻过一晚。现在说她克夫?放屁!她要是克,早克死那些欺负她的狗东西了!”
哄笑声起了一片,紧绷的气氛裂开一道缝。
孙秀才没笑,只是缓缓转过身,面向林阿蛮,撩起衣摆,竟拱手一礼。
“此女有谋,胜过须眉。”他说得郑重,像在念一道奏章,“老夫愿以残年相随,不为别的,只为公道二字尚存人间。”
林阿蛮站着没动,也没还礼。但她喉头滚了一下,极快地抿了下唇。
她不是没被人信过,可那是拿命换来的。而这一回,是一个曾骂她“妖星乱命”的老学究,当着全村人的面,亲手把“道理”还给了她。
人群开始骚动,不是慌,是动了心气。
“听阿蛮的!”
“咱们自己救自己!”
“明天我第一个去搬粮!”
话一句句冒出来,不再迟疑。有人拍胸脯,有人点头,连先前嘀咕的那几个,也闭了嘴,眼神渐渐定了。
林阿蛮终于往前走了一步,站在火堆边上。火光照在她脸上,一边亮,一边暗,像刀刻出来的轮廓。
她没说什么“保证平安”“一定度过”之类的话。她只道:“沟要加深,粮要挪位,明日一早就要动起来。愿意干的,天亮前到空地集合。不来,也不罚。但想活命的,就得动手。”
她说完,不再看任何人,只盯着火焰。
火苗跳了一下,把她眼里的影子烧碎了。
人群陆陆续续起身,三三两两地散开,有的回家拿工具,有的留在原地低声商量。一个老妇走过她身边,迟疑片刻,还是停下,低声说:“阿蛮啊……真能熬过去?”
林阿蛮看了她一眼,没笑,也没安慰。
“不知道。”她说,“但我不会坐等死。”
老妇怔住,随即点点头,转身走了。
孙秀才拄着拐,站了一会儿,也准备离开。临走前,他低声说了句:“你不必谢我。是我该谢你——让我这把老骨头,还能说一次真话。”
林阿蛮没应声。她站在原地,风吹得衣角猎猎作响,目光扫过这片土地,扫过那些正在收拾包袱、捆扎麻袋的人影。
她知道,这一夜之后,不会再有人问“凭什么听你的”。
因为他们已经选择了相信——不是因为她是林阿蛮,而是因为她始终站着,没倒下。
火堆将熄未熄,余烬泛着红光。
她抬起手,指向仓库方向,声音不高,却穿透风声:
“明早六更,搬粮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