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还在刮,但仓里的动静小了。油灯芯爆了个花,柳如烟抬手剪去焦头,光亮稳住,账册上的字又清晰起来。
她面前摊着三本册子:一本是入库总录,一本是堆放位置图,第三本是刚起的消耗推演草稿。炭笔在纸上划出的痕迹密密麻麻,像田埂上犁过的沟。
阿蛮站在桌角,手里那份清单已经翻过七遍。她不识数到能心算的程度,可她知道哪一笔对得上,哪一笔能要命。她只看人——柳如烟从没在这种事上含糊过。
“第七排右起第十一袋,编号七三八,你记的是半湿米,实际查验湿度四成六。”柳如烟头也不抬,指尖点着册子,“我改了,补了经手人‘王氏’签字。她今早搬过这袋,认得出印记。”
阿蛮嗯了一声。那袋米确实是王氏扛出来的,袋子左下角有个补丁,针脚歪得像蚯蚓爬。
“还有两处重复登记。”柳如烟翻页,“第二批入仓的豆子,误录两次,差额三百斤。我已经勾掉虚项,在边栏注明‘赵铁柱队午时交接时口述录入,未核实物’。”
阿蛮没说话。她记得赵铁柱那会儿满头是汗,说是赶着去挖沟,报数时报快了。
柳如烟合上第一本册子,翻开第二本。上面用不同颜色的线标出了干、半湿、受潮三类粮堆的位置和预计使用顺序。南墙通风区全标为黑色实线框,外围一圈浅灰虚线则是“先用”区。
“我按三级优先级分了。”她说,“立即可用的放外圈,随取随用;中期储备居中,十日内轮换一次;长期封存的靠里,垫高离墙,每月查霉。”
阿蛮点点头:“粗盐呢?”
“单独设柜,锁了。”柳如烟指了指墙角那个小木箱,“钥匙在我这儿。火石也归进去,防潮布裹了三层。昨夜风大,我让加铺了一层油毡,没进湿气。”
阿蛮走过去,掀开油毡一角看了看。火石干燥,粗盐颗粒分明,没有结块。
她回身问:“够撑多久?”
柳如烟翻开第三本册子,手指在一条画好的折线上滑动:“若阴雨持续十日,每日定量发放,主粮可撑十八天。加上代餐方案,能延至二十五天。”
“代餐?”
“薯粉掺谷糠,加一点盐,蒸饼。”她递过一张纸,“配方我试算了三遍,热量不比小米低太多,就是难咽。但饿不死人。”
阿蛮接过纸,看了很久。上面列着比例:薯粉六成,细糠三成,粗盐一成。底下还有一行小字:*首日试做二十个,发给挖沟队后段班次,记录反馈。*
“你连试吃都安排了?”
“不试怎么知道能不能吃?”柳如烟摘下眼镜擦了擦,“去年荒年,有人吃观音土,胀死在茅房。我们宁可难吃,也不能让人吃出人命。”
阿蛮把纸折好塞进怀里。她看着柳如烟重新戴上眼镜,镜片后的眼睛布满血丝,可落笔依旧稳。
“你怀疑我会乱来?”她忽然问。
柳如烟笔尖一顿,抬头:“我不是怀疑你,是怕我自己算错。”
阿蛮扯了下嘴角:“你倒是诚实。”
“我不诚实活不到今天。”柳如烟低头继续写,“父亲当年科场舞弊,罪不至死,可他们抄了家,把我娘关了三天。出来时人疯了,见水就跪,说那是墨汁。我记账,不是为了显本事,是为了再没人因一笔糊涂账家破人亡。”
阿蛮没接话。她懂这种恨——不是冲着谁吼叫的那种,是埋在骨头缝里的,日日夜夜啃着你,逼你把每一步都走踏实。
外面风声弱了些。远处河岸方向仍是一片黑,听不见人声。赵铁柱他们该歇了,或者还在挖。
柳如烟突然停下笔:“还有一事。”
“说。”
“补购清单我拟好了。”她抽出一张新纸,“黄米三袋补缺,粗盐五斤,火石两匣,另加桐油十斤,用来刷木板防潮。采购由我亲自去,镇上老张粮行熟门熟路,价压得下两文。”
阿蛮盯着那张单子看了片刻:“去的人不能只你一个。”
“我知道。”柳如烟淡淡道,“带两个壮妇,扮作走亲戚。钱从周转金里支,账上明写用途。回来立刻入库,三方验货签字。”
阿蛮终于点头:“照你说的办。”
柳如烟松了口气,肩膀微微塌下一寸。她吹了吹刚写完的一行字,墨迹未干。
阿蛮转身去添油。灯盏快见底了,她从柜子里取出新油壶,倒得慢,生怕溅出一滴。然后她把角落那半块冷饼拿过来,放在柳如烟手边。
“吃一口。”
柳如烟看了她一眼,没推辞,咬了一口。饼硬,牙硌得疼,但她咽了下去。
两人重新坐定。一个翻册,一个执笔。窗外天色仍是墨黑,风贴着地皮卷过空地,吹不动仓门上的铁扣。
账本最后一页落下最后一笔。柳如烟轻轻吹干纸面,合上册子,没有起身。
阿蛮也没动。她手里攥着那份最终确认的物资清单,目光仍落在桌上摊开的堆放图上。南墙通风区,黑色实线框清晰无比。
她们都没说话。下一个要做的事还没开始,可她们已经准备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