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贴着地皮刮进村子,粮仓的门板被吹得哐当作响。阿蛮一脚踹开半掩的仓门,带进一股冷土味。她没停步,径直走向堆在墙角的粮袋,袖口一撸,弯腰就扛起一袋小米往干区挪。灰扑扑的粗布衣裳沾了层浮尘,她也不管,放下袋子又去搬下一个。
柳如烟站在木桌后,鼻梁上架着眼镜,手里炭笔不停,在摊开的账册上勾画。她头也没抬,只冷冷道:“第三批入库的黄米少了三袋,你让人直接倒进囤里,连验都没验。”
阿蛮手一顿,回头看了她一眼:“谁倒的?”
“李家两兄弟,说赶着去换班挖沟。”柳如烟终于抬头,镜片后的眼睛像刀子刮过,“我们不是在施粥棚发救济,这是救命的存粮。少三袋不算多,可要是霉了烂了,吃坏十个人,那就是一条人命换三袋米。”
阿蛮不吭声,转身走到那堆黄米前,蹲下就解袋口。她伸手抓了一把,指尖捻了捻,又凑近闻了一下。米粒偏软,有股闷湿气。
“这批米靠墙放过夜了?”她问。
“前天搬进来时就没垫板。”柳如烟走过来,蹲在她旁边,也抓了一把,“颜色还行,但湿度不对。再压两天,底下就得长毛。”
阿蛮把米撒回袋里,站起身拍了拍手:“叫人停手,重新清点。所有靠墙的袋子全搬出来,按干湿分开堆。”
柳如烟点头,立刻冲外头喊了两嗓子。几个在仓外歇脚的村民应声进来,一个个耷拉着脸,满身泥巴还没洗净,又要干活。
“怎么又来?”有人小声嘟囔,“刚从河岸下来,骨头都散了。”
“那你回去躺着。”柳如烟眼皮都不抬,“等水淹上来,饿肚子的时候别找我要饭吃。”
那人闭了嘴,低头去搬袋子。
阿蛮没说话,自己先扛起一袋往空地处走。她个子不高,背影却挺得笔直,肩头压出一道深痕也不松劲。一袋,两袋,三袋。汗水顺着额角滑下来,滴在粮袋上,留下个深点。
柳如烟盯着她看了两眼,忽然道:“你不用亲自搬。”
“我搬得快。”阿蛮喘了口气,“而且他们看得见。”
果然,原本磨蹭的村民陆续动了起来。有人不再抱怨,默默接过她放下的空位继续搬。铁锹、扁担、麻绳全用上了,仓库里响起沉闷的脚步和袋子落地的扑通声。
清点到第七排时,一个妇人突然“哎”了一声。她正把一袋小米从墙角拖出来,发现底部已经渗出黑斑,掰开一看,里面米粒结块,散发出酸腐味。
柳如烟立刻走过去,蹲下查验。她手指一搓,霉粉簌簌落下。
“不止这一袋。”她说,“靠墙这一整列都泡过水,只是表面晒干了。”
阿蛮蹲在她旁边,伸手摸了摸墙面。土墙冰凉,返潮明显。
“得腾地方。”她说,“这些受潮的不能留仓里,占位置还传湿气。”
“我知道。”柳如烟站起身,拍了拍手,“搬出去,插牌子标‘先用’。今晚就磨粉,明早蒸成粗饼,发给挖沟的人当口粮。”
“馊了也能吃?”有人迟疑。
“没到馊的地步。”柳如烟冷冷道,“但明天再不动手,就真喂狗都不吃了。”
几个村民赶紧动手,把发霉的粮袋一袋袋往外拖。阿蛮也跟上去扛了一趟。出仓时迎面撞上一阵风,吹得她眯了眼。她稳了稳肩上的袋子,脚步没停。
空地上,柳如烟指挥人用木板搭了个临时台子,把受潮粮倒上去摊开。她亲自守着,拿竹片翻搅,不让任何一粒漏过。炭笔在木牌上写下“先用”两个字,插在堆顶。
阿蛮回来时,看见她在账册上划掉一栏,又添上新条目。
“改了存放顺序?”她问。
“嗯。”柳如烟摘下眼镜擦了擦,“干粮放里头,靠南墙通风;半湿的居中;这些先用的在外围,随时取用。每两袋之间插竹条透气,底下全垫木板。不能再靠墙堆了。”
阿蛮点点头:“账上记清楚,谁经手谁签字。”
“早记了。”柳如烟翻开账页,指给她看,“每一袋都编号,位置、湿度、用途全列明白。不怕人犯错,就怕错了没人认。”
阿蛮看着那密密麻麻的字迹,没说话。她知道柳如烟不是为显本事,是怕再来一次混乱。她们输不起。
仓库重新整理完,已是后半夜。风势未减,天色墨黑,雨还没落下来。几个村民轮班去睡,剩下两人守仓。
柳如烟坐在小桌后,正用炭笔在新账页上画堆放图。她鼻梁上的眼镜歪了,指尖全是墨灰。阿蛮站在仓库中央,手里拿着那份更新后的物资清单,一条条核对。
“明日补购的事,得早点定。”柳如烟头也不抬,“缺的三袋黄米要补,还得加些粗盐和火石。万一断粮道,这些比米还金贵。”
阿蛮正要答话,忽听外头一声闷响。像是什么东西塌了。她眉头一皱,快步走到门口。
风更大了。远处河岸方向漆黑一片,看不出异样。但她记得,那条沟渠的出口就在下游拐弯处,离村不过半里。
她站在门口没动,手按在腰间的狼毫笔上。梦境手札静静躺在革带里,封面粗糙。她没掏出来。
柳如烟走到她身后,顺着她的视线望出去。
“不是现在。”她说。
阿蛮收回目光,把清单折好塞进怀里。
“不是现在。”她重复了一句,转身走回仓库中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