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袋沙土被拖上堤,赵铁柱把铁锹砸进地里,当作收工的记号。他喘着粗气,肩膀上的旧伤随着呼吸一抽一抽地疼。天彻底黑了,风却没停,贴着河面刮过来,带着湿泥和腐草的味道。远处水声变了调,不再是轻轻拍岸,而是沉闷地撞在石墩上,溅起的水花打湿了脚边的碎石。
阿蛮站在沟渠边缘,没动。
她刚从上游走下来,鞋底沾满黏土,裤脚卷到小腿,露出结实的小腿线条。她看了眼赵铁柱插在地里的铁锹,又顺着沟沿往下游扫了一圈——导流槽已经挖出三十步远,宽三尺,深近两尺,坡度也按苏青黛说的那样,一头高一头低,能引水外排。虽不规整,但够用。
“还能干。”赵铁柱抹了把脸上的汗泥,嗓子哑得像砂纸磨过,“我带人把剩下的十步也掘出来。”
他说完就要招呼人,阿蛮抬手拦了一下:“先歇一刻。”
“可雨……”
“雨没那么快。”她说,“你嗓门都劈了,再喊下去,明早连骂娘的力气都没。”
赵铁柱张了张嘴,到底没反驳。他知道林阿蛮不讲虚的。她不说鼓励的话,也不画大饼,但从不出错。自从她说鱼浮头是灾兆那天起,他就没再当她是那个被扔进枯井等死的“克夫妖星”。她不是神婆,但她比谁都准。
他一屁股坐在沟沿上,大刀横在腿上,手指无意识摩挲着刀柄。旁边几个壮丁也瘫倒在地,有人捶腰,有人灌水,还有个年轻后生直接躺平了,胸口剧烈起伏。他们白天刚加固过堤坝,夜里又接着挖沟,骨头都快散了。
“这土太硬。”一个汉子吐掉嘴里的灰,“铁锹下去只一个白点,全靠铁柱哥拿刀劈开才挖得动。”
“去年这时候,这片地还松软得很。”另一人接话,“一锹能翻半尺深。现在?像是谁拿夯锤砸过一遍。”
阿蛮蹲下身,伸手抠了抠沟壁。表层土确实板结,底下倒是略潮,但水分不均,有的地方干得冒粉,有的地方渗着暗水。她想起昨夜梦里闪过的一个画面——浑浊的洪水顺着歪斜的沟道倒灌进村口,冲垮了晒谷场边那排柴房。她立刻甩头,把那念头压下去。她不敢信梦,也不敢不信。她只信眼前这些人还在动。
她站起身,沿着沟渠往中段走。
月光被云遮住,只能借着远处火把的微光辨路。她走到一半,看见苏青黛正蹲在一截沟段前,用手丈量宽度。她头发散了一缕下来,贴在额角的汗水上,衣袖撕了个口子,露出的手臂上沾着泥和一道新划痕。
“这段窄了。”苏青黛头也没抬,“得再拓半尺,不然排水不够快。”
“叫人来扩。”阿蛮说。
苏青黛点头,站起身时膝盖发出轻微响声。她没喊人,自己抄起一把铁锹就往沟壁上刨。阿蛮没拦她。她们之间不需要客气。三年前她在井底咳血的时候,这个女人翻墙进来,一刀割断锁链,一句话没说;如今她们一起守一条河,也不需要多话。
就在这时,一个拄拐的老妇人从田埂上慢慢走过。她停在沟渠边,看着这群男女混杂、满身泥污地挖沟的场面,嘴里低声嘟囔:“祖宗规矩都乱了……女人领头,男人听令,还挖什么沟?老天爷要下雨,你挖到地心去也挡不住。”
声音不大,但在一片喘息与铁器刮地声中格外清晰。
有几个年轻村民动作慢了下来,眼神飘忽。一人手里铁锹顿在半空,像是被那句话钉住了。
苏青黛直起身,走过去。
她没说话,只是站在老妇面前,比她高出半个头,影子压过去,像一堵墙。她声音很平:“去年涨水,你儿子被冲走,桥塌了没人修。是谁连夜砍树搭了临时木桥,让你能把棺材抬回来?”
老妇张了张嘴,没出声。
“是你骂作‘妖女’的林阿蛮。”苏青黛继续说,“是你现在说‘坏了规矩’的我们。”
老妇脸色变了变,拐杖在地上顿了顿,转身走了。一瘸一拐地消失在田埂尽头。
没人说话。
片刻后,那个刚才停住铁锹的年轻人猛地一铲砸进土里,泥土飞溅。接着是第二下,第三下。其他人也陆续动了起来。铁器撞击地面的声音重新响起,节奏比之前更狠,像是要把什么压下去。
阿蛮走上前,从一个喘得厉害的妇人手里接过铁锹。那妇人想推辞,她已经动手挖了。一锹,两锹,三锹。汗水顺着她的鬓角滑下来,滴进土里。她没抬头,只说:“我爹死前跟我说,咱们这代人活得太老实,老实到被人推出去等死都不敢问一句为什么。我不想过那种日子。你们呢?”
没人回答。
但她听见身后多了几把铁锹落地的声音。
赵铁柱喘匀了气,重新站起。他把大刀别回腰后,抄起铁锹走到队伍最前面。他没喊口号,也没说什么豪言壮语,只是一锹狠狠劈进硬土,震得虎口发麻。他咬牙,再劈一下,土裂了缝。
“兄弟们!”他终于吼出一声,声音嘶哑却穿透夜风,“挖!给老子把这条沟挖穿!让它通到山外去!水来了,咱们不让它进村,让它滚蛋!”
有人应了一声,接着是第二声。然后是此起彼伏的应和。
铁锹翻飞,泥土飞扬。有人轮班,有人加力,连几个原本只在边上递水的妇女也挽起袖子下了沟。他们不再问“真的会来水吗”,也不再嘀咕“折腾这些有啥用”。他们只知道,此刻他们在挖一条沟,一条可能保住家的沟。
阿蛮站在沟沿上,看着一张张沾满泥汗的脸。她没笑,也没说话。她只是把手按在革带上那支狼毫笔上,指尖触到梦境手札粗糙的封面。她没打开。她不敢看。她只知道,这些人正在做的事,比任何梦都真实。
风更大了。
云层压得更低,黄灰色的天幕像一块浸透脏水的布,盖在村子头顶。远处传来一声闷响,不知是雷还是山体滑动。有人抬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动作没停。
“怕雨?”赵铁柱跳上一处高坡,举起大刀指向天空,“那就更快把沟挖深!让它来了也往别处流!”
他声音落下,铁锹入土的声音更密了。
阿蛮最后看了一眼镜渠的走向。它歪歪扭扭,不像官府修的工程,但它存在。它被挖出来了,由一群不肯认命的人亲手挖出来的。她转身,朝村落方向走去。脚步不急,但坚定。她得去看看粮仓那边准备得怎么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