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偏西，影子拉长，登记的队伍没散，也没断。阿蛮站在土台边上，看着那排起的小队，阳光斜照进来，落在她们肩头。她知道，这只是开始。
可风更紧了。
她转身离开议事棚，没再回头。脚下的路从晒谷场延伸向河岸，碎石硌着鞋底，走得急了，粗布裤脚蹭过野草，沾上一层灰白露水。天色压得低，黄云在西边堆成山，像谁把灶膛里的灰扬到了半空。她一路走，一路盯着地面——蚂蚁还在爬，一列列往高处去，井口边缘湿泥泛着青黑，像是渗了油。
河边已经有人动起来了。
苏青黛带着赵铁柱和六名壮丁，正从上游乱石滩往回搬石头。没人喊号子，但脚步齐整，一趟接一趟。沙袋堆在堤根，麻绳还没拆，等着填土。赵铁柱光着膀子，肩头磨得通红，手里拎着铁锹，一边装袋一边吼：“快点！别等雨来了才想起坝是泥糊的！”
苏青黛没说话，只站在堤坝中段，一脚踩上土坡，试了试脚下松紧。她弯腰抓起一把土，指缝里漏下去的细沙比往常多。她蹲下，手指插进三寸深处，再拔出来——土是干的，底下却潮。她眉头一拧，立刻朝赵铁柱抬手：“停！先别运石料，集中人手查这一段。”
赵铁柱抹了把汗，小跑过来：“咋了？”
“土层虚。”她声音不高，“表面晒硬了，里面水分上泛，扛不住冲劲。要是水来得猛，这儿先塌。”
阿蛮走到两人身后时，正听见这句话。她没出声，只站在坡上往下看。整条堤坝横在村前，像一道歪歪扭扭的土墙，有些地方去年补过，用的是烂泥混稻草，早被老鼠打了洞。现在这节，颜色比别处深一块，像是刚被人泼过水。
“你打算怎么弄？”她问。
苏青黛抬头，看见是她，点了下头：“内填碎石压底，外垒沙袋包边，再打两排木桩拦住侧滑。不能省事。”
“那就干。”阿蛮说，“缺什么，你说。”
苏青黛没应，转头对赵铁柱道：“带两个人去砍树，要碗口粗的硬木，截成八尺长。其他人，把那边三个沙袋先拆了，腾出麻布来裹石堆。”她顿了顿，“还有，去拿些旧渔网来，铺在底层防土流失。”
赵铁柱愣了下：“渔网？那不是留着补船用的？”
“人活着，船才能修。”阿蛮冷冷接了一句，“去拿就是。”
他咬牙点头，转身就跑。
剩下的人立刻动起来。有人抡镐挖石，有人扎沙袋，有人拖渔网。苏青黛亲自蹲在那段松土上，指挥五个人轮番夯打，一层碎石一层土，压实再压。她袖口撕了条口子，露出小臂，指甲缝里全是泥，可动作一点没慢。赵铁柱带人回来时，她正跪在泥里，用手摸木桩打进地下的深度。
“够了。”她说，“再深会裂根。”
阿蛮一直站在高坡上看着。她没下场，也不说话，只是把狼毫笔从革带上取下来，在梦境手札封皮上轻轻敲了两下。本子没打开——她不敢开。她不知道未来三天会发生什么，只知道此刻这些人正在做的，是她唯一能抓住的实处。
她看着苏青黛的背影。那女人从来不多话，可每次出手，都掐在命脉上。三年前她在枯井里咳着血爬不出来时，是这个女人翻墙进来，一刀割断锁链；昨夜她梦见井水漫到晒谷场边缘，醒来记下两个字“西风”，也是这个女人第二天清早就去查蚁道、看燕飞。她不信命，但她信这个人。
“这段能撑住吗？”她终于走下来，问。
苏青黛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泥：“撑得住一阵。不是永远，但够换时间。”
“够就行。”阿蛮说。
她环视一圈：石堆垒了一半，沙袋码成墙，木桩钉进土里，渔网铺开像一张灰皮。有人喘着粗气喝水，有人甩着手腕歇力，可没人坐下。连赵铁柱都还在搬最后一块石头，嘴里骂着“狗娘养的天气”，肩膀上青筋跳着。
她忽然觉得胸口松了些。
不是轻松，是那种绷了太久的弦，终于有人上来替你拉了一把的感觉。她不需要所有人都信她，只要有一群人肯动手，哪怕只是为了自家房梁不塌，也算火苗烧起来了。
远处传来闷雷，不像从天上来的，倒像是从地底滚出来的。风卷着沙粒扑人脸，有人抬手挡眼，也有人抬头看天。云更沉了，黄灰色压着树梢，连鸟都不叫了。
“还有一处。”苏青黛突然说。
阿蛮望过去。她指着堤坝下游拐角，那儿靠山脚，一向少人注意。“那儿去年塌过一次，填的是软土。现在裂缝又出来了。”
果然，一条细线般的裂口沿着坡面爬上去，不到一指宽，可底下已经渗水。
“加人。”阿蛮说，“先把那边围起来。”
赵铁柱一听，立刻吆喝：“老李！带你们组过去！挖排水沟，先把水引走！其他人继续这边！快！”
人手立刻分流。苏青黛抓起一把铁锹，亲自带队过去。她蹲在裂口边看了几秒，然后一锹插进旁边土里：“先挖导流槽，三十步外开口。沙袋沿槽垒双层，中间填石灰吸水。”
没人问为什么。他们学会了不问。自从林阿蛮说出“鱼浮头”“井水涩”的那天起，这些话就不再是疯言疯语。现在苏青黛说挖沟，他们就挖沟；她说填石灰，他们就去找石灰。
阿蛮站在原地没动。
她看着他们忙，看着沙袋一袋接一袋垒上去，看着男人女人一起扛石头，看着苏青黛跪在泥水里压渔网边缘。她的手还按在梦境手札上，可这次，她没想翻开。
她知道，有些事不用靠梦也能做成。
天彻底暗下来时，那段薄弱堤坝已重新加固完毕。木桩钉牢，沙袋垒实，碎石压底，渔网裹住根部，连导流槽都挖出一半。赵铁柱靠在木桩上喘气，脸上全是汗泥，嗓子哑得说不出整句。苏青黛脱下外衣盖住一段未封口的沙袋，防止夜里露水泡软。
阿蛮走上前，看了看整条堤线。它依旧粗糙，歪歪扭扭，远不如官修大坝规整，可它是活的——它被人修过，被人信过，被人拼了命去守。
她转身面向河面。水还没涨，可流速变了，浑浊，打着旋，撞在石墩上溅出白沫。她站了很久，直到背后传来脚步声。
苏青黛走到她身边，没说话，只是并肩站着。
“你觉得够了吗？”阿蛮问。
苏青黛看着河水，声音很轻：“我不知道。但我做了我能做的。”
阿蛮点了点头。
远处，最后一个沙袋被拖上堤坝，压进缺口。赵铁柱举起铁锹，砸进土里，当作收工的记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