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缓缓浸漫清晖殿的飞檐,殿内铜炉燃着淡淡的沉香,烟气袅袅,漫过窗棂。孝文帝处理完一日政务,卸去朝服的沉重,一身常服,坐于案前。案上温着一壶蜜酒,青瓷盏内,水汽缓缓升腾。
殿中并无多余侍从,知鸢带着其余宫人都退至外间,只留帝妃二人相对而坐。
冯妙莲亲手执壶,为孝文帝斟满一盏酒,动作温婉轻柔。
“陛下连日操劳朝事,南征筹备、朝堂改制,桩桩件件压在身上。下朝回来,也该稍稍歇息片刻。” 她将酒杯轻轻推到孝文帝面前,语声柔和。
孝文帝抬手接过酒杯,轻轻叹了一口气。
“朝堂之事繁杂,尚且有章可循。唯独这后宫之中,暗流藏于无声,反倒更费心神。”
冯妙莲抬眸,神色带着几分不解,柔声问道:“陛下何出此言?六宫一向依例行事,各司其职,莫非是哪里出了岔子?”
“也算不上大事。” 孝文帝缓缓开口。
“朕近日听闻,中宫处置了几名管事女官。皇后依宫规惩戒,本意肃正掖庭流言。只是事后,底下宫人颇多怨言。”
冯妙莲闻言,先是微微一怔。随即轻轻垂眸,神色带着几分体恤。替冯清分说道:“皇后娘娘身居中宫,执掌六宫,肩上担子本就沉重。宫中流言漫起,若是不加管束,长久下去,内廷秩序便会松散。娘娘依律惩戒,也是恪守中宫本分,想来并非有心苛责下人。”
孝文帝看向她,静静等候她下文。
冯妙莲话锋一转,语气里带上一层对底层宫人的怜惜。声音放得更轻,像是随口感慨:“只是掖庭里的宫人,大多出身寒微,一辈子困在宫墙之内。当差度日,所求不过是一份安稳。偶有过失,未必全是存心犯上。若是动辄重罚,人人心中常怀畏惧,日日提心吊胆当差,怕是…… 难生感念之心。”
她顿了顿,抬眼看向孝文帝,目光澄澈:“臣妾前几日,见前来递送物件的宫人,面色惶惶,言语间总是惴惴不安。问起缘由,才知晓她们如今入宣光殿当差,心底都存着几分惧怕。母仪之德,首在宽厚。法度固然要守,可若是只剩下威慑,宫人畏而不亲,长久来看,于中宫的凤仪,终究是有损的。”
孝文帝指尖摩挲杯沿,沉默良久。
“你看得倒是仔细。朕原以为,皇后严明法度,便可平息流言,安定后宫。未曾想到,惩戒落下,却只换来宫人心中的畏惧。”
“陛下,臣妾不过是偶尔与当差宫人闲谈,看见几分实情罢了。” 冯妙莲微微屈膝,姿态恭谨。
“姐妹之间,臣妾本不该妄议中宫事务。只是看着一众宫人终日惶恐,心中不忍,才斗胆与陛下说起。臣妾只担忧,长此以往,六宫人心离散,徒增隐患。”
“朕知晓你的心意。” 孝文帝抬眼望着她。
“你素来待人宽厚。听闻宫人到清晖殿当差,些许小过,你多是温言劝诫,很少动用刑罚。掖庭之中,不少人感念你的体恤。”
冯妙莲轻轻摇头,浅浅一笑:“臣妾只是觉得,人非草木,皆有难处。些许无心的过失,多一句提点便足够,不必动辄重罚。但臣妾终究是妃嫔,没有执掌六宫的权责,行事自然与中宫不同。皇后娘娘有皇后的难处,臣妾不敢妄加评判娘娘的抉择。”
她说到此处,便主动收住话头,不再继续深入这个话题。
转而替冯清求情:“此事还望陛下不必苛责皇后。娘娘熟读礼制,行事一心为了六宫安定,只是看待事情的角度不同而已。”
孝文帝看着她温婉的模样,心中思绪翻涌。他本以为后宫的矛盾,是争宠生妒。可此刻听来,竟是仁德与法度之间的取舍。
“朕心中有数,你不必忧心。” 孝文帝放下酒杯。
“此事朕会派人暗中查访,看看掖庭真实情形究竟如何。”
冯妙莲垂首行礼:“陛下明断。后宫安稳,便是大魏之幸。”
宣光殿内,烛火静静摇曳。冯清坐在案前,静姝侍立一旁,低声回禀近日掖庭动静。
“娘娘,自上次惩戒管事女官之后,各司宫人当面应答恭敬,可遇事依旧不愿前来宣光殿请示。但凡能自行处置的差事,都尽量绕开中宫。方才浣衣局派人来回话,言语恭顺,可神色之间,依旧带着拘谨畏惧。”
冯清指尖按着案上的宫规书卷,眉头微蹙。
“我依律惩戒,并无半分私怨,为何宫人心中依旧这般惧怕?”
“娘娘,法度可慑人,却难暖心。” 静姝轻声回话。
“宫人如今畏惧的是刑罚,不是敬重娘娘。大家表面遵从,心底却愈发疏远。”
冯清默然片刻,眼底掠过一丝怅然,却依旧不肯动摇本心:“身为中宫,若是为博取下人亲近,便松弛法度,往后宫禁松弛,流言再起,那时又该如何收拾?宗庙礼制摆在眼前,我不能为求人心亲近,废了规矩。”
几日后,孝文帝遣身边心腹内侍,扮作普通小黄门,去掖庭各处暗访。不表露御前身份,只在浣衣院、各宫廊间静静听宫人闲谈。
内侍回宫复命,躬身回禀孝文帝。
“陛下,小奴几日在掖庭走动,私下听不少宫人闲谈。众人都说,宣光殿规矩森严,稍有差池便会受重罚,人人不敢亲近。说起清晖殿左昭仪,却多感念她体恤下人,待人温和。不少宫人坦言,入宣光殿当差,心中常怀惶恐。”
孝文帝端坐殿内,静静听完禀报。内侍带回的见闻,和那日冯妙莲在清晖殿闲谈所言,两两印证,并无出入。
他原本只将流言当成后宫细碎风波。此刻方才确认,这并非片面之词,而是六宫之内真实的境况。
冯清恪守礼法,品行端正,没有私德过错。可身为国母,母仪天下的根基在于仁德。六宫宫人畏她而不亲她,本就是凤仪上的一处缺损。
孝文帝挥手让内侍退下,殿内只剩下他一人。他靠在御座上,心中反复掂量。一边是出身冯氏嫡女、守礼端庄的皇后,一边是柔声体贴、宽厚怜惜下人的冯妙莲左昭仪。
宫墙深处,风波已悄然生长。冯清还守在宣光殿内,笃信法度可以安定六宫。浑然不知,她中宫的威仪,已经开始一点点受损。后位之下,那根基已经悄悄裂开一道细缝。